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他依旧还依稀记得那个女人的模样以及她握着枪倒下的样子,那是他此生杀的第一个人。
线索到了这里,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让他体会挚爱之人在眼前死去的绝望。
一切的因果都是从六年前开始的。
魏蓝,那个同样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女人,游野的女人。
记忆里那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抱着那女人的尸体怒目看着他的样子依旧很鲜活。
那双眼睛他至今都还记得,愤怒,憎恨,难以置信,幽深而黑暗,曾经一度让他在深夜惊醒而无法入睡。
那一晚他失去了家人,他失去了爱人,从他们眼神相互憎恨的交汇的时候一切的因果就已经种下了。
没有什么比眼看着挚爱之人在眼前死去而却无能为力更让人痛苦的事了。
那个男人一直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利用人性的阴暗面让丑恶放大。
就连他亲手领养的孩子他也可以利用,让她成为罪恶的牺牲品。
医院那边来了消息,说是马惠醒了,凌寒挂了电话,立刻往医院赶,到了病房外却被滕明拦住了。
“等一下再进去,马惠说要见纪言,人已经带来了,现在正在里面谈话呢,等一会看情况再说。”
病房里纪言站在一旁很安静,顺着她的视线马惠看向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原来如此。”
“你看见了?”纪言很认真的问。
马惠若有所思的盯着窗外,在哪里吗?纪言此刻看着的地方她还在吗?在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听到了有人在呼唤,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本是同样的脸,可那张脸却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纯洁,本是相同的命运,为什么会背离这么远。
如果当初她们一直在孤儿院,不曾被人领养,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了吧!
“她,还在对吗?”
纪言自然知道她所说的她是谁,也能体会到她此刻悔恨的心情,点了点头:“大概是还有什么心愿吧。”
“我答应为你做证人,证明顾明翰是自杀,作为交换条件,你必需帮我与她见一面。”
这样的要求曾经也有人给她提出过,“对不起,我做不到,传话倒是可以的。”
她也曾想过这个要求可能很难实现,可真的听到答案的时候心里还是很失落的:“罢了,就算了见了也只有愧对而已,这辈子已经成了这样了,错了就是错了,我也不奢求得得到什么所谓的谅解,是她先离开了我,我们扯平了。”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在她被领养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想办法求养父母把你也一起接过来,一直到她们松口答应,只是当她们再次回到孤儿院去接你的时候你已经被人领养了,并且带离了国外,没有任何消息,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没有放弃过找你,知道她为什么在中大医院工作吗?”纪言回忆着刚来中大医院时候的某个夜晚,路过冷冻库走廊的时候和一个女鬼的触膝长谈。
马惠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眼睛惊恐的望着窗外,可即便她如此的用力,窗外依旧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养父母是这家医院的退休医生,你一定以为她是托关系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工作,其实她的父母并不赞同她当什么秘书小姐,她读的是医学专业,算起来该是我学姐,但却因为一笔神秘的汇款而一直呆在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岗位,中大医院的助资者里有一个人跟当初领养你的人是同一个人叫魏蓝,而当她以为就快要找到你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叫魏蓝的已经死了,而当她跟着魏蓝的线索找到另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却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她终于找到你了,而为了自己的身份不暴露,那个人利用你的嫉妒与怨恨杀了她,可她到死都还记得和你的约定从没有怪过你,你以为她过得很幸福,可她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是不是也过得很幸福。”
即便是到了现在,她依然可以听见那个温柔而微弱的声音:“小惠幸福吗?一定要幸福啊!”
