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靥如花

28.云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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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夏的到来,对于皇家兄妹来说,确实是个意外之喜,静安公主忙吩咐重新整了菜色花样上来,而李骥和李隽更是和李夏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这八年来,他是如何治理楚地的事情。一时间,筵席上欢声笑语不断。

    秦靥注意到坐在身边的乌洛兰雅,自从李夏进门那一刻起,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于是趁人不注意,从自己的桌案后伸长身子悄悄地碰了碰她的肩膀,低声道:“哎,看傻了?女孩儿家的,矜持一点,别让人笑话了。”

    乌洛兰雅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低头拨弄着自己碟中的糕点:“七殿下他……变得比小时候更出色了呢……”一抬头就见秦靥抿着嘴一个劲冲她笑,乌洛兰雅急了:“我说的是真心话!他比当年更高了,更自信了,也……更好看了。”

    “是是是,没人说你这不是真心话。”秦靥嫣然一笑,还要说什么时,从眼角余光瞄见坐在对面的李夏刚好停下了谈论,正往这边望来,便止住了话头,低下眼眸,端起面前的酒盅浅浅地抿了一口。

    结果等她放下酒盅,抬起眼时,目光就直直地撞上另一人的注视。

    李夏微微一笑:“秦小姐?”

    秦靥也微微地笑:“是。七殿下,好久不见。”

    李夏早已从她双手一抬一放间,看见了一般姑娘所没有的薄薄的一层茧子,心中有数,不由点头笑道:“多谢当年秦小姐所赠之书,这些年夏在封地反复研究,受益匪浅。”

    “能为七殿下尽上绵薄之力,秦靥不胜荣幸。”

    说完这句话,两人便沉默了下来。似乎是没有可以继续的话题,也似乎是厌烦了这样毫无意义的场面话,李夏只是向秦靥点点头,便继续开始和李骥讨论起了楚地的民风,只有李隽,意味深长地望了秦靥一眼,秦靥坦然地和他对视,于是李隽也转开视线加入了兄弟间的讨论。

    乌洛兰雅暗暗压低了声音:“他还记得你当年送他的东西。”

    “你送给他的,估计他的印象更深刻。”秦靥忽然莫名地对这个话题感到厌倦,但是又不好扰了乌洛兰雅的兴致,便打起精神对她说:“刚才我还看见,李容玉的手掌上有一道疤痕呢,肯定是当年和你喝血酒的时候割的。”

    “是吗?”乌洛兰雅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可是,为什么我没有留疤?”她盯着秦靥的眼睛,思考了一会儿便恍然大悟:“你骗人!他左手都在桌案上放着没抬起来呢,你怎么知道他左手有疤?”

    秦靥打着哈哈:“呵呵,我有千里眼……”

    “拿我开玩笑,我饶不了你!”

    与两人坐得略远的章语乔,遥遥望来,就见秦靥和乌洛兰雅笑成一团,她又把视线转向谈笑风生的三位皇子,低下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这边的筵席未完,那边太子已经遣人来请了秦瑕去东宫,静安公主的兴致瞬间消退了大半,但她看见李骥李隽和李夏似乎聊的高兴,面上又不好太显,拂了他们的兴致,便怏怏的起身,借口更衣,转回房歇着去了。

    可怜乌洛兰真见静安公主久久不回,一颗心也上下不定,左顾右盼也没心思喝酒了。乌洛兰雅见状,心下暗恼,咬牙悄悄掐了一把她哥哥,向他使了个眼色。乌洛兰真领会妹妹的意思,苦笑一声,倒了一盅酒,猛地仰头喝下,却不小心呛了去,一时间咳嗽不停,瞬间就涨红了脸。

    李夏拿眼风瞟了一瞟,他是何等通透的人,在这筵席上坐不了多久就对每个人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现在静安公主一去不返,寿星既不在场,这寿宴再吃下去也是勉强。李夏微微一笑,从容起身道:“原是想陪三哥五哥多坐坐的,怎奈容玉多年没回这京城,一到就先进了宫,还有一大堆事务没有处理,现在竟是要告退了。”

    李隽会意,眯着眼点了点头:“也是,你舟车劳顿,应该早点去歇着。我们就不留你了。”

    李骥也拍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与七弟才聊得这多久,就感到受益匪浅,下次可要多多出来和哥哥们喝酒,我还要听你那楚地见闻呢!”

