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二、

    苏州知州张大人听到小吏通禀, 很快就从府衙中迎了出来, 这接连阴雨和洪灾弄得知州满面愁容，比梁之舟看着还要憔悴些。

    “可算等来了钦差大人。”张知州说着就要拜倒。

    沈翘楚连忙将张知州扶起：“张大人快请起。”

    二人也废话不多说，直接奔向府衙内的堪舆图，这舆图还是洪灾前的老图，只是上面已经淹水的地方用蓝砂撒上，放眼望去，整个苏州都是一片蓝色。

    沈翘楚也没有治水经验，只是听谢长卿和王家主所言, 这太湖常年泛洪，除了江南地势较低之外，还有太湖水无法外泄的缘故。

    太湖周围只有一条吴淞江连接大海，而此时的吴淞江还只是一条不怎么宽的水道，并不成气候。

    虽然没有治过水，沈翘楚也知道治水宜疏不宜堵的道理, 如果能将吴淞江拓宽, 不只能够疏水还能联通秀州也就是后世上海地区的海港, 这样日后即使是大吨位的船, 也能够从吴淞江进入苏州，乃至通过太湖直接到达长江。

    沈翘楚甚至想，趁着现在太湖泛滥, 水体面积增长不少, 不如直接从常州附近挖一条运河直接联通长江, 这样日后运输就更加方便了。

    将自己的设想跟张知州说了一遍, 张知州自然是无不应承，毕竟沈翘楚如今是三品钦差又是京官，张知州可不敢提出异议。

    正好如今雨停灾民无处安置，这样以工代赈，刚好也能让有余力的灾民为大楚发光发热。

    沈翘楚接下来顺着平江路去拜会顾陆两家主，听陆凤臣说平江书院在洪灾中毫发无损，如今还能够正常上课，山上多余的学舍也用来安置灾民，只是平江书院到底是读书的地方，安置的灾民也大多是学生。

    陆家和顾家都有在地势高的地方设立粥棚，加上苏州本就富裕，百姓家的囤粮堪堪可以度过这个夏天，倒没有发生什么动乱。

    只是眼看秋收将近，整个环太湖地区颗粒无收，粮食恐怕会更加紧俏，价格也会更加走高。

    沈翘楚替苏州百姓先谢过了二位家主，又将自己通水道的想法说了一番。

    这些年海上贸易越来越繁荣，顾陆两家也对此颇有涉及，已经渐渐发现了苏州目前的水路不足以承载大吨位的商船，而且从苏州运河到太湖再到长江的水路着实绕远，如今听沈翘楚说要修运河，哪有反对之理。

    二人皆是一拍巴掌，表示会全力支持沈翘楚的工作，而日后修建码头的时候，希望顾陆两家能有优先权。

    沈翘楚点点头，不要说是顾陆两家出力修运河，就是看在这几个月顾陆两家赈灾所出的力，也合该有他们一份。

    拜别二位家主，沈翘楚又去了华府，华容的祖父早在去年就已经去世，如今家主正是华容的父亲。华府虽然派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医者去洛阳研究青霉素，但寻常坐镇的医者还是留在华府，加上还没有出师的学徒，在这洪灾中几乎全部出动治病防疫。

    沈翘楚跟华家主聊了一番如今苏州的时疫情况，因为有华家坐镇，苏州的时疫并没有爆发，几次泛洪中受伤的人也都得到了医治，只是如今洪水褪去，之前淹死在洪水之中的往生者的尸体逐渐露出，可能会成为隐患。

    而且听华家主说湖州那边医者人数不足，可就没有苏州这般幸运，时疫已经开始小规模爆发了。

    如今负责打捞往生者尸体的正是裴家军，裴家军还特地在苏州城墙外扎营，以方便能随时救灾。

    沈翘楚下一站便打算去拜访裴将军，华家主喊住沈翘楚：“翘楚，阿容如今到底过的怎么样？”

    华家主虽然当年没少打华容，但毕竟是血浓于水，他和华家祖父面上严厉，可到底只有华容这么一个孩子，也是在容身上寄托了太高的期望。

    沈翘楚虽然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为，但眼前华家主问了，便拱手道：“请华伯伯放心，华容现在过的很好，他如今是太医令，带着华家子弟研究新药以造福于民，没有辱没华家的名声。”

    “那就好，那就好……”华家主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

    “翘楚之后要去湖州的时候，可千万小心时疫。”

