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秦靥所谓的好主意,最后在秦瑕看来,真的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了。
“你真的确定公主会喜欢?”秦瑕握住笔杆,眉头深深锁紧。在他眼中,秦靥也只不过是在留蝶轩专门定做了一把绢扇,虽然精致,可扇子再贵也就只是把扇子,更何况秦靥还专门嘱咐了要素色扇面,完全没有特色可言。
秦靥眯着眼,笑得眉眼生花,完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心,只要哥哥在扇子上画上画儿,再亲手做一首诗题在上面,我保证这份礼物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秦瑕失笑,“要送给公主的东西,有谁的礼物不是独一无二的?”话虽这样说,但是他还是仔仔细细地在上面画了起来。秦瑕善画莲,别说在京城,就算上整个大魏,当朝丞相大公子秦文璧所画的莲花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广泛为人所知的一个小故事就是,一年初夏,秦公子陪太子游湖,喝酒猜枚输了,众人都在想如何罚他,秦公子就笑说,不如我给大家做个小把戏吧。当即叫人搬来了一块素纱屏风,在上面挥毫作画,画了大大小小或开或闭十多支莲花,让人把屏风立于湖边。要不了多时,屏风边便是群蜂环绕,蜻蜓翩跹,那蜜蜂想采蜜,蜻蜓想休憩,竟都是把这莲花当成真的了。见此场景,太子赞叹道:“秦文璧所绘之莲,世当绝。画如莲,人亦如莲。”如此,秦瑕画的莲花,也被称为“秦莲”,秦瑕本人亦被唤作“莲花公子”。又因为秦瑕甚少作画,流入民间的作品更是少之又少,但凡有“秦莲”一副真迹的,便是万金也难求。
这边秦瑕在扇面上画上了一朵莲花,旁边还专门赋诗一首,大意便是以花喻人,称赞静安公主貌比花娇。其实在秦靥看来,以莲花来和静安公主做对比,是真真不合适,这世上没有哪个人比自己的哥哥更适合莲花,而秦瑕也不是不能画其他的东西,实际上他画其他的花鸟虫鱼不会比莲花差,但因为莲花公子所画的莲花名气太大了,反倒让人忽略了他其他的作品。
留蝶轩的扇子本就是一绝,现在加上秦瑕的莲花和诗,猛然一看,这真是一件风雅至极的礼物。秦靥把扇子拿在手上啧啧称赞道:“果然是莲花公子亲手所绘,就怕要把兰真王子的一片丹心给比下去了,可怎么办才好。”
秦靥笑意盈盈地拿着扇子遮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做出扭捏状捏着嗓子道:“文璧哥哥,静安好喜欢你的礼物呀!”继而大笑,完全没有一丝少女该有的矜持。
秦瑕雪白的脸庞奇异地飘起了一片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想说什么,却一时间说不出来。而巧巧秦靥看到了他的这幅样子,好奇之下玩心大起,跳过来就用双手去摸秦瑕的耳朵:“瑕哥哥!”她用了小时候兄妹俩之间的昵称,“你的耳朵红了!”
秦瑕猛地往后一转轮椅,却忘了自己正是背对书架,轮椅背磕到书架上,上面的书就噼里啪啦掉下来,散落在秦瑕的膝上,地上,狼狈无比。
秦瑕一时大窘。
“哥哥!”秦靥忙赶上两步,扶住他的肩膀细细察看:“你有没有被书砸到!”
秦瑕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肩从秦靥的手中抽出来,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盯了一会儿,干脆就转着轮椅出去了,丢下秦靥一人在原地大惑不解。
这边秦靥才把被秦瑕撞下地的书本重新放回书架,就有家人过来回报说,齐王给秦小姐送东西来了。
李隽送来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包裹。秦靥打开那个大的,发现是一只精美的剑匣,打开剑盒,就看见那柄沉水剑静静地躺在里面,剑柄上被李隽抠掉鲛珠的两个洞,也被黄金所填平。
秦靥执起剑,轻巧地舞了个剑花,只觉得这剑冷飕飕地寒气逼人,真如千年寒潭中捞出来的一般。她对着白玉做的笔架一剑斩去,笔架应声裂为两半,断口十分平滑,可见沉水剑斩金断玉所言不虚。
李隽真的把这般贵重的一柄剑送给了她,秦靥自是十分欢喜,把玩许久,才想到一旁还有一个小的包裹没打开看过。
小包裹里还是一个精美的檀香木盒,秦靥打开盒盖,瞬间便愣住了。盒子里面放的,竟然是那对李隽从沉水剑柄上抠下来的鲛珠,只是这鲛珠经过巧匠的加工,已经变成了一副精致的耳环,躺在盒中,就算是在白日里,都笼罩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盒底还有一张纸,秦靥展开来看时,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赠卿以剑,还卿明珠。”下面画着一副秦靥的小像:锦衣华服,耳佩明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顾盼生姿,容色无双。显见得是李隽手笔。
秦靥猛地合上这张纸,只觉得一颗心扑腾得厉害。虽说李隽对她或暗示或明示或正经或皮涎地无数次表达了自己对她的心意,但从小已经习惯了李隽这幅模样的秦靥并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但这次不一样,不说沉水宝剑鲛珠耳环的用心,单单是这幅画像,就可以看出其主人的心意。画像虽小,但在工笔细绘之下,每一丝衣服褶皱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更别说那惟妙惟肖的神态和姿势,若不是早已把此人烙印在心底,又怎么能够凭空便画出如此神似而生动的肖像?
