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纳采
看着卢重言和沈翘楚双双呆住, 阿瑜道:“这是我在江南遇到的沈兄, 是他救了我和崔公子。”
卢重言嘴嗫喏道:“阿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在苏州收了一个徒弟给他启蒙的事吗……”
阿瑜点点头:“记得,你还说他生而知之,有天纵之才,为人又勤勉老实。”
说着,阿瑜似乎明悟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卢重言:“他……?”
卢重言点点头:“没错,他正是翘楚啊……实在是太巧了。”
沈翘楚才是最为震惊的那一个,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原来卢先生信中提到颇有文才的小侄女竟是阿瑜,而阿瑜口中的小叔,竟是卢先生。
想到先生提过自己长兄长嫂的遭遇,怪不得阿瑜从来没有提过关于她父母的事。
沈翘楚对阿瑜又敬重了三分,先生的小侄女果然如他所愿, 出落成一个朗阔而坚韧的少女呢。
卢重言把住沈翘楚的双臂:“多谢你救了阿瑜。”
阿瑜听到这话, 趴在卢重言耳边说了些什么, 卢重言的神色一变, 眼中不敢置信中带着一丝感激和敬意。
正在这时,刚才站在卢重言旁边的那位锦衣士人走过来,恳切道:“这位便是救了玉儿的小英雄吧, 崔某实在是感激不尽。”
说着, 这锦衣士人便低头拜去, 虽然天黑, 沈翘楚还是能看清这人看起来跟谢长卿差不多岁数,哪能受他一拜,忙侧着身子避开这礼将这锦衣士人扶起。
卢重言开口道:“翘楚,这可是当今宰相崔季常,还不快见过你崔伯伯。”
沈翘楚知道卢重言这是在为自己引荐,从善如流道:“见过崔伯伯。”
崔季常看着卢重言摇摇头,心里有一种被卖了的感觉,然而面对沈翘楚时依旧是一脸恳切:“翘楚是玉儿的救命恩人,便是自家人了,不用客气。”
正在这时,随行的医者禀道:“大人,下官已经检查过了,崔公子的伤没有大碍,这伤口处理的不错……”
崔季常便向沈翘楚拱了拱手,急匆匆地进马车去看崔玉。
沈翘楚看着崔季常离开的背影,心想跟自己脑补的不一样,崔季常似乎并没有对崔玉不重视,那崔玉是怎么长成如今扭曲的性格?
正看着,那医者看向沈翘楚:“可是这位公子处理的伤口?”
沈翘楚点点头道:“正是。”
医者微微一笑道:“公子医术师承吴郡华家?”
沈翘楚道:“我只是跟着华家公子学了些皮毛。”
医者摇头:“公子不是医者,却能在关键时刻临危不乱正确处理,这已经很好了,公子不必自谦。”
接下来的交谈中,沈翘楚得知这医者正是华家的异姓弟子,名叫钟离悦,如今在太医署做太医丞。
钟离悦从沈翘楚这里得知华容也来到了洛阳,十分高兴的说要去拜会,拉着沈翘楚说了一会儿关于华家吴郡的旧事,众人便要启程回府,才依依不舍地跟沈翘楚道别。
沈翘楚坐上卢家的马车,看到对面的卢重言和阿瑜,心中感慨万分。
他忍不住开小差,这阿瑜姓卢,莫非名叫卢瑜,本以为自己大名沈荆就已经够神经的了,没想到阿瑜的名字也是这样?
心里想着,沈翘楚忍不住勾起嘴角,偷笑起来。
仿佛看出沈翘楚在想什么,阿瑜道:“我大名卢瑾,阿瑜是小字。”
卢重言看了一眼阿瑜,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如同牛眼睛一般,仿佛在控诉着什么,不过阿瑜却仿佛完全没看到一般,将卢重言晾在一边。
卢重言清了清嗓子道:“崔相那边已经跟我说了,会命人将今日之事封锁消息……”
沈翘楚哪里不懂,连连点头道:“我和老马都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的。”
阿瑜毕竟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果被人知道发生这事,哪怕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也会脑补议论出多种不堪。
当年经过沈芙的事,沈翘楚对于这种流言的可怕也算是多有了解。
卢重言又开口道:“所以,翘楚你可愿和阿瑜定亲?”
哈?
换做沈翘楚将眼睛瞪大,这话实在是太过突然,他的大脑都当机了。
卢重言和阿瑜齐齐瞪眼:“怎么,你不愿意?”
