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印象——我的父亲

    想起父亲，首先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一个壮年男子在一个土灶旁的锅盖上怡然自得的喝着自己酿制的米酒，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一儿一女，他们小心翼翼的吃菜。我不知道父亲的酒量，因为他从来没有喝醉过。喝完酒后，用粗糙又有力的手从一个烟袋里掏出一些切碎的烟叶，然后用烟纸卷好，火柴或者打火机微弱的火光被他熟练的操纵，就这样开始吞云吐雾，缕缕青丝从他嘴边吐出。好一幅逍遥的画面，父亲是个文盲，显然不懂得道家的哲学，但是在我看来，他这一辈子是真真正正的做到了。这样一幅画面，在高中以前，我是麻木而又习惯；高中到大学刚刚离校那阵子，我是很讨厌；现在我又逐渐的接受和释然。前一阵子，母亲告诉我说，父亲血压偏高，不能够再喝酒，他居然戒酒了。我竟然感到一阵唏嘘。我爸显然没有开国上将许世友的胆量和气魄，不过也再次证明了我父亲很怕死。中国人历来都怕死，上至秦皇汉武，下至黎民百姓，而且又讳言死，更没有人去思考死亡。所以很多的人不自觉的就掉进了“墨菲定律”的陷阱，如果你怕死，死亡就更有可能找上你。当一个人对死感到害怕的时候，往往可能是已经步入了迟暮之年，或者身患重疾。这也是“墨菲定律”屡试不爽的原因之一。

    父亲很怕死，真的。那时他才三十多岁，可能是前列腺有一点小问题，他就很害怕，我记得有一阵子，每天夜里，他都要在我家的饭桌下焚烧纸钱，祈求菩萨的保佑，很虔诚的样子。那个时候我还小，可能在他做这么神圣活动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和妹妹吵闹甚至打架玩耍，这时父亲每每就会用恨恨的又生气的眼神对我们说，等我死了，看谁来养活你们。然后轮到我一脸的漠然和怔怔。我想，父亲对死亡的恐惧可能是他不敢外出闯荡的一个原因之一。害怕很多时候都会羁绊我们，所以我丢掉害怕。当我对死亡感到害怕的时候，我就竭尽脑汁的去思考它，从哲学上，到医学上，再到生物学和各种各样有关死亡的新闻报导，我现在搞明白的是，死亡是一个伪命题，活着只是因为没有死去。我从来都不愿意让自己沉浸在消极的思考里太过漫长，然后我走出房间，在太阳下暴晒，明亮而又充足的阳光会让我的担心和焦虑降到最低，然后我会设法让自己忙碌起来，忙碌会让我放弃思考，而掉进惯性的轨迹循环，我讨厌长时间都陷入这样一种生活状态，但是偶尔陷进去一两次还是可以的。父亲早就已经步入知天命之年，可是他还是这样怕死。我早就说过，群体的界定可能比个体的界定更加困难，孔子言语里的知天命之年很多人未必就真正能够做到，三十而立不也成了三十难立，而人生七十古来稀现在又成了家常便饭，很多人轻松的就活过了七十岁。不变的只有变，不管你我承认与否，接受与否。

    父亲是很严厉的，也是很可怕的。父系权威的建立和皇权的巩固模式基本上是一样的。封建社会权力结构的金字塔顶端是皇权，而大家可能没有发现，其实中国的家庭也像朝廷。在独生子女这些所谓的“小皇帝”还没有出生之前，中国的家庭就是一个小小的朝廷，父亲就是这个朝廷的“皇帝”，母亲自然就是“皇后”，而儿女就像是“臣工”一样，如果来个三世甚至四世同堂，或者家里有点小钱小权，这个家庭的权力金字塔架构就会越发清晰。对历史或者历史剧稍微有所了解的人对“家规”和“族规”这两个词都不会陌生。我以为中国人对生儿育女之所以上升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德高度，除了传宗接代和生物学上的本能需要之外，还有一种隐蔽的原因，那就是对权力的天然渴望，以及尊敬等马斯洛人口需求理论里生存以上其他层面需求的满足。就像我父亲那样，没钱又没有权，在社会上没有人会去尊敬他，他知道这个游戏规则，所以他很自然的接受了。可是一回到家里，这就是我的“朝廷”，我的地盘，我可以做主啦，甚至他可能把他在社会上遭受的窝囊气全撒到儿女的身上。我想当看到自己的儿女在他眼前毕恭毕敬的时候，当他可以随时对自己的儿女谩骂、指责甚至动粗时，他应该是很满足的，也是很享受的。人，很容易掉进历史和命运的圈套，父亲这样对我时，我长大了，我又有可能像父亲那样对待自己的儿女，然后循环往复。就像我竭力想摆脱父亲的某些阴影对我的影响时，我发现自己是那样的无助和无奈，我竭力想摆脱的，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他。也许这就是人生和命运的吊诡吧。