齐王李隽,李修仪,真是一只高明无比的狐狸,他懂得如何讨好对方,也懂得如何一步步走进对方。
话分两头。却说北戎刺客已潜入真阳,当街行刺乌洛兰王子的事已经在朝廷闹得沸沸扬扬,诸多大臣义愤填膺,纷纷上书恳请皇帝对北戎进行作战,一时间群情激奋。
而就在同一时刻,秦靥却被静安公主请进了宫。
而今的静安公主已不比当年,虽然性子还是一样的娇蛮,但多少有所收敛,而这眉目间的美貌却像是春日里的繁花,张扬得愈发茂盛,十五岁正当及笄之年,这朵娇艳欲滴的皇家花朵,完完全全怒放于阳光之下,有少女的青涩,也有成熟的风姿,静静等待有心人的采撷。
静安公主见到秦靥,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几番张口却欲言又止。秦靥见她这样,如何不晓得这位公主心中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悄悄地从袖中摸出那柄扇子递到她的手里。
“这是文璧哥哥画的吗?”秦靥清楚地看见,当静安公主看见扇面上的莲花时,整张脸仿佛被初升的旭日所照耀,一扫黑夜的沉寂与不安,焕发出一种希望的光芒。
“是啊,这是我哥哥为公主亲手所画,当做公主生辰的贺礼的。”
静安公主带着惊喜的神色把扇子翻来覆去细细观赏,又把扇子捧在怀中,歪着头思考了一回,依依不舍地还是把扇子交到了秦靥的手中。
“二小姐,”她微微地叹气,“你还是在我生日那天再送来吧,我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了。如果被父皇知道,不但我要被骂,还怕连累了你和文璧哥哥。”
秦靥接过扇子,心中不由地动了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静安公主低低地道:“若是被荣安皇姊知道了,她也会生气的罢。”
其实在秦靥眼里,静安公主这个女孩很奇怪。虽为一个女儿家,但是她样样不落人后,什么都要争,即便在丽妃去世那么多年,皇帝思念之情愈见淡薄,她也懂得如何争取到皇帝最大程度的关注和喜爱,这似乎是她天生的优势。但换一种思维,秦靥也十分理解静安公主的这种心情,毕竟在这深宫中,逢迎拍马趋炎附势之辈数不胜数,她又没有了母亲的照拂,皇帝那么多子女,也不可能总是分心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她就必须为自己找一个好人家。皇家不是归宿,夫家才能成为她的靠山。
秦靥忍不住问道:“公主,你喜欢我哥哥这件事,今上知道吗?”
见秦靥如此问,静安公主只是抬起一双小鹿般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摇了摇头:“荣安皇姊尚未出嫁,现在根本不是谈我的事情的时候。”她似乎是哽咽了一下,低下眸子:“更何况,荣安皇姊也属意于文璧哥哥,要嫁也是她先嫁……”
静安公主自顾自黯然神伤起来,秦靥的神思却不由自主地蔓延开来。既然荣安公主中意于秦瑕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依照她的身份和地位,皇帝大可下一道旨意把这门婚事给定下来,却为何都要拖得荣安公主老大不小了,还尴尬着未出阁?再一想,秦靥的心犹如被锋利的刀尖刺了一下,那层仿佛掩盖事实的薄纸就明明白白地在那里: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永远也下不了地的残废?纵然他是丞相的公子,纵然他才华绝世。
想到这里,秦靥也不由地神伤,而静安公主似乎从自己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想起了什么一般抓着秦靥不停地问:“你说,若是父皇坚决不同意荣安皇姊嫁给文璧哥哥,那我是不是就有希望了?”
秦靥被静安公主问得心烦意乱,只得胡乱答应着,静安公主不知秦靥心头所想,当她是真心回应,高兴地眯着眼睛,头上的金步摇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秦靥,你以后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一高兴了,静安公主的话也就自然多了起来:“哎,秦靥,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我收到七皇兄的信了,他说生辰那天要给我一个惊喜,这个惊喜保证谁的礼物也比不上。你说,会是什么样的惊喜呢?难道比文璧哥哥的礼物还好?”
“李容玉?”秦靥缓了缓神,才反应过来这个“七皇兄”指的是远在楚地的李夏。八年前,李夏自请回封地后,就和真阳渐渐失去了联系,山高水远,光阴如梭,他的形象在秦靥脑海中早已淡化,如不是静安公主突然提起,她几乎都要忘了,曾经还有这么一位皇子的存在。
这就是岁月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偷走了一个人关于另一个人的所有记忆。
“是呀,我每年生辰,七皇兄总是会给我送一份特别的礼物。今年不知道他的惊喜会是什么?”静安公主毕竟还有小孩心性,说起惊喜就高兴得无法自持,就像对待秦瑕的礼物一般,非得事先知道是什么才能够满足。
“既然是惊喜,那必然是好的。”秦靥有些恍惚,李容玉,在她翻找出来的记忆中,始终是个俊秀而安静的男孩,但在那种安静背后,却似乎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深沉。这让秦靥不由地想起当初自己在灯下为他抄写的一本本兵书,抄到手酸眼涩,却渐渐多了一份深刻的理解。
从某些方面来说,自己也是应该感谢李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