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极品(科举)

61.六十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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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一、人心

    听谢朗问他们在聊什么, 沈翘楚忙摇摇头:“没什么。”

    这还是自从上次去洛阳王家别馆见王子照之后一个多月第一次见到王子照, 因为他今年即将下场参加会试,神情十分紧绷,看起来更加严肃了。

    上次去谢家别馆的时候,谢朗的两个哥哥正在工作,沈翘楚都没有见到,如今还是第一回见,便向两位谢家兄长和王子照行礼。

    谢朗的长兄谢胡如今正是中书舍人,是炙手可热的皇帝亲近属官, 中书舍人任起草诏令之职,参与机密要务,属于文人们最为企慕的清要之职,有“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之美称。

    中书舍人也是通往宰辅的一条光明大路,如今大楚的宰相的政事堂便有一门通往中书舍人处, 以便商议事务, 可见中书舍人地位之机要。

    而谢朗的二哥谢期如今为大理寺丞, 每日忙着进行对地方各州郡大案的复审。谢胡是状元出身, 出仕已有九年,而谢期则是榜眼,出仕有六个年头。

    如今谢长卿叔叔年纪渐长, 皇帝恐怕打算培养下一个谢家顶缸之人。

    谢胡微微颔首, 嘴角露出标准的世家子微笑, 颇有乃父之风。而谢期则将手臂搭在谢朗肩上, 笑道:“你便是父亲和阿朗信中常常提起的沈翘楚?如今可算见着了。”

    沈翘楚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点点头。也不知道谢长卿到底在信中怎样写自己?

    三人正聊着,上首坐着的太子突然发话了:“谢舍人你的幼弟如今也进京入学了。来日为我大楚又添一肱骨之臣,真是可喜可贺。”

    谢胡几不可查地挑眉,拱手道:“太子谬赞了,阿朗,还不见过太子。”

    谢朗连忙向太子行礼。

    四皇子突然插话:“不知旁边这两位是?”

    沈翘楚便和华容回道:“回四皇子,学生沈翘楚(华容),来自吴郡。”

    谢胡补充道:“翘楚是吴郡郡守沈令仪之子,华容是苏州华府子弟,两人前几天才入太学。”

    四皇子点点头,戏谑道:“这华容看起来相貌颇为不错,本皇子喜欢,这么白的皮肤倒让本皇子想起一个人……”

    他话音刚落,全场的视线就落在仅次于上首的崔家席前。

    沈翘楚循着视线看去,再次看到崔玉那熟悉的身影。

    四皇子的话并不算庄重,他的话音落下,场上有一半世家子都应和着哄笑,而另一半则面无表情。

    沈翘楚只感觉头大,不是说崔卢郑王同气同枝支持四皇子吗,如今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崔玉的皮肤本就薄的几乎透明,此时便有些微微透出粉色。即使隔着老远,沈翘楚也能看清崔玉的耳朵逐渐变色的模样。

    本以为崔玉身为宰相之子顶级世家子弟,便已经能站在顶端,没想到如今却也要受这种戏谑。在皇权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渺小而倾危,无论再有权势和财富都随时可能会崩塌。

    沈翘楚心中默然,自己原本想的如果有一天能够位极人臣,或许就能获得身与心的自由,还是太天真了吗?

    如今看来,四皇子似乎跟崔相的关系并不亲密,不然也不会公然让崔相的儿子下不来台。亦或者是崔玉在家中地位不高,并不受宠。

    四皇子环顾一周,见谢家和顾陆以及崔李等世家子弟都是面无表情,也有些扫兴,却冲着十七道:“你觉得这华容怎么样?”

    十七还没有反应,一旁的华容却已经在案桌下面握紧了拳头。

    见十七不回答,四皇子笑着对整个席上的世家子弟道:“我这个弟弟啊,都及冠了也没有成家,府里连个能伺候的女人都没有一个,真怀疑他……”

    这一来,回应四皇子的笑声似乎多了一些,毕竟十七皇子愚鲁不堪用的名声传遍京城,嘲讽他几乎算是一种政治正确。

    四皇子的表情才微微舒展开来,乘兴追问道:“十七,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看呆了。”

    不止是华容,连陆宁和顾脩之都咬着牙关,席上稍有些体面的士人,都无法忍受被这样不受尊重。

    沈翘楚心中也是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即使当年朱家和张氏母女都没有让他这样恨过,可能更多的是恨面对皇权时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吧。

    若四皇子平时是这样的作风,他是怎样获得京城世家支持的?还是京城世家只想得到一个好操控能够代表自己利益的君主?

