马车又开始摇摇晃晃地驶动了，但是和来的时候不同，李隽显得沉默了许多，这倒让原本以为他得冷嘲热讽几句才过瘾的秦靥感到颇为惊讶。可能是感到秦靥好奇的目光，李隽扭头对上她的注视：“怎么，终于发现我的美了？”

    秦靥不屑地撇嘴：“这么安静，不像平日里的齐王啊。”

    李隽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神态，微笑着问她：“平日里的齐王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毒舌。”

    李隽啧啧叹息：“你怎么就看不见我的好呢？”

    秦靥索性把头转到一边不去理他。李隽摇摇头，神情在突然间变得严肃：“莞儿。”他说，“以后不要和乌洛兰兄妹走得太近了。”

    秦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为什么？”李隽的表情是如此的正经，并不像是在说笑，秦靥在一瞬间就断定他的确是在说真心话：“他们难道不是我们的朋友吗？”

    “世上本就没有永恒的朋友。更何况，这次的刺杀，你觉得会是一个意外吗？”

    李隽的这番话，让秦靥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联想到那些刺客的古怪，不由地也陷入了沉默。

    李隽往窗外望了望，低声道：“莞儿，你到家了。”随即躬身帮她推开车门。在秦靥走出马车的那一刹那，她分明听见李隽的低语：“或许，一场巨浪正在酝酿，这只是个开始。”

    走进丞相府，就有家人过来报告秦靥说，秦予儒已经回来了，但是好像心情不大好。秦靥一连应了几声“知道了”，打定主意绕开父亲的房门走。末了家人又交给秦靥一封信，说是章小姐让人送来的。

    章小姐，就是一直以来与秦予儒政见不和的，现任大司马的章孟钧之女章语乔。自从那年在皇宫两人认识以后，就成了朋友，虽然她们的父亲在朝廷上不对头，但是这并不妨碍两个姑娘私下里做着小小的交流，而这一交流，就交流了近十年。

    说来章语乔比秦靥还大两岁，也是到了许人的年龄，可是因为章孟钧特别宝贝这个女儿，这女婿是千挑万选选不好，再加上皇帝的长女荣安公主年纪比章语乔大也尚未出嫁，章家倒也不是特别着急，倒是秦靥，几次在信中问着章语乔，问她有没有什么意中人，章语乔总是含糊其辞，也就把秦靥这小小的八卦之心给浇灭了。

    秦靥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读着章语乔的信。信里面倒没有什么大事，先是絮絮叨叨说了前些日子因为时气所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现在已经好多了，让秦靥不要担心。又说到上次读了一本有意思的书，到时候让人送来给秦靥也读一读，读完还可以相互分享一下心得。最后章语乔在信里说，自己收到了静安公主生辰的邀请，问秦靥收到没有，她在烦恼该送什么礼物才好。

    “这倒是个问题。”秦靥拍拍脑袋。其实静安公主生辰的邀请比谁都早地送到了丞相府中，邀请秦瑕和秦靥，也正是因为足足早了两个月，秦靥压根没把这事记在脑子里，就连今天陪乌洛兰真去挑选礼物，秦靥都没想过，自己该送些什么。

    “靥儿。”正当秦靥读着信发愣的时候，冷不防身旁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了，秦予儒站在门里就这样望着她，吓得秦靥猛地把拿着信纸的手背到身后去。

    “父、父亲……你怎么在这？”

    “这里是书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秦予儒看着秦靥魂不守舍的样子，皱起了眉毛。

    “啊，啊，是啊，这里是书房啊……我没注意到……”

    秦予儒望着女儿，忽然开口问道：“靥儿，你离开宫后就是和乌洛兰王子在一起？”

    “是。”秦靥惊讶于父亲了解情况的速度，老老实实地承认：“还有齐王殿下。”

