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
太子长大了近一岁, 身子也拔高不少, 穿着杏黄色的蟒袍,带钩、双佩、飘带皆一丝不苟,看起来有种一本正经的端庄可爱,像是出自华容的手笔。
沈翘楚向太子行礼,太子也就比沈翘楚膝盖高一点,小手像模像样的一摆:“沈卿家不必多礼。”
沈翘楚没有起身,只是一直蹲着与太子平视。
太平帝看沈翘楚蹲着累了,伸手一捞, 将太子抱在怀里。
太子被举的高了,表情蓦地振奋起来,看着眼睛都亮了。
“今天朕将沈大人擢为太子少师,阿泫可知晓?”
“回父皇,刚才崔太师授课时已经讲了。”
太子已经过继给了太平帝,如今二人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父子, 不过沈翘楚估摸着, 待日后太子登基, 估计还是要追封先太子一个帝位的。
“阿泫意下如何?”
太子一本正经地拱手:“沈卿家学富五车, 是治世之才,儿臣十分开心。”
沈翘楚心里微微发汗,估计这话应该是崔相说的, 只是从这么个四岁多的小孩嘴里说出来, 总有些奇怪。
他忍不住想, 自己小时候跟着卢重言开蒙的时候, 先生是不是也这样感觉?
心里想着,他再次叩谢:“是微臣荣幸。”
“既然如此,你们两个就先熟悉熟悉,以后常朝每天崔太师授课之后由沈少师授课一个时辰。”
太平帝说着,就向正殿走去,估计是怕有他在场沈翘楚和太子拘束。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没有开口,还是沈翘楚忍不住先开口道:“太子殿下如今跟崔太师学到哪里了?”
太子依旧是一板一眼地回答,举手投足都仿佛从礼部礼仪画卷走出来的一样标准。
“已经学了《论语》《孟子》和《礼》。”
太子在未过继给太平帝之前虽然也有学习认字,但是终究还是个幼童,没有系统地开蒙。被册封为太子之后才正式由崔丞相开蒙,如今不过学了一年多,这样的成果已经算是很快了。
“太子殿下都学到什么了?”
虽然身为太子,可到底是个小孩子,这样如同老师检查作业一般的询问,让太子有些紧张,小脊背挺得十分僵直,过了半晌,才道:“仁者爱人。”
沈翘楚忍不住看向太子的眼睛,只见那双如同墨潭一般的瞳仁里,满满都是坚定。
他心里动容,如果这个四岁的孩子说的是发自内心的话,那么自己这个太子少师,说不定当对了。
在地球历史中那么多帝王中,文韬武略者不计其数,可其中最让沈翘楚印象深刻的却是宋仁宗。
宋仁宗生性博爱仁慈,虽然并没有建立多么赫赫的功业,《宋史》上的评价也是:“在位四十二年之间,吏治若偷惰,而任事蔑残刻之人;刑法似纵弛,而决狱多平允之士。国未尝无弊幸,而不足以累治世之体;朝未尝无小人,而不足以胜善类之气。君臣上下恻怛之心,忠厚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余年之基。”
在宋真宗驾崩宋仁宗即位之后,宋真宗要出殡,可是棺椁过大,要拆汴梁道路两侧的民居才能够通过,宋仁宗却制止了,说:“城门可拆,民居不可动。”
而当时他不过才十三岁。
宋仁宗性节俭,有一次宴会上看到桌上有二十八只螃蟹,问螃蟹价值几何,宫人回答一只千钱,宋仁宗很生气,认为宫人违背了他节约的意愿,从此再也没有吃过螃蟹。
后世的文人士人推崇宋仁宗的不少,不仅是因为他治下文人士大夫拥有了几千年中最理想的生活条件,也不仅是他治下时拥有最豪华的名臣队伍——范仲淹、文彦博、包拯、韩琦、富弼、鲁宗道、余靖、欧阳修、王德用……
还因为他懂得节制,君王坐拥天下,他本不必节制,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而宋仁宗在跟宫人博戏输钱几百钱的时候就会抽身而出,宫人说:“官家富甲天下,怎么如此小气。”宋仁宗却说:“朕的钱不是自己的,而是天下百姓的,已经输了几百钱百姓的钱,实在是惭愧。”
身居帝位还能够懂得节制的,这实在是为君者最可贵的品质之一。
或许作为储君培养的教育能够将一个君王培养成平均水准之上的明君,却不一定能将君王培养成仁君。
沈翘楚觉得这样的特质,大多还是来源于天性。