    这时候中央集权的弊病就显现出来,在这样的一言堂情况下,如果你能撞大运遇到一个英明的君主,迎来的便是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可是如果遇到四皇子这样的君主,再不幸遇到内忧外患,国家便岌岌可危。

    在这样皇权的绝对权威之下,遇到不尊重文人,甚至不尊重人命的君主,不止对于士人,对整个国家机器都是灭顶之灾。

    这或许便是科举出身的朝臣们齐齐站在太子身后的原因吧。

    场面正胶着着,十七突然开口:“本皇子看着不错。”

    他话音刚落,整个宴会都发出起哄的声音,只是大家都把这话当做是戏谑,没有人当真。只有顾陆这一席上除了华容之外的三个人无尽唏嘘。

    “你抬起头给本皇子看看。”

    华容本来已经平复的眼圈再度泛红,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如同小老虎一般。

    十七一贯木讷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笑容,或许别人眼中觉得那笑容是调笑,沈翘楚却看出了苍凉。

    顾陆席上的三人甚至华容都能明白,十七这是以退为进,有了这样一遭,在外人面前,十七已经和华容与吴郡顾陆两族结下梁子,再没有结党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壮士断腕,太痛了些。

    见华容那张牙舞爪的表情,席上的众皇子和不少世家子弟都笑了出来,十七的笑容未散:“很好,你出身吴郡华家?”

    华容几乎是磨着牙从嘴里挤出来:“回十七……皇子,学生正是出身吴郡华家。”

    “那你的医术想必很好咯?”

    可能医人心?

    大概是觉得席上的气氛渐渐走向奇怪,太子出声打圆场道:“时候不早了,也该布菜了……”说着,他拍拍手便有侍人鱼贯而入摆下菜碟。刚才的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沈翘楚捏了捏华容的胳膊,华容摇摇头,苦笑道:“我省得,我没事。”

    有了这样的事,沈翘楚一干人哪还有参与宴会的兴致,沈翘楚将布下的冷碟吃干净,坐了一会儿,便悄悄离席。

    听顾脩之说阿瑜今天也会参加这西苑宴会,只是女子的宴会在另一边,不知道此时散会了没有。

    沈翘楚走到一处僻静所在,心中压抑的几乎要哭出来。

    突然听到远处竹林似乎传来草木摩擦声。

    他抬起头,看到远处走来一个窈窕身影,鲛绡般轻薄的纱衣层层叠叠,白底上染着竹叶图案,影影绰绰见仿佛落竹一般,与这竹林极为相契。

    “作什么这么低落?”

    阿瑜开口,声音不似往日清朗,关切的语气使她的声音变得柔软。

    “无事。”

    不是沈翘楚敷衍,只是这些事实在无法与人言说。

    阿瑜站在旁边,跟沈翘楚保持这宴会上男女应有的距离。

    “说来听听,或许说出来能更好受些。”

    “我只是觉得个人的能力实在是太过渺小,或许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阿瑜听了之后忍不住一笑:“参加宴会便能让你有如此感慨。”

    她顿了顿,神色变得肃穆,细白皮肤在竹林中仿佛羊脂玉一般通透。

    “或许本来就是这样的,但是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只要做了一分,也是做。即使改变不了世界,至少你可以改变自己。”

    阿瑜娓娓道来,声音如同流动的清泉。

    这或许是鸡汤,可是沈翘楚如今却很需要这种鸡汤。

    这些道理大家都懂,只是真正能努力去做的人却不多,沈翘楚知道自己或许只是需要一个肯定,证明自己这些年来在做正确的事,辛苦努力没有白费而已。

    “谢谢你,我感觉好了一点。”

    阿瑜微微偏头,她今天没有戴道冠,头发梳成双鬟髻,这一偏头上面坠有的珠玉便发出玲琅声响,在“沙沙”的竹叶声伴奏中仿佛如同击磬一般幽远美妙。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沈翘楚望向远方的竹林深处,视线所及是不同色相的绿色,他沉思一阵,开口道:“我想要每个人都能平等自由地有尊严地活着,每个人都有生存、发展、言论的权力。”

    这写在宪法中的话,如今却是这样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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