    秦予儒叹息一声：“刚刚有人来和我说，你们遭受到了北戎刺客的袭击。虽然这些年你的武艺进展不小，但是对方毕竟是刺客，都是些亡命之徒。而且接下来大魏很快就要和北戎做大规模的战斗，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是，少和乌洛兰兄妹在一起吧。”

    秦予儒的这番话，说得秦靥心里“突”的一跳。她并不明白自己的父亲话中的确切意思，到底是担心她的安全，还是怕接下来的形势会影响到秦家，但是在短短的时间内，一连有两个人告诫她说不要和乌洛兰兄妹走得近，这让秦靥的心中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秦靥还是选择开口：“父亲，”她说，“如果依您的意思，兰真和兰雅回到北戎，乌洛兰氏重新掌权的几率会非常小是吗？”

    秦予儒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从哪句话推断出这个结论？”停了一停，秦予儒慢慢地接着道：“这起刺杀只是一个开始，证明北戎的势力已经开始渗透到大魏的内部，接下来的局势会变得错综复杂，而乌洛兰兄妹注定是处在一个尴尬而危险的地位，你和他们在一起，只会增加你自己的危险，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去白白招来这些无谓的威胁。”

    秦予儒是在向秦靥解释，但是这些解释，在秦靥的眼中，却更像是对乌洛兰兄妹的一种放弃。一对落难兄妹，逃到盟友的庇翼下，当敌人的屠刀步步逼近的时候，盟友的态度不是保护而是随他们自生自灭，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更何况，秦予儒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一双刁钻堪比狐狸的眼，若他认为乌洛兰氏有重掌北戎的一天，又哪能叫秦靥疏远了这一对极具分量的砝码？

    秦予儒了解这个朝廷，而秦靥，了解自己的父亲。

    秦予儒见女儿沉默不语，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教过你，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乌洛兰兄妹今天东躲西藏，怎么就没有想过，在他们风光无限的时候，粟籍氏也是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苦苦挣扎呢？当然，现在所有人只看重一个结果，就算你曾经高高在上，现在败了就是败了，就得认命，没人会因为你是曾经的王子给你多一分的尊敬。靥儿，这些都是现实，你不可过分心软。”

    “是的，父亲，女儿明白。”秦靥低声应道，向他福了福身子，也没注意自己拿着信纸的手早就从背后抽了出来被秦予儒都看在眼里，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秦予儒目送着秦靥离开的背影，神色不知道像在思索着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秦靥沿着长廊绕过一个弯，确信父亲已经看不见她，方停下脚步，抬起头向天空望去。橘红色的云朵翻涌变换，撒下片片光晕，温暖地晕开这院子中的一草一木。院中一棵樱花树，当秦予儒升任丞相搬入这个府邸时就已经葳蕤茂盛，现在更是极尽高大粗壮，且正值季节，樱云如盖，在黄昏的光影下，一阵风过，那粉色的花瓣浸润着柔软的光影，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阵樱花雨。

    秦靥顺着樱花飘落的方向，慢慢地走到一扇门前，轻轻推开雕花木门，身上拂落的几片花瓣就争先恐后地越过门槛，扑在了另一个人的脚边。

    秦瑕转动车轮，缓缓转过身。香烟未散，光阴已暗，衬得他的脸庞有模模糊糊的飘渺，更似那九重瑶池的仙莲，美好高贵却不可亵玩。每一个初见秦瑕的人，第一眼必然是惊，惊为天人，第二眼便是惜，如此美好的一个人却是腿有残疾，第三眼，则会被秦瑕那出尘的气质所折服。他固然是美的，但是这种美却更多的是来自全身散发出的气质，让人联想到月光下，清泉中，忧悒盛开的一朵莲花。

    逆着光影，秦瑕只看清门口站着一个火红的身影。他弯起嘴角，淡淡的微笑滑落：“靥儿，来上炷香吧。”

    秦靥走进来，站定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今天是大夫人心柔，也是秦瑕生母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秦瑕必会一个人在佛堂待上一整天，不容任何人打扰，就连父亲秦予儒都不可以。

