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磨剑

    沈翘楚将被褥铺在自己坐着的那块木板上, 三月份的洛阳虽然乍暖还寒, 他这打熬多年的身子骨却是不虚的，加上外衫内穿着方嬷嬷她们制的绒衣，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连露在外面的手也完全不冷。

    有着之前郡试的经验，沈翘楚有条不紊地将答题纸放到卷袋中，待开考的铜锣响过，便开始阅读试题。

    会试的题目跟郡试形制也多有相似，第一场除了十三经的帖经、墨义和经义, 便是一首八韵诗一篇命题赋。

    会试中的帖经、墨义占比例已经相当少，而且多半是比较有难度的题目，其中帖经的部分更是偏门，毕竟已经到达了会试，想要凭借帖经墨义获得好成绩是不可能的。

    沈翘楚这边可以看到对面考生的号房，不少考生看到前几题的帖经都已经开始蹙眉叹气起来。好在十三经沈翘楚都刻在脑子里, 这几年更是看的滚瓜烂熟, 这帖经和墨义都几乎能照着标准答案一字不差地写出。

    将帖经墨义写完之后, 天色就已经黑了, 沈翘楚停下笔，将诗赋的题干记载心里，燃起炭盆, 加热自己带来的点心。沈翘楚一边吃着一边想, 要是能将后世的速食蛋花汤或者泡面做出来, 这进考场也不用这样用白开水就糕点了。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毕竟哪怕是如今繁荣的大楚，也不是人人都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寻常人家过年杀猪吃到开春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想搞速食食品，还得建立在人人都能吃饱的基础上。

    沈翘楚打住了浮想联翩的念头，将思绪扯回会试上，这会试的四位主考官一位是礼部尚书王尚书，这王尚书便是之前王家主的叔叔礼部王侍郎，去年又升了半品，成为了礼部尚书。

    四年前王子照会试虽然是会元，殿试却是榜眼，估计玄德帝在这王尚书身上也有找补之意，大概在皇帝眼中，世家都是一体的，此消彼长，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大楚的礼部尚书又称为春官大宗伯，这种称呼沿袭周礼，其他五部则分别是吏部尚书——天官大冢宰、户部尚书——地官大司徒、兵部尚书——夏官大司马、刑部尚书——秋官大司寇、工部尚书——冬官大司空。

    沈翘楚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觉得这称呼又苏又燃，只是听在朝为官的陆宁他们说，实际上还是叫尚书比较多，要么便是□□官或者叫宗伯，没有连起来叫的，毕竟这称呼比较长，不大方便。

    其他三位主考官则是李祭酒、郑司业和一位出自京城崔家的新任礼部侍郎崔侍郎。

    这为首的主考官王尚书虽然出自江南世家，还有一位出自关陇世家的李祭酒，剩下两位则都是京城四大家族的人，连这会试主考官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平衡，可见做皇帝之不易。

    在考试之前，沈翘楚就已经听卢重言讲过这几位主考官的喜好和特点，王尚书主考沈翘楚已经经历过一次，他对于书法要求严格，而且文章策论都喜欢严谨务实的风格。

    郑司业之前在苏州做学录的时候，也作为副考官监考过沈翘楚州试，而且还理据力争取沈翘楚为案首，加上最近几次的了解，他比较喜欢的是言之有物、有理有据、能够合理自证自圆其说且文采盎然的文章。

    沈翘楚虽然在李祭酒管理的太学学习，但实际上没有上过他的几次课，但是沈翘楚有特意看过他的文章，其文章恢弘大气，又不失华丽，想来他的喜好也差不多是这样。

    而这位崔侍郎则完全是一个空降型考官，他之前一直是做光禄寺卿，主要管祭祀，参加科举也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他应试的文章早已经封存，外面也未曾有流传，平时也不怎么以文章显达，所以基本上是一个没办法揣摩喜好的考官。

    沈翘楚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每一个人喜欢，何况是被每一个考官青睐，虽然不知道这崔侍郎是怎样的喜好，但是自己只要能对其他三位考官的路子，就基本不会出错。

    综合一下，自己只要书法写好，文章严谨务实文采气势兼顾即可，好像总结了半天，跟自己平时应考的宗旨也没差多少。

    沈翘楚失笑，心里描摹这考试的诗赋题目，慢慢进入梦乡。

    他习惯早起，待天色刚亮，便起床解手，看着挨着厕所的臭号考生苦不堪言的模样，沈翘楚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这一路考来，竟然都没有挨着臭号，也算是万幸。