    出了华府，沈翘楚向城外裴家军大营走去，沿途能够看到不少裴家将士，自从当年洛阳战役裴姝带走几千裴家军，这苏州地方的裴家军人数就减少了一半，如今看来似乎又已经招到了足够的人数，可见裴家军在江南的影响力。

    离老远就看到裴将军正在对几个下属讲着些什么，没想到当年神神秘秘的裴将军，在这样的紧急时刻，也毫无顾忌地身先士卒。

    负责打捞尸体的先锋营将士们均带着华家特制的面具，吃住也与寻常将士隔离，每天还会有驻营的医者挨个检查，以免传染时疫。

    守营将士还没有通报，裴将军就看到了沈翘楚，他迎上来道：“翘楚，你来了。”

    沈翘楚连忙行礼：“见过裴将军。”

    裴将军不再似当年一般满身煞气，反而十分慈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外孙相认，自己大女儿有了名分，二女儿和小女儿也得到了军职有关。

    “你和昭然在京城的事，我都听阿姝说了，昭然多亏有你这个左膀右臂……”

    天下敢叫太平帝昭然的恐怕也就只有裴将军一人了。

    沈翘楚忙道：“不敢不敢，微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裴将军揽着沈翘楚的肩膀就往大营中走：“你来了也没什么可招待的，正好跟我一同用午膳。”

    沈翘楚本以为裴将军的午膳虽然不至于大鱼大肉，但好歹也应该条件不错，没想到他吃的只是浓稠一些的稀饭和些许咸菜肉干。

    “裴将军就吃这些，能吃饱么？”

    裴将军端着粥碗笑笑：“我不比这些年轻人消耗量大，也不用亲自做什么，吃这些也就够了。”

    沈翘楚扒拉着碗里的粥，突然觉得自己一路而来吃的干饭似乎有点奢侈。

    裴将军边吃边给沈翘楚讲着苏州乃至湖州的水势，裴将军驻军在苏州也有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因为每次都战在第一线，所拥有的经验比谢长卿王家主他们给的还要详实。

    他听了沈翘楚说的要疏通水道开拓运河的事，轻微摇了摇头：“这事虽然是这样的道理，可是不容易啊……你苏州这边拓宽了吴淞江的上游，下游来不及反应，吴淞江两岸就可能会被水淹没，说是泄洪了，可是这灾情却转嫁到了别处，还是不行。倒是常州联通长江那边可以施为。”

    沈翘楚明白裴将军的意思，要想真的拓宽吴淞江，得先跟下游的州县打好招呼才行，可是这吴淞江下游州县不知繁几，沈翘楚现在可没有时间一一通知下游州县。

    看来首先还是得从常州那边下手，沈翘楚想了想，连夜写了十多份手信，盖上钦差大印，由裴家军中的高级将领，送到吴淞江下游各州县，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而自己则先坐船前往常州。

    常州那边因为是上游，受灾较小，只是临近太湖的部份田地被水淹没。

    常州知州听到沈翘楚的来意，面上就有些兴致缺缺，毕竟常州不是受灾最重的几个州县，一旦开凿运河，就有可能会加大常州罹患洪灾的风险。

    沈翘楚也明白，只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常州知州选择一条人迹较少的水道进行开拓。

    并讲好日后运河开凿完毕，也有常州知州的功劳，会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常州知州这才回心转意，答应配合沈翘楚。

    常州这边也有从苏州逃难过来以及环太湖附近的灾民，沈翘楚便让常州州府皂吏去街上通知灾民，参与开凿运河的青壮男子，每天管三顿粥，参与开凿运河运输及杂务的老弱妇孺者，每天管两顿粥。

    有了这样的好处，在沈翘楚和常州知州选好的开凿地点，很快就聚集了不少灾民。

    除了常州州粮库拉来的少数粮食，剩下大部分粮食是常州顾陆两家商行及沈家商行提供的，沈翘楚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商行在吴郡已经有了这样的实力。

    常州这边的地方守将曾经是裴将军的手下，得了沈翘楚带来的手信，也非常配合地组织士兵看守，现场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沈翘楚在常州待了两天，见运河开凿走上正轨，地方军将领和常州知州还能互相监督制约，加上自己带来的粮食也暂时够，就留下一个心腹，着急地离开常州，去往受灾最严重的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