而眼前的太子楚泫才四岁,说出这样的话,不管这话是谁教他的或者是他自己这样觉得的,沈翘楚都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够再次见到像宋仁宗那般的君主。
心里想了这么多,太子那边也已经睁大眼睛等沈翘楚的反应半天了,沈翘楚这才压抑激动道:“太子说的实在太好了,这仁者爱人,正是孔孟之道的最核心……”
将这仁爱扩展了一番,见太子虽然有认真在听,但是显然并没有怎么听得进去的模样。
沈翘楚估摸着,这样的话崔太师还有太傅、太保他们已经讲的足够多了。太子如今毕竟年纪小,总听这些也实在枯燥。
便换了一种方式,从尧舜时期君主名臣的故事讲起,沈翘楚以白话文讲故事,又故意讲的绘声绘色,很快太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好在其他太师、太傅们还没开始教史,不然自己这故事太子岂不都听过了。
沈翘楚每讲一个故事,就问太子都从故事中学到了什么,虽然这样似乎有些没劲,但是总比照本宣科地讲十三经强的多,太子又是那种认真的人,有了这样的提问,听故事也更认真了。
讲着讲着,沈翘楚发觉自己现在在讲的,算不算就是白话版的《资治通鉴》?如今太史署那边《唐史》已经修订到了尾声,倒是可以让陆宁他们修一本《鉴书》,以后自己上课就有教材了。
这样一互动,一个时辰过去的很快,太平帝也准时转回偏殿,问向太子:“阿泫,沈少师讲的如何。”
太子十分兴奋:“儿臣喜欢沈少师!”
太平帝看向沈翘楚,一脸“还是你有办法”的表情。
沈翘楚悬了一天的心,也终于尘埃落定。
除了每天这一个时辰,沈翘楚剩下的时间都在筹划这推广杂交水稻的事。
之前在江南布置的人已经就位,就等着沈翘楚作为户部侍郎的传令下达。
这传令顺着大运河南下,估计再有两个月就能到达江南各地,那时正好是第二季水稻种植的时候,有了万全准备,就不会耽搁耕种的时间。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梁之舟《海国农事》的大结局已经在北方大肆流传,而与此同时,江南地区苏州湖州等地第一季水稻大丰收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根据各地州县统计,使用杂交水稻种子种出的粮食,竟真的有增产二成以上,一时间农户对这杂交种子趋之若鹜,加上地方官府和顾陆沈家商行的推动,吴郡和丹阳郡几乎全部改种杂交水稻。
本来对与这杂交水稻结出粮食有顾虑的人,看到杂交改良后产出的大米饱满透亮,比以往的种子结出的大米要更加好吃,也就将之前的流言全部抛在脑后。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六年过去,杂交水稻遍及整个大楚的水稻产区,不仅能够在当地军队与皇商的联合种植下保证每年种子的供应,各地还在努力研究新型杂交水稻,使产量再增。
不要小看如今增产二成,相应的,整个大楚能够养活的人又增加了二成,这几年推行杂交水稻,哪怕是灾年,各地也再没出现过饿死人的情况。
从国库到各地粮仓再到百姓手里,都是盆满钵满,沈翘楚也从户部侍郎升到了户部尚书。
各地的百姓还说要给沈翘楚立庙塑金身,更有说他是稻神转世的。
沈翘楚哭笑不得,之前还说是文曲星、七杀星,如今就变成稻神了。
沈翘楚特地让各地的转运使和户部主事传下去,这稻神并不是自己,他的名字叫袁隆平。
还好事地画了一幅袁隆平的画像,以版画的形式散发下去。
过了一阵,沈翘楚到京畿一带考察,竟真的在城乡中看到数座“稻神庙”,里面的金身根据他画的画像所塑,虽然跟沈翘楚记忆中的袁院士本人有些许差别,但到真有几分神似,令人为之抚掌。
“爹爹,爹爹——”
南风和阿捷如今正是七八岁最讨人嫌的时候,沈翘楚一直以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夸张,没想到这二位是真的上房揭瓦。
南霜领着两个小孩子走过来,这六年间,沈府又添了两口,一男一女分别叫南虹和南冰。这五个孩子聚在一块,还真有种鸟窝里挤在一起张大嘴嗷嗷待哺的雏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