    父亲是自私的。从小一直到初中毕业，我和我妹吃饭的时候都会被限制吃菜的份量，他会具体到一碗饭只能吃多少菜，而他自己对自己却没有任何限制，对我们的限制恰恰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因为他喜欢喝酒，喝酒的人总是喜欢慢饮，这样对菜的消耗是非常大的。所以在有限的经济条件下，为了保证他自己有足够的菜来喝酒，他不得不限制我们吃菜的份量。到了高中和大学，我开始过上了学校生活，他没有办法在我吃每一顿饭的时候限制我，但是他还是做到了，他从总量上限制我的消费，每个月就给我那么点吃白菜萝卜的生活费，我还能够怎么办？节俭当然是一种美德，可是过分节俭，特别是因为贫穷而节俭却不是一件什么美妙的事。贫穷是一种罪恶，甘于贫穷是最大的犯罪。节俭从来就不是赚钱和积攒钱财的最好手段，它从一开始就是被动的，保守的，收缩的策略，所以在提倡节俭的同时不要掉进过分节俭的圈套，而这个圈套更多的是贫穷。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贫穷而掉进“贫困陷阱”，这样才可怕。而人生的戏剧之处就在于，当我父母极力想请我回去海吃海喝时，我却发现自己不是那么想吃了。多年以后，当面前摆满了这个菜那个菜时，自己也只能吃那么一点。而更多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回家。

    父亲也是不负责任的。我想他那么早结婚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举动，而把我和我妹过早的生下来就更加是不负责的。凭他的经济实力和赚钱能力，其实打一辈子光棍是最好的选择，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回想起自己过去的遭遇和接触过一个诺贝尔文学家得主的观点之后我更加相信自己这个判断。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了，可是我清晰记得那个故事，就是这位作家年轻时代早恋了，他的父亲告诫他不要那么早谈恋爱，然后跟他说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如果没有经济基础，即使他到了五十岁也不能够谈恋爱，谈了就是早恋。也许你认为这种观点是荒谬的，但是我深信不已。恋爱不是一个游戏的结束，它更像是一个游戏的开始，紧随其后的是结婚，然后是生儿育女，接着是子女的教育。这还是最简单的玩法，其中可能还有很多的变故。这个游戏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金钱的消耗，更是对一个人经济基础和赚钱能力的考验。幸福当然不能够只用金钱来衡量，但是没有必要的和足够的金钱作保障，所谓的幸福就更像是镜中花，水中月。当你需要对自己儿女的饭菜做出限制时，当你的儿女在学校饿得头昏脑胀时，当你的儿女生病时你却视而不见，请问你够格当一个父亲吗？请问这样的父亲是负责任的吗？这个社会束缚人的圈套实在太多，忠孝仁义，礼义廉耻，从思想道德到具体的行动，早就给你下了一连串的定义。我不排除其中的合理成分，但是我也不想吸收里面的不合理思想。我看似不负责任，可是我实际上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今年年初我父母突然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是一个女的，要我跟她谈谈。我很明确的告诉她，我现在还没有恋爱的经济基础，我不想把我们的幸福建立在幻想的流沙上面。我还没有资格谈恋爱。我做事从来就是敢想敢干，但是那也必须要有一定的必要条件，就像我写作一样，我也是等到自己有一定的知识储备之后才动手。在大学的时候，我对那些大一大二的新生就开始写专业论文不屑一顾，更对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懒得去看，我最早写专业论文也是到了大三，到了自己已经读过相当多的经济学专著之后才开始战战兢兢的写。地基没有打好，房子的倒塌只是时间早晚的事，家庭又何尝不是一栋“房子”，没有牢固的“地基”，家庭这栋房子的倒塌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没那么简单》能够走红，就证明这个社会有更多的人可能变得更加理性了，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一半一半。

    父亲也是冷漠的。这种冷漠是显而易见的，他平时沉默寡言，在家里很少说话。他不善交往，同时也限制我们的交往。可以确定的说，他没有朋友，更加没有可以倾心而谈或者能够雪中送炭的朋友。关于朋友，王朔说过，朋友，历来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也有一副对联：“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中国人表面上道貌傲然，不重利，实际上比谁都势利。其实柏杨在论述中国人的时候可以在他的书前加上“虚伪”二字，“虚伪又丑陋的中国人”可能更加准确。父亲的冷漠是可怕的，高中的时候，我外公死了，当时他在帮人烧砖，一天，大清早，舅舅穿着丧服礼节性的来到我家说起这个噩耗，当时我父亲已经外出干活了。烧砖这个活非常的累人，而且又要早出晚归。我听完舅舅的话后，马上跑出去找我父亲，当时父亲站在高高的土窑上，丢给我一句可怕的话，又要花几百块钱了。那时我已经快成年了，听到这种话还是被吓到了。现在想来，我觉得这种话还是不应该说，虽然那个时候家里经济相当紧张，虽然他可能当时已经非常劳累，可是他还是应该谨言慎行，别忘了，他也是我的老师。是的，父亲对我的影响远比学校里接触过的任何一位老师对我一生的影响要大，学校里的老师对我来说，更多的只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过客，当然我对他们来说也只是匆匆的一个过客。不过父亲对我来说，就像我的缺点一样，起到的作用更多的是负面的，他更像我投机时的“亏损”，告诉我的是一连串的禁忌。