马惠的情绪几近失控,嘴唇也咬出了血,捂着耳朵喃喃自语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事情不会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这些年来那个男人对她的教诲像一道道魔咒一样:“小惠,你是被这个世界所抛弃的,没有人会在乎你,除了你自己……”
“杀了她,杀了这个骗子,她不是说要永远陪着你吗?她骗了你,她一直在骗你,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美满的家庭,优秀的父母,完美的人生,你什么也没有,你只是一个游走在黑暗里的小爬虫。”
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她第一次学会杀人放火躲在被窝里叫着姐姐的日子,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那些噩梦一般的日子。
明明是对的,她的恨是对的,可全都错了,“全都错了,都错了……”
纪言从病房里出来,看向凌寒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不用担心,没事了,她会为我作证的,而且,我相信她还有更多你们想知道的东西,进去吧,只是我有一个要求,在审讯结束后给我们一个小时,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见人?见谁?凌寒露出了一丝疑虑,纪言解释道:“就在医院,不会跑太远,不用担心,如果实在是不放心,你们可以远远的跟着。”
听她这么说,凌寒算是勉强同意了,别过头一阵苦笑,到头来倒是她自己救了自己,过去当真是小瞧她了,这样小小的身子可又认真的眼神,倒叫人不由的有些佩服起来。
“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尽管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不等他说完纪言只是摇摇头:“你什么都不需要为我做,凌哥哥,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
她默默的合上门,淡淡的笑着,眼睛清澈而明亮,脸上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凌寒彻底愣住了。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你去忙吧!我们以后再说。”
凌寒欲言又止,他倒是忘了,她有这本事了,以前就吃过亏了,再次遭遇还是觉得有些吃亏。
“我有很多事要问你,不要到处乱跑,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安全,最好不要离我们太远。”
滕明伤好的也差不多了,至少能自由走动了,自告奋勇道:“看着样子,案子很简单了,我就不进去了,我陪纪言,你和卫余进去吧。”
“也好。”
一路来到休息室,滕明卖了两杯热茶,递过去:“怎么样,你也是进过一次局子里的人了,以后说出去一般的人都不敢欺负你。”
他边说着边坐下来靠在椅子上,显得有些疲惫,懒懒的吐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感叹道:“总算是活过来了,医院这种地方果真不能常来,待久了会废掉。”
纪言喝着茶,眼睛腾起淡淡的雾气笑眯眯道:“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来讲你的自身素质还有待提高,枯燥乏味等情绪你因该自我排解才对。”
滕明辩驳道:“你没听说过医者不自医吗?”
“请不要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到生活中来,很多事情要慢慢来,静下来,总会想到坚决的办法的。”
他此刻忐忑不安的情绪来至于内心对自己的怀疑,她倒是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平日里都自信满满的滕大医生也会没有信心。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对于凌兰的治疗收效甚微吧!
纪言宽慰他道:“别担心,慢慢来,长期的心理暗示所形成的非主动性行为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纠正的,虽然她现在仍然存在危险性,但不可否认的是至少她正在一步步慢慢变好,只要还活着,便还可以挽回。”
这段时间以来,让她最多感慨的大概也就是生死了吧。
滕明是个聪明人,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个看似呆板的丫头很不寻常,有着他所不及的本事,倒也不说破,听她提及凌兰心情又难免沉重了些。
该还的的债总该是要还完的,总归还有挽回的余地就不算晚。
想到凌兰的时候难免触及旧事,想起那一段灰暗的日子,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的凌寒守在医院的台阶上,凌兰安静的躺在病床上仿佛还是昨天的模样,到枪口抵在他胸口,他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带走,这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
凌兰失踪后凌寒在医院守了整整一个多月,那段时间他不哭也不笑也不说话,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开朗的样子,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个人的改变总是与承受的痛苦息息相关,他心里所承受的痛与他心里的歉疚那么多年,谁也不说破,却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隐隐作痛。
“纪言……”滕明感叹道:“这段时间我常常在想,老天爷对凌寒是不是太狠心了一点,原来他也还算有良心,谢谢你,出现在我们身边。”
他依旧是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喝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纪言这次倒是出乎他意料的来了个大坦白:“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会帮他,我从未开过玩笑,一直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