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皇子
皇子们慢慢走到众人中心, 这几步的路程虽短, 沈翘楚却从未感觉如此难熬过,他小心翼翼地捏着华容的胳膊,生怕用力大了会刺激到华容。沈翘楚本以为以华容的性子会冲上去质问十七,没想到他只是低着头,看起来十分平静。
待皇子们在中心站定,为首皇子道:“今天是上巳节,大家都不必拘礼,都平身吧……”
沈翘楚这才扶着华容站起, 他们俩站的位置正在众人的外侧,离众皇子极近,能够将十七的面容看的清清楚楚。
这七年过去,算起来他如今已经及冠,看起来跟旧时面貌变化不大,只是神情更加沉稳了些, 眉目间锋芒不如之前, 反而看起来有些木讷。
沈翘楚可以肯定十七也能够看到他和华容, 只是十七是从少年变为青年, 而自己和华容却是从总角变为少年,不知道十七还能不能认出来。
华容在旁边反常的冷静,只是手臂凉的可怕。
为首皇子自顾自地讲了几句话, 讲话的途中, 十七几次看过来, 眼神却没有停留。
待为首皇子讲完之后, 那刚才发话的四皇子也开口,讲的比之前为首皇子还要长,只是他似乎文采更好一些,几乎是出口成章地将这西苑美景颂了出来,惹得周围世家子弟们一片叫好。
他们讲完话,其他人终于可以自由活动,沈翘楚便不管不顾地将华容拉出人群,寻了一处隐蔽的竹林。
“华容……”
华容面无表情,一双大眼睛空洞的仿佛两个黑色玻璃球一般。
沈翘楚摇了摇华容的身子,他单薄的身体如同纸片,随着沈翘楚的动作顺从的晃动,整个人都好像失了神采。
“华容!你哭也好喊也罢,别这样!你说话啊!”
华容的终于开口,跟沈翘楚意料之中的不同,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和慌乱:“我没事,翘楚你别摇晃我了,我要被你晃吐了……”
沈翘楚松开手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你……看到……了吗?”
“嗯。”
“那你怎么这样毫无反应?”
“可能是……我已经习惯了吧……”
华容的眼神不再似往常一般如同猫儿,仿佛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且不说这种场面,我能做什么?他的不告而别、多年没有音讯,可能有他的道理和苦衷,那我便不能平白给他添乱,打乱他的生活。如果他没有苦衷,只是单纯的……不想再跟我们有什么瓜葛,那我又何苦寻求一个结果?”
华容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头垂的越低:“而且……不是说好……要努力变强的吗?”
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沈翘楚这些年虽然自己鲜少哭,可是华容却是一个哭包,幼时连被蚊子叮肿都会哭,可是沈翘楚从来没有见到眼泪能有此时华容眼中落下的那么大颗。
沈翘楚忍不住抱住华容,轻拍他的后背:“你做的很好,真的……有努力变强……”
好在华容的眼泪来得快去的也快,很快就擦干眼泪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还有些发红。
二人走出小树林想要去人群中跟陆宁顾脩之谢朗他们会合,自己二人消失这么久,陆宁他们该担心了。
再见到陆宁和顾脩之时,二人看向华容的眼神都闪闪躲躲,看样子恐怕早就知道十七的事了。
自沈翘楚去宁州之后,华容依旧在平江书院读书,跟陆宁和顾脩之也变得更加亲密起来。
华容坐在二人中间,一手捏住一个胳膊,同时用力拧了一圈。如今正在席上,二人可要保持世家风度,虽然心里都疼得叫唤,面上依旧是温文有礼,云淡风轻。
“你们俩怎么都不告诉我啊!”华容虽然压着声音,怒气却不掩分毫。
陆宁斟酌道:“我们俩怕你知道之后接受不了,还是等你到了洛阳亲眼见到比较好。”
顾脩之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华容知道自己不能迁怒他人,只让顾陆二人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虽然在宴席上,世家子们也多半是在交头接耳,又有背后丝竹管弦声伴奏,此时四人的窃窃私语并不引人注意。
听陆宁娓娓道来,沈翘楚这才知道原来那为首的皇子是当今太子,母亲是已故李皇后,这李皇后正是李唐后人,跟李祭酒是姐弟。而总是抢太子话的那个四皇子乃是如今后宫第一宠妃王贵妃的长子,颇受今上玄德帝的宠爱,王贵妃出自太原王氏,因此四皇子也颇得洛阳世族的支持。