    因为会试题目多时间紧，沈翘楚没有时间再做早操，只是将馒头就着烧在炭盆之上的热水吃下，就开始抓紧时间答题。

    沈翘楚先把经义写完，然后将心底已经构思的差不多的八韵诗和赋写出，写完这些，天再次黑了，只等明天将答案工整无误地写在答题纸上即可。

    到了第三天，沈翘楚将之前的答案检查两遍，见没有错漏和避讳的地方，便用自己这几年已经有所成就的赵孟頫体将答案写在试卷上。

    虽然之前王家主见到赵孟頫体之后收自己为徒，又和自己一起将赵体的思路捋顺，可这赵体因为没有出色的作品，终究没有流传开来，仅仅在王家和王家主弟子们内部流传。

    沈翘楚想着这王尚书喜欢书法，为人虽然严谨认真，但是王家家传的王羲之王献之字体本就是潇洒俊逸的，王尚书定不会因为赵体不如欧体雅正，而降低对自己试卷的好感，反而会因为自己将这新字体写的好而加分。

    而这赵体华滋遒劲，宽绰秀美，应该会是李祭酒、郑司业两人喜欢的风格，崔侍郎出身顶级世家，年纪也不算老，这赵体可能也会令他眼前一亮。

    最关键的是，沈翘楚将这赵体打磨练习多年，大有“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之意，在会试用赵体答卷，是一件令沈翘楚心灵得到欢愉和升华，具有仪式感的事。

    他心中笃定，下笔也颇为沉稳，几乎将赵体的精髓发挥的淋漓尽致，待停笔收气，沈翘楚将笔放在笔隔上，将内气运行一周天，大有圆满之感。

    再看那试卷毫无错漏，洋洋洒洒如有神助。

    沈翘楚又检查了一下姓名考号填写无误，待笔墨完全干透，见有人已经交卷，才交卷出了考场。

    周全和阿顺早等在太学外面，阿顺虽然已经可以自己管一间铺子，会试却执意要来陪同，只说自己已经陪少爷考过了之前的试，总是要走齐全套才算圆满。

    阿顺一把接过沈翘楚提着的书箱，道：“少爷怎么完全看不出有紧张疲惫之色，我看其他考生都被人扶着出来的。”

    沈翘楚便笑道：“这便是锻炼身体的好处，你看看你，最近天天应酬，肚子都大了一圈。”

    阿顺已经娶妻，是沈翘楚产业管事的女儿，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都透着喜气。

    “我都有练太极拳呢！”

    沈翘楚灵光一闪，若是自己进士及第，倒可以用这个来宣传《太极拳谱》，如今京城的自家书局中虽然有上架平价的《太极拳谱》，普及率到底不如江南地区高，主要是没有打开名声，沈翘楚便打算待会试完毕，好好经营这事。

    其实沈翘楚也紧张，这会试基本相当于前世的高考一般，只是他心中明白，即使紧张也并不能改变任何事，便将紧张化作认真严谨，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答题，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错漏，这样自己的紧张也得到了纾解。

    沈翘楚以前便觉得这考试是一个积累的过程，自己县试积累了四年，州试积累了三年，郡试积累了六年，而这会试表面上是积累了五年，实际上却消耗的是之前全部的学习积累。

    这就相当于“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跟前世现代高考一般，这十多年的积累，在此一朝检验，沈翘楚每写出一个字，都是从胸中流淌出来的精神力，此时还没有考完试，自然精神力也饱满，他已经能够想象，考完之后的自己会是怎样的疲惫和损耗。

    回到别邸，沈翘楚吃了厨房准备的温补食物，便倒头大睡，以图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考试。

    第二场考的是制五篇，论、诏、诰、章、表、诗、赋各一篇。

    除了诗和制之外，每篇至少三百字，可见这考试时间之紧迫。

    沈翘楚几乎没有什么休息和吃饭的时间，连馒头也顾不上热，边吃边构思，还差点蘸上墨汁。考场发的三根蜡烛也尽数用光，这才在第三天天黑之前交卷出考场。

    听着旁边考生抱怨，沈翘楚这才知道，不少考生都没有答完卷子，甚至落下一篇、两篇都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