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沈翘楚用秤杆将盖头挑起, 露出其中的阿瑜, 龙凤烛光影影绰绰，跟往常不同盛装打扮过后的阿瑜别有一番风情。
看着阿瑜涂着胭脂的朱唇，沈翘楚的眼睛被烛光晃的目眩，怎么之前喝酒没有醉，这眼前看到阿瑜倒有些晕乎乎的了？
见沈翘楚发愣，谢朗笑道：“怎么，翘楚认不出自己的新娘子了？”
沈翘楚红了脸，在媒人指点下, 接过侍人端来的合衾酒，二人手臂相环仿佛交颈鸳鸯，沈翘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样的贴近闻着阿瑜身上天然的香味，杯中酒也似乎变得更甜了。
喝罢合衾酒，便算是礼成, 谢朗他们就开始起哄, 连一旁的女侍也掩嘴轻笑。
沈翘楚蓦地站起来, 用手拢着谢朗和卢琤、陆宁, 将他们轰出了门外。
媒人和女侍们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退下。
沈翘楚本来没有喝醉，喝了这合衾酒之后，却觉得头脸皆红热, 他轻轻坐在阿瑜身旁, 看着阿瑜头上的凤冠和别在发髻上的各种饰物, 不禁心疼道：“这些太重了, 我帮你摘下来。”
阿瑜嘴上一直带着笑，看着沈翘楚笨拙而轻柔的将凤冠和发饰取下。
“你今天不会一天都没有吃饭吧？”沈翘楚想起自己以前看书时说亲迎那天新娘是不能吃饭的。
阿瑜摇摇头：“在你去前面陪酒的时候，我有吃嬷嬷给我做的面。”
沈翘楚这才稍稍宽了心：“那就好，还饿不饿？”
阿瑜失笑：“你当我有多大胃啊？”
沈翘楚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你饿坏了，对身体不好。”
阿瑜听到这话，一双琉璃似得眼眸直直看向沈翘楚的眼中：“没事的。”
沈翘楚也回望着阿瑜的眼睛，两个人越看身子越前倾，鼻子几乎要撞到一块。
沈翘楚忙收回身子，清了清嗓子：“我…我去洗澡，这一身酒味，太唐突了，你也洗漱洗漱。”
说着，沈翘楚走向卧室后面的浴室，因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侍人一直烧着热水备用，沈翘楚只是净净味，用澡豆随便搓搓，便很快出了浴桶。
回到卧室，阿瑜已经净了面，只是发髻还梳着。
沈翘楚换了一套亵衣，坐在阿瑜旁边，一时脑袋血往上涌，伸手去摘阿瑜的发髻。
阿瑜不明所以地偏头避过，眼睛睁的大大的，像一个受惊的猫儿。
沈翘楚大窘，手缩了回来，在腿上搓了搓：“那个……你的发髻重不重？”
阿瑜这才反应过来，笑道：“还好，一会儿要睡觉，你帮我解了吧。”
沈翘楚听到“睡觉”两个字，脑袋嗡了一下，手颤抖着伸向阿瑜的发髻。
这还是沈翘楚第一次主动触碰阿瑜的头发，沈翘楚将系发的布绳解下，顺了两下，那发丝就倾泻下来，仿佛黑色的瀑布。手中的青丝如绸缎一般顺滑，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阿瑜看着沈翘楚那样子，忍不住用手指轻点沈翘楚的额头：“呆子。”
沈翘楚这才惊觉，触电似地将手收回。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
“那个……”
阿瑜和沈翘楚异口同声地开口，又同时噤声，沈翘楚伸了伸手，示意阿瑜先说，阿瑜便道：“今天二婶说的话，你没有不开心吧？”
沈翘楚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怎么会，这是应有之礼，只是觉得没必要等到这个时候才告诉我，我以为自从我提亲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先生和二叔二婶实在没有必要如此拘谨。”
“所以你不在乎以后将一个儿子出继？”
沈翘楚仰头大喇喇道：“如果不是沈家那边也是人丁单薄，就算都姓卢又有什么干系，我是不太在乎这些的，只是觉得苦了你……”
阿瑜歪头看向沈翘楚：“苦了我什么？”她话音刚落，就明白过来，脸红的仿佛芙蓉花一般，照着沈翘楚肩头就是一拳。
虽然沈翘楚是练家子，然而阿瑜的拳头素来大力，这一下就将沈翘楚打的呼痛出声。
阿瑜没料到自己会将沈翘楚捶的这么疼，连忙轻抚沈翘楚肩头：“没事吧？痛不痛？”
沈翘楚将手覆在阿瑜手上，弯起眼睛：“不痛。”
阿瑜一脸受骗的模样，想要收回手，却发现手被沈翘楚攥住。
沈翘楚的手毕竟是成年男子的手，又多年练武练箭，几乎能将阿瑜的小小拳头完全包裹住。手心中阿瑜的手又软又嫩柔若无骨，倒像是握着一块白嫩豆腐。
