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百日不见
巫山,禁地门前。
凌洛斐低头看看身上白得有些冷冽的长衫,心中隐隐有不安升起,自从两夜前的午后,师父冷瞳告诉他今日有要事与他说之后,这种感觉就缠绵不去。
他来时一身浓重的黑色,在巫山中并不起眼,冷瞳在路上曾经告诉他,巫医族最为尊贵的颜色就是白色,纯粹的素白,是属于神子的颜色,那是要献身给圣女所用的至纯色泽。其他人都尽量避过白色,即便是少主白羽,要穿着白衣时,上面也必须绣上其他的图案区别。
可是今日,他身上穿着的这一件,除了袖口绣上两朵不甚清楚的莲花之外,远远看去就是纯正的白色。可是师父亲手拿过来,命令他穿这一件,必有深意。
他和妤姝私下里说起时,她脸上一片喜色,却无论他怎么问,她都不肯说,只说既然师父让他穿,那就穿上,何况外人不得接近世家禁地,他能被叫去那里,就是得到赏识的兆头。
赏识。外人怎会明白,无论他们对他怎样的赏识,也比不过长姐的一句话几个字来得更能激励他。可是,他似乎已经被长姐放弃了,长姐早他们几日就到了巫山,但是从未看过他们,兄长倒是来过两次,但是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身边来伴着巫医少主。
凌洛斐出神的想着凌紫沁异样的冷淡时,远处四人正站在草庐窗内,向外张望。
“他身上确实有混沌之力,我已经尽力为他开启,但是要到操纵熟练,怎么说也还得三年五载,操之过急我怕他承受不住。”冷瞳额间一抹热汗,一夜未眠,守着药炉,被生腥的酸气熏得两眼泛红。虽然到禁地历练,是他提起,但事到临头,他又舍不得徒儿去遭罪。
“谁说的?你教不出混沌无常,明明就是你自己无能,可别把洛斐这好苗子给耽误了。”仙不留冷哼一声,不屑一顾的瞥了一眼冷瞳,“向来璞玉要多加雕琢,你将他护在身后,十年八载他也不会有寸进,不进禁地的神子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再说了,承受不住,不是有我等从旁掠阵吗?最不妙,也就是将他强行送出来。但是你看看他,一身清灵之气,遮都遮不住,活生生就是神子的最佳人选,虽说这混沌不等于神力,但是神族已没,除了紫沁丫头身上还有神力外,世间就是再转生一百个神族后裔,也不会再有神力傍身。越早一步动手,巫医族就越能抢得先机。”
“不错,我也觉得还是早让凌小公子禁地历劫为好,”开口的是天岁老人,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少年的背影上移开,“圣女自那人去了之后,心灰意冷,皇族虎视眈眈,不会一直如此平静。巫山虽能护得住一时一刻,但是灵脉毕竟已经生变,最多也不过百日之期,灵脉移位之事,皇族早晚会知道。云陌气数已尽,龙脉彻底抽离,其他三国的围困只是时间问题,围而攻之,少说汐夷和兰若就绝对不会放弃,永夜或许可以相安无事,但那仅仅是因为夜无殇还没有醒来罢了。算算时日,他醒来就在这一两日之中,也是他应该得知真相的时候了。”
“夜涟怜的伤势忽好忽坏,魂魄分隔,而且再也找不回来,这件事也是时候给送信给永夜知道。”翀宇潼沉声说道,鲛人虽然难得一见,但巫医族不是酬剑山庄,生人血祭不可能。
“这件事不急,”天岁老人和仙不留同时开口反对,“最快也要等到夜无殇确定醒来之后,才能去送信。夜涟怜的美貌在永夜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你我知道她已经毁容,但是别人并不知道。永夜皇嗣一堆,能够治国的虽然不多,但是寻花问柳的本事倒是不差。”
“这件事不如先搁置一旁,”冷瞳挑眉,“我们四人,到底由谁护送洛斐去禁地历练?”
“我是世外之人,皇族动荡不愿问,此事算我一个。”天岁老人立即表态,目光一动。
仙不留也扬起三分笑意,“我也去,洛斐这孩子让人看着心生欢喜,老夫如今再无牵挂,不如就陪这孩子到禁地走一遭,也是天伦趣事一桩。”
冷瞳皱眉,怎么仙不留也跟着凑一手,“你徒儿虽然没了,但是月澜煽你也不找了吗?”
“当然要找,”仙不留脸色突然黑了一瞬,显然是不愿再提伤心事,“不是此刻罢了。”
酬剑天炉也是一件神器,他在里面占卜,早已得知澜澜的下落,生死关非死不能开启。
天门已经堵住,飞升不能之后,倘若天书还有还转余力,澜澜自然还有重见天日的那天,若不然他们也就只有黄泉路上见一面的机会。仙不留将苦涩压制在心底,不愿多说。
说得再多也只是徒增伤心而已,已经失去的人再也回不来,白素已经离开,而墨书族那边南宫缎迟迟没有传回消息,生生死死或许本来就没有那么容易操纵。数十年为一日,一日却难改百年之威,他在当年就劝说过南宫缎,那件事千难万险却未必成功,南宫执迷不悟。
不止搭上了他自己,还搭上了整个墨书族,二十年隐