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信同样短,用管教干部的眼光看了两遍,确信不会被扣留,才寄出。两个月后,回信来了。她说两年中,为了打听我的下落,她给兰州十中的校长、兰州市教育局局长、甘肃省教育厅厅长都写过信,都没回信。后来给我的姐姐写信,才知道我在酒泉,一连写了几封信到夹边沟劳教农场,都石沉大海,绝望中才想到,把信寄给甘肃省公安厅厅长,请求他帮助转达,不抱多大希望,竟意外地联系上了。
她寄到夹边沟农场的信,我一封也没收到。收到这封信,也纯属偶然:恰巧碰上
好人,他们知道我,而我正好又在兰州。否则,那么多劳改单位那么多犯人,哪里找去?谁会去找?
想到我生命微贱,如草芥蝼蚁,居然有人想着,满世界寻找,如此执著,百折不挠,十分感动,也十分感激。但是,她信中有几句话,又使我十分困惑。她写道:“……在这些困难的日子里,你的形象一直在我的心灵中燃烧,像一朵静止不动的火焰。”这是不容误解的信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问自己,我爱她吗?回答是,爱的。但那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而是弟弟对
姐姐的爱。当然,她很美丽。但是对于那种爱来说,美丽没有意义。弟弟不会在乎姐姐美不美丽,儿子不会在乎母亲美不美丽,学生不会在乎老师美不美丽。反过来也一样:小耗子也可以说,我丑,但我妈爱我。
我想来想去,别无选择,只有说真话。
她回信说,我知道,我理解你,你还是那样,你一点儿也没有变。信写完后,又在纸的左上角,补充了一句话:请你记着我这句话的意思。直到1963年,我才明白。
六
1962年左右,有一个短暂的宽松时期,她和我都被解除了劳动教养。我到敦煌文物研究所工作,她在滨海农场就业。翌年春节,我回江南探亲,要在南京转车,相约那时,到白鹭洲她家中看她。列车上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过道里座位底下,甚至货架上都塞满了人。列车误点,变成了无点。她到下关车站接我,没接着。幸好我以前去过她家一次,依稀记得路,自己找了去。
黄昏时 分,在幽暗的深巷里走着,许多往事来到心头。一个目光清澈明净、羚羊般活泼美丽的女孩子的形象,伴随着苏州河边树林疏处的哥特式建筑,充满油彩气味的画室,水汽弥漫的洗衣房,敞亮安静的图书馆,清朗的阳光里在体育场上空自由舒卷的五彩绸旗……交织成一片青春、希望、光和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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