    “一定,一定。”李夏笑着,向章语乔、乌洛兰雅和秦靥微微颔首:“兰雅公主,章小姐,秦小姐,告辞。”

    乌洛兰雅满脸通红,见章语乔和秦靥都向李夏作别,一时间手足无措,呆呆地伸出右手挥了挥:“楚王殿下,后会有期!……”

    李夏离开后,李隽便也说府中有事务要处理接着告辞了,剩下的客人也就纷纷散了。乌洛兰真原来还想去探望一下静安公主,被乌洛兰雅死活拉走。章语乔邀着秦靥一起出宫,但秦靥想了想,谢绝了章小姐的好意,说自己酒稍微喝的有点多,想散一散再回去。

    步出温水轩,就见晕黄的一轮落日挂在天边,铺撒着满地满空全部都是幻彩辉煌,与宫中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交相辉映。风中有春天特有的温润和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让秦靥原本有些热意的面颊舒服了不少。秦靥闭起眼,深吸一口气,惬意地迈开脚步,也不管东南西北,信步向前走去。

    春日的落霞,散的很快,暮光沉沉间,宫中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秦靥半眯着眼,晃晃悠悠走着,感觉眼前灯火暗了不少,脚下踏着的也是绵绵重重的落花,似乎很久没人打扫了,透出一股潮湿腐败的气息。夜风中还裹挟着露气,这么一卷一扫,秦靥感觉夹衣都透了,脖颈处是凉丝丝的汗珠,酒早已清醒了大半。

    “云萃殿……”秦靥看仔细了殿前的牌匾,方明白自己是走到了以前兰妃的宫殿。要说云萃殿,当初皇帝因兰妃喜欢“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这一句诗,而特意把兰妃的宫殿赐名“云萃”。云萃殿四周最多的便是桃树杏树,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整个云萃殿云蒸霞蔚,仿若仙境。八年前兰妃薨后,李夏回封国,这云萃殿就荒了下来,这么多年也再没有妃子住进去过,只留了几名老宫人做日常的洒扫。虽说桃杏依旧年年盛开,但再无人来欣赏和打理,便长的愈发肆意,遮蔽了大半道路,一入夜更是黑黝黝一片没什么灯火,森森鬼魅的有些骇人,宫人们早早的就掩门闭户歇息去了。

    秦靥只觉得阵阵寒意从领口钻进来,饶是素来胆大的她也觉得这里静的渗人,拔腿便往回走,冷不防一眼瞥见东墙角下有火光一闪,差点惊叫出声。

    “谁?”一名穿蓝衣的青年人举高了灯笼,低低地出声询问,看见秦靥捂着嘴惊慌的模样,回头望了望,低声道:“殿下,是秦小姐。”

    “你是……穿云?”秦靥心中那只惊恐的小兔子逐渐平静下来,借着灯笼的光芒,她看清了那张脸正是李夏的随从穿云,又听见穿云如此的回话,一瞬间便明白过来,向着那幽暗处望去。

    “原来是楚王殿下。”

    有半明半暗的香,在夜色中静静地燃烧,李夏弯着腰,似乎在烧着什么。从秦靥的角度看去,只是见到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纸,轻飘飘地飞起,又落下,重新湮灭于无边的黑夜中。

    “秦小姐。”李夏直起腰,慢慢地转过身。灯笼的光影笼罩在他如美玉一般的脸庞上,秦靥竟然在一瞬间有了明珠生晕的错觉。

    “秦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从温水轩出来,不小心走迷了路。”

    望着秦靥如清泉一般明亮的双眸,李夏不由微微地勾起唇角:“这么些年了,秦小姐还是那么容易迷路。”

    秦靥愣了一愣,立刻想起了她第一次入宫时的场景,她和章语乔在偌大宫中乱绕,最后是李夏带着她回锦香阁,没想到半路遇上给静安公主爬树拿帕子一桩公案,最后整个人掉到了池塘中。思及此,秦靥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口道:“殿下不说我几乎都忘了,那时候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闹出这么些事,回家被母亲好一顿骂,那打在手心里的印子现在想来还疼呢。”

    李夏只是笑着望着她,灯火一漾,眼中的波光几乎是要跌落下来。一阵晚风拂过,几缕乌发贴着他的脸颊飘飘荡荡,他方稍稍低了低眼:“秦小姐这些年,过的可好?”