    父亲也是没有胆量的。我太多时候想起父亲最让我反感的就是他的胆量，他在我眼里就不像一个男人。我可以接受失败和挫折，但是我无法容忍一个男人一辈子就守着他的一亩三分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修理“地球”，我不能容忍一个男人连外出打工的勇气都没有，我更加不能容忍的是，当贫穷是那么的显而易见，而他还甘于贫穷。可是在改革开放以后，连我妈都外出打工之后，他一个男人居然龟缩在那个穷山沟，固守他的一亩三分地，固守他的贫穷。这是我对我父亲这一辈子最大的不满。因为我相信好男儿志在四方，好男儿应该是有勇气冒险，是应该敢想敢干。或许是受父亲这位老师的刺激太大，我的胆子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在外漂泊时从不想家，我做事的时候说干就干，我在投机的道路上不断的尝试冒险。也许我也是一朵只开花不结果的玫瑰花，但是我至少可以在我死后告诉后人，我奋斗过，我也拼搏过。鸟儿已飞过天空，即使不留下一丝痕迹，它也已经飞过了。成功不是冒险和努力的必然结果，但也是可能的结果，而如果不冒险，不努力，失败就是必然的。

    父亲也有慈祥的一面，虽然这一面很少让我看见，或者说他很少在我面前流露出来。每一个人的性格都是多面的，多维的。我记得小时候，每当自己生病时，父亲就会背着我去看医生，那时父亲结实的后背和臂膀就像是座牢靠的大山，我紧紧的依靠着，也足以让我依靠。这个时候，父亲常常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所以小时候，我常常喜欢和渴望生病，因为这个时候的父亲最和蔼，也最友善，而且我能够吃到很多好吃的。我记住了父亲的这个方法，后来每每自己身体不适时，除了必要的可能的医治之外，我就是给自己买很多好吃的，平时想吃又舍不得吃的我统统买来吃。所以我生病的时候从来都是好胃口，这一点我应该感谢我的父亲。

    父亲是平凡的，是微不足道的，是可怜又可恨的。就像他现在因为我没有赚到足够的金钱而指责我时，虽然很烦，但我也知道这更多的是一种督促，是一种望子成龙，是恨铁不成钢。其实我也有想过，我的父亲为什么会这样的平凡，这样的贫穷，这样的微不足道。他为什么不知道去改变？当自己步入社会之后，我理解了生存的艰难，也知道奋斗的艰苦，也尝试了失败和挫折的对心灵的伤害。所以虽然对父亲的某些行为和性格弱点仍然不满，但是我能够理解和接受。这是一个平凡的世界，太多的人只是随波逐流，也只能随波逐流。人性的弱点可能牢牢地抓住我们一辈子，让我们变得平凡，再平凡，再平凡……最后可能连我自己都会讨厌自己。我想极力的逃避，可是我发现自己也很容易掉进命运的圈套，因为我也是这么的平凡和微不足道。一次和一个同学聊天，他对我很不客气的说，依我之见，你还干的不如你父亲。像你父亲这个年纪，早就把你生下来了，可是你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他说的既对也不对。

    父亲老了。第一次给我这种感觉是有一次给家里打电话时，父亲居然没有在电话里指责我，反倒关心起我，跟我说起软话来，那时我突然之间，感觉父亲老了。那一次接完电话之后，我反倒哭了起来。那个能够在我面前大声呵斥、指责、谩骂甚至动粗的父亲呢？当再次见到父亲，沧桑、满头花白的头发，身体是那样的瘦小，额头上的皱纹更加深了，岁月的流逝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是那样的清晰而又明白。我才真的知道，父亲，他真的老了……

    写到这里，突然感觉自己双眼湿润，想哭泣，我极力的想止住眼泪，可是它还是那么不听话，那就哭吧。眼泪就这样流着。老爸，哪怕您有再多的缺点，再平凡，再微不足道，再贫穷，您终究都是我的父亲，我也是您的儿子，我的眼泪也为您而流……

    二零一三年三月二十四整理，于深圳。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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