沈翘楚这才从僵硬中恢复过来,斟酌道:“如果是为了今日之事,先生大可不必挂怀……定亲一事……还是要看阿瑜的想法,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选夫君完全要遵从阿瑜的意见,可不要为了世俗将阿瑜随便定亲啊……”
卢重言和阿瑜又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沈翘楚一个脑袋两个大,不明所以道:“我记得阿瑜之前说过有喜欢的人……”
阿瑜扁了扁嘴叹道:“真是呆子。”
说着阿瑜将脸偏向一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还是卢重言揉着太阳穴道:“你就说你愿不愿意以后跟阿瑜一同携手生活,永远照顾她爱护她?”
卢重言这段话说的极快,沈翘楚懵懵懂懂间脱口而出:“我愿意。”
卢重言双手一拍:“这不就得了,回去禀明你父亲,寻个官媒纳采。”
沈翘楚整个人还如堕云中,只觉得飘飘忽忽,周遭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阿瑜……喜欢自己?
“翘楚……翘楚……别傻乐了,你别邸到了。”
沈翘楚这才如梦方醒,下了马车,看着车窗中阿瑜的侧脸越来越远。
方嬷嬷和谢奶娘早出来迎,好在自己今天说好要回别邸,不然要是这么晚回沈府大宅,可要被缠着追问了。
沈翘楚几乎是被谢奶娘赶着进了浴室,泡了一个热水澡,他在浴桶中缓缓运行内力,几个周天之后,体内的寒气蒸腾不见,浴桶里的水也凉了。
他擦干身上裹着衣衫躺在被窝里,自从来到洛阳之后,他的房间里屋就不让侍人进入,只有外屋守着一个侍人。
沈翘楚隔着窗户纸看着外面的夜色,窗前的竹影被映在地上,整个房间如同积水空明,沈翘楚摸了摸不存在的水色夜光,心里有一些空。
他心中反复着:“阿瑜喜欢自己?”
回想着跟阿瑜相识相知至今,仿佛一切都有迹可循。
往事历历在目,没有着落的心也仿佛被慢慢填满。
沈翘楚知道在这个时代,自己一定会结婚,之前也想过自己的婚姻大部分可能是自己无法决定的,他早做好了无论妻子是谁都要爱敬一生的打算。
可是如今的眼前人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如同之前回答卢重言一般,如果眼前再问将一切都梳理过一遍的沈翘楚,他的回答也一定是:“我愿意。”
第二天沈翘楚便将这事跟沈令仪说了,只是隐去了昨夜的事情,沈令仪乐得合不拢嘴,这些年他确实是老了,也不再有之前的孤高神色,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空有一副皮囊的禄蠹。
沈令仪着人找了最好的官媒,算了算吉日,正是沈芙出嫁日的第三天。
沈芙出嫁那天,作为兄长的沈翘楚也要出席,双喜临门的沈令仪全程都喜气洋洋,虽然沈芙是侧妃,但是四皇子如约办了一个合乎礼制的热闹婚礼。
望着沈芙被轿子抬入四皇子府,沈翘楚感觉那么不真实,仿佛上一刻还是自己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如今比自己小的沈芙却已经嫁作他人妇。
恍然间真如一场大梦。
到了吉日,沈翘楚跟着官媒一起来到卢府,虽然纳采他本是不必来的,他只想以做客的身份,问问阿瑜身体怎么样,可有因为那晚着凉生病。
被侍人引进正厅,沈翘楚便听到远远的女子声音,听起来已有中年,虽然声音低柔,语气却很激烈。
“将阿瑜嫁给这样的寒生,我可不依!”
“二嫂,不是说好了让阿瑜自己选择,翘楚就是她的选择。”这是卢重言的声音。
“我真是不懂了,洛阳城那么多世家才俊,阿瑜怎么偏偏选择一个寒生,那崔家郎君不是跟阿瑜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听说这寒生原是你的弟子?说着让阿瑜自己选择,实际上还不是遂了你的意。”
“二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无论阿瑜选择谁,只要人品好,我都是赞成的,这跟是不是我的弟子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跟崔夫人约好了什么?”
“好啊你……我是说不过你,镇国将军。”
两人说话间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卢二夫人走进厅堂,话音刚落,便看到客座上的沈翘楚,有一些尴尬,只偏过头去。
卢重言便道:“翘楚过来,见过你二婶。”
沈翘楚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见过二婶。”
这卢二夫人长得虽然温和娴静,此时却冷着脸道:“我可没有这么个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