沈翘楚真是握在手里怕化了，松也不是握也不是，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借着酒意，沈翘楚将这些天盘桓在他心中的事说了出来：“嗯……之前听二婶说，你曾经寻找过你的救命恩人……”
沈翘楚其实本来不想说的，只是觉得阿瑜是这般光风霁月的人，自己也应该坦坦荡荡才是，之后两人一同生活，彼此之间更不能有嫌隙和猜疑。
不过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为什么这些天一直压在心底，直到这婚礼尘埃落定之后才问出来。
阿瑜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沈翘楚，仿佛其中有着浩瀚星辰。
“嗯。”
沈翘楚微微侧过头，不敢看阿瑜的眼睛：“那你……找到没有？”
阿瑜促狭一笑：“找到了。”
沈翘楚的心跳漏了一拍，用力咽了口唾沫：“嗯，所以……”
沈翘楚支吾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问了结果又会怎样。
见他这窘迫的样子，阿瑜突然笑出声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帕，扔在沈翘楚脸上。
沈翘楚视线蓦地一片白色，他将手帕拈在手中，看到上面绣的荆花图案，还有“翘楚”二字，看着十分眼熟。
“这是？”
“你还记得你在太湖旁边救的落水者吗？”
往日情景一闪而过，沈翘楚惊讶万分：“是你？！”
阿瑜的眼神仿佛酝酿着一汪美酒一般，情绪慢慢沉淀：“多谢你救了我。”
沈翘楚看着阿瑜的眼睛，再忍不住，一把将阿瑜抱进怀里。
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结结实实地抱着阿瑜，少时偶尔有过的拥抱，不过是朋友之前的寒暄，不比如今一般肌肤相贴。
二人倾倒在床上，锦衾如同肌肤一般丝滑，沈翘楚俯视着阿瑜的面庞与散在枕头上的长发，只觉得这画面美好的惊人。
烛光灼灼人影绰绰，空气中好像溢满了那熟悉的香味，沈翘楚整个人都沉醉在这夜的美好中。
脑中满是前世看过欧阳修的那首词：“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
第二天早上，沈翘楚一反常态的起晚了，不过依旧要比寻常人起的早一些，看着枕旁阿瑜的睡颜，沈翘楚有些不忍打破这美好的画面，便轻轻将压在阿瑜身下的衣角抽出，坐起身来。
他不想阿瑜早上醒来第一眼看不到自己，便只是在卧室中做了一套慢动作的逍遥游。
边做着，边想起昨晚，沈翘楚不禁傻笑出声。
沈翘楚心中的感情如同潮水一般涌起，他感叹地想着：自己真是太幸运了，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际遇人生，这样的爱侣亲朋。
沈翘楚太过满足，甚至连往日的胸臆抱负都仿佛化作春水流淌在胸中，沈翘楚突然能够理解那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田舍翁的心理，现在的他，也满脑子都是将眼前的幸福延续下去。
不过转念一想，像阿瑜这样的女孩子因为礼教却不能上学科举工作出仕，对于她们着实不公平，自己不能满足与眼前的生活，还是要努力拥有更大的能力来改变现状。
沈翘楚虽然知道这是一个由穿越者改变的架空世界，也可能如今并不只有自己一个穿越者，但是却并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如果自己不去努力改变，他想不出还有谁会去做这样的事。
正想着，阿瑜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正在练功的沈翘楚，不禁开怀道：“一大早就这么精神。”
沈翘楚连忙坐到床铺旁，任阿瑜靠在自己怀里。
“睡得好吗？”
阿瑜点点头，在沈翘楚的搀扶下起床洗漱。
沈府本就规矩不森严，祖父农户出身不大讲究这些，而卢重言又怎么会为难燕国公卢家出来的嫡女呢，加之阿瑜本身起的在新妇之中也不算晚，待二人收拾妥当进入正厅之时，祖父和沈令仪也才在上首做好。
阿瑜端着茶给祖父和沈令仪敬茶，祖父笑的合不拢嘴，还拿出自己的体己给阿瑜作为红包，而沈令仪那边更是待阿瑜亲厚非常，比当年对沈芙要温柔热情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