    李夏的声线原本就清朗,这句话他问得轻,又隔着夜风,凭空便生出了几许含糊与缠绵的意味。恍惚间,秦靥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俊秀如玉的少年,倚在无人的凉亭间,沉默而认真地读着一卷《尉缭子》。心中忽然就莫名地颤动了一下,一丝的怜惜抚上心头。

    “我过的很好,文璧哥哥也过的很好。殿下不在真阳城的这些年,我又抄了好多本兵书,但是却没人再愿意看了。我把它们都放在一处,想着总有一天,楚王殿下会再回到这真阳城,到时候,我就可以把这些书送给他了。”

    “可是你瞧,”秦靥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足足过了八年了,我竟然忘了,殿下在楚地也一直在读书,等再见时,一定已是诗书满腹,怎么还会再读我抄的这些浅显文章呢?”

    李夏抿嘴一笑,有光华从他的脸上流过:“先前在静安的寿宴上,我其实就想对秦小姐说,你抄给我的那些书,有很多独到的见解,让我学到了很多,理解了很多,在楚地时,就曾想着写信来,厚着脸皮向秦小姐再要一些这样的书,但到底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没想到秦小姐竟已经抄了好些,也免去了我思量如何讨书的烦恼。夏在此先谢过。”说着,李夏竟恭恭敬敬地向秦靥做了个揖。

    “楚王殿下太客气了。”秦靥连连摇手,见李夏弯下腰去,更是连脸都涨红了。李夏起身,望着她快要滴出水来的双眼,轻笑道:“这些年秦小姐竟是稳重了许多,想当初秦家二小姐可是威名赫赫,放出话来要把身手练得比我们几个皇子都要好,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呢。”

    听李夏这么说,秦靥只觉得又一阵热意冲上头脑,她强自仰着脸,盯着李夏笑意晏晏的脸庞,眼神亮晶晶地朗声道:“殿下,就算放在现在,我也是那句话,要论刀枪棍剑,秦靥一定不会比咱们大魏的任何一个男子差。”

    “是吗?”李夏似乎是终于憋不住笑,眉眼生动得不得了,“那敢问秦小姐,你可敢保证,你的诗书女红不会比大魏的任何一个女子差?”说罢,大笑出声。

    秦靥的脸色变了几转,终还是耐不住纠结跺脚:“李容玉!”

    李夏渐渐歇住笑声,嘴角却还是上扬着:“这才是我当初认识的秦二小姐,你端着的样子太怪了。”

    见秦靥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趁她还没开口,李夏轻轻地叹了口气:“今晚,谢谢你。”他的眉眼浮起一阵淡淡的苦涩:“今天,是母妃的忌日。这么多年来,是我第一次来云萃殿拜祭她。”

    秦靥的心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你不必安慰我。”李夏微微一哂,“这样的结局,从我懂事起,就已经早已预见,母妃她同样也明白,所以,她离去的时候是解脱,我也有所准备,只不过,没想到结局来的还是早了点……”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今日掩埋在心中的愁绪消融,他望向秦靥的手,状似轻松地道:“秦小姐你还记着你母亲打你手心时的疼,而我却记不得我母妃临终前,指甲把我的手掐出血的痛。大抵是她太痛苦,太害怕,太悲伤了,我只记得她眼中的悲哀,在她故去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每日每夜的出现在我的梦中,不断告诉我,要远离这个皇宫,越远越好……”

    “可是你还是回来了。”

    李夏愣了一愣,转眼望向秦靥的眼睛,她只是从容地向他微微一笑,声音虽轻但是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你还是回来了。”

    一阵夜风猛地刮过,催动四周的树影婆娑,发出沙沙的声响,红的桃花白的杏花粉的樱花漫天纷纷错错如雨而下,扑了站着的三个人一头一脸。灯影摇摇晃晃,一瓣桃花瓣飞扬而来,刚好就贴在了秦靥微凹的酒窝当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人面桃花,交相辉映。李夏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直觉地就想伸手替她取下来。

    秦靥低头后退一步,左手迅速地从脸颊边带过。李夏猛地醒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放下手臂。两人沉默了一会,秦靥低声道:“那,殿下,我先告辞了。”

    “好,”李夏含笑,“可认得回去的路?”

    “认得。”

    李夏点头:“那我就不送了。”

    望着秦靥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树影花错中,穿云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殿下……”

    李夏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他微微扬起下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方淡淡答道:“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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