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院党委书记兼院长杨巩找我谈话,说他看了那些信,认为是思想问题,不是政治问题。
说他已经给肃办打了招呼,肃办已经撤销了我的案子。说我很有才能,但是思想问题严重,不解决没有前途,迟早要出问题。
既然是追求真理,就要从实际出发,先调查研究再下结论,不可以从定义出发,先下结论再找论据;说他相信,我只要认真多读马列,多了解中国近代史,多调查研究现实状况,一定会得到正确的结论。
我那时小,狂不受教,辩驳顶撞,使他失望。多年后,阅历渐长,回想起来,才知道感激,才知道惭愧。
他在
“文革”中被整得很惨,复出后,任南京师范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1989年春天,我到南京大学任中文系教授,和妻子浦小雨一起,拜望了这位保护我安全地度过了人生道路上第一次风暴的老人。
那时他刚离休,住在灵隐路六号,须发已一色银白,对新思潮新动态了如指掌,视野开阔,谈笑风生。
说起三十四年前旧事,记得一清二楚,还记得我赛跑得了个第一。胸中块垒难平,偶尔也写点旧诗,开卷苍凉,一股子梦回吹角连营的况味。
可惜当时没有抄录,依稀记得的只两句:然否鹆为语,成亏昭鼓琴。不过这是后话,扯得太远了。
那时我们班上,下一个被审查的是唐素琴。她父亲是国民党的将军,她必须说清楚家里的事,说来说去过不了关,人瘦了许多。
斗争会上,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却清洁整齐庄肃从容。据说蒋介石给她父亲送了一把军刀,她说她不知道,没见过,大家不信,一直开会,她一直不知道,只好算了。
和她同时,我们班上受审查的,还有杜吾一、张文时、葛志远,都没过关。
当我们按照统一分配的方案,走向各自的工作岗位的时候,他们四个被送到无锡一个叫做
“学习班”的地方,继续接受审查。据说,各院校各系科毕业班尚未结案的审查对象,都被集中到那里,查清了问题,才能分配工作。
五我被分配到兰州。后来在兰州收到她一些信,知道她的问题
“搞清楚了”,被分配到常州中学教美术,带班主任,很忙,但忙得起劲儿。
她说,孩子们很可爱,也很喜欢她,她很快乐,有决心,也有信心,当好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她写道,谁说当教师没奔头,孩子们的奔头就是我的奔头。翌年,1957年,她当上了
“模范教师”,大会上市长授奖,戴大红花。寄来的照片喜气洋洋。我有时烦起来,会向她抱怨生活的单调乏味。
她就会说些小我只有在大我中丰富,爱生活才能创造生活之类的话,依旧正确得可怕。
那年暑假,反右运动开始,我们失去联系。两年后,五九年,我在酒泉夹边沟劳教农场被押回兰州画画,住在友谊宾馆,仍归公安部门管理。
一天,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的一个人,到友谊宾馆来,交给我一封信,竟然是她的。
信很短,告诉我她被打成右派,开除公职,劳动教养,现在江苏北部的滨海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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