    上完了香，秦靥跟着秦瑕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大夫人的牌位，许久，才轻轻地开口：“我听我阿母说，大夫人年轻时非常美，非常聪明，家世也是一流，只因为在上山进香时遇上突降大雨，才偶然邂逅了父亲，接着就是天翻地覆的抗争。虽然最后如愿以偿地下嫁了，可是没过几年，父亲就娶了第二房夫人，然后又娶了我阿母，就这样一连娶了七房夫人……哥哥，你说，大夫人她，有没有后悔过呢？”

    秦瑕凝视着香烟袅袅上升，微微含笑，半晌，他答道：“靥儿。”他说，“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是不能用付出和得到的多少来衡量的。爱无关利益，一旦选择，必然终生无悔。”

    他转头望着秦靥：“如果感到后悔，那也就不是真爱。”

    秦瑕的话说得秦靥一阵恍惚。她摇摇头，忽热对秦瑕粲然一笑说：“哥哥，你是不是喜欢上了谁？”秦靥点着下巴，紧盯着秦瑕的眼睛道：“宫里都在说，荣安公主这般年纪了都还不嫁人，就是在等哥哥你，连今上和中宫都强不得。现在哥哥你已经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将来迟早是天子重臣，可曾考虑过就这样当皇家的人？”

    秦靥一番话说得句句见血，都是实话，但这并没有在秦瑕深如古井的眸子中掀起一丝波澜。他对上秦靥的目光，坦然道：“那你觉得，皇家的人可是好当的？”

    “并不。”

    “你可希望我去当皇家的人？”

    “并不。”

    “你瞧。”秦瑕微笑，“连你都否认之事，我为什么要去做它？”

    “可是，”秦靥犹豫了一下，“今上不会允许荣安公主这样耽搁下去的。”

    秦瑕淡淡笑了一下，转动轮椅发出吱吱的响声，在这安静而空旷的佛堂显得如此的刺耳。

    “人各有路。”他说，“我一出生就注定了我的路，没人能比我看得更清楚。”

    秦靥还想说什么，秦瑕打断了她的话：“靥儿，”他的头微微后仰，“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秦靥望着自己的哥哥，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笑容中有恰到好处的天真：“哦，我是来问哥哥，下个月静安公主的生辰，咱们该准备一些怎样的贺礼？”

    “贺礼？”秦瑕抻开五指支在太阳穴上：“你怎么突然对这事上心了？”

    “因为……”秦靥突然想到，静安公主之所以这么早就送了邀请过来，正是看在秦瑕的面子上。其实好些年前，秦靥就知道静安公主对秦瑕有好感，这会儿一个荣安没完，又冒出一个静安，秦靥瞬间感到一阵头大。

    “今天兰真王子已经邀我去挑了礼物了，准备得极其上心。好歹人家是公主，咱们准备的太仓促也是说不过去。”

    秦瑕点点头，但他显然没把秦靥那番话听到心里去：“那靥儿你有什么主意了没有？”

    秦靥盯着秦瑕洁白如玉的修长手指，皱着眉头刚想说自己有好主意就根本不会来找他商量了，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笑眯眯地对秦瑕说：“我们合送一件礼物吧！”

    秦瑕皱眉：“那会不会太随意了。”

    “不会，我保证公主会喜欢！”秦靥越想越得意，不禁咧开嘴笑了两声，“哥哥你只要负责配合就是了。”

    秦瑕见秦靥乐，也不知道她在乐些什么，但不自觉地微笑就挂上了嘴角，放低了声音道：“好啊，无论是要我出钱还是出力，我都会配合。”

    “不必不必，到时候只需借哥哥文采一用就可以。”秦靥向他摆摆手，往门外望了一眼“天黑了，文璧老师，去书房的时间到了。”

    秦瑕微微一笑：“那就有劳秦小姐了。”

    兄妹俩相视一笑，秦靥推着秦瑕的轮椅慢慢走出了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