后面两个打酱油的皇子是八皇子和九皇子,生母身份不高,也没有什么存在感。
而十七则是七年前被接回洛阳,据说是玄德帝南巡时的露水情缘产生的私生子,不知生母是何人。玄德帝几乎毫不掩饰十七的私生子身份,对他也不甚宠爱,因此十七在皇子中地位还不如八皇子和九皇子。
十七在京城的名声也是力大如牛、愚鲁木讷、大字不识一个、白长一副好相貌的草包皇子。
只是不知为何太子对于十七多有提携照顾,四皇子也因此处处挤兑十七,不过终归忌惮太子权威,没有撕破脸皮。
太子本是二皇子,玄德帝和李皇后之前育有一子夭折了,而除了四皇子、八皇子、九皇子之外十七便是玄德帝硕果仅存的儿子。
大楚的皇子生下来便有排位和封号,中间空下的这些,便都是夭折的皇子。想一想从九皇子到十七皇子中间有八位之多,令人细思恐极,据陆宁说王贵妃专宠之后,后宫的幼年皇子便再也存不下来了。
如今太子和四皇子都三十多岁,□□皇子也二十五六,比及冠不久的十七要年纪要大出不少。
大楚代唐近八十年,当年为了安抚唐朝遗臣,□□的皇后便是李唐的公主,如今李唐遗民早已入土,现在的臣民只知大楚不知李唐,朝堂上便有呼声改立太子,将李氏血统排除在皇室之外。
加之崔卢郑王多有联姻,同气同枝,由世族发出立四皇子的呼声越来越高,如今朝堂上只有几个当年随大楚□□起兵的勋贵家族和杨李等关陇世族以及科举出仕的臣子支持太子。
随着玄德帝年纪渐老,王贵妃的枕边风也开始吹得他有些动摇,对于太子的人选不再向之前一般坚定。
沈翘楚边听边感叹,本来还在想着玄德帝是怎样英才伟略的人物,却也不免落入廉颇老矣的窠臼。
看那太子似乎为人随和,虽然被四皇子压制的样子有些软和,倒也不令人讨厌。不知道十七这七年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再看华容,也是一脸若有所思。
犹记得当年十七跟沈翘楚说如果有非做不可却不想做的事该怎么办?
原来这事便是做皇子吗……
沈翘楚想的一身冷汗,当时自己的回答是:“如果有一天你足够强大,虽然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少能够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就不用非做不可了。”
对于皇子来说什么是足够强大呢?
沈翘楚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得寒毛竖起,再看看席中的十七,眼中锋芒敛在睫毛之下,让人看不清。
十七本是一个坚毅果决有将才之人,沈翘楚不相信现在的情况是十七甘愿的。
沈翘楚本来只想努力科举在仕途路上慢慢前行,如果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想法和抱负,为家国百姓做一点微小的贡献,也算不负此生。
因为自己出身庶族,虽然父亲在朝为官,却跟自己不亲,几位师长皆是江南世族或许可以代表自己的立场,但到底不是根深蒂固的天生血缘,沈翘楚看的分明,对于自己最有利的道路恐怕就是成为孤臣,不结党只作皇帝和百姓的臣子。
可是如今出现十七这样的变故,自己还能否保持完全的中立?
沈翘楚不禁失笑,自己实在是想得多,且不说十七如今地位尴尬,自己也只是个小小的举子而已,又能做些什么呢?
或许只能向华容之前在竹林中说的一般,在自己有足够能力之前努力变强吧。
眼看着顾陆这一桌的四人表情凝重,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谢朗凑头过来:“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谢朗和他的两个哥哥坐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王子照。
王子照如今不再像之前的萝卜头,跟他爹王家主差不多,看起来是一个略带严肃的世家子。
谢朗的两个哥哥一看便是谢长卿的儿子,跟谢长卿一样的容长脸悬胆鼻,肤白发檀,端的是光华无匹的世家才俊。
然而肤色还有些偏麦色的谢朗在其中,就仿佛是被三个白子包围的黑色棋子一般,偏生他自己还浑然不觉,惹得其他桌的世家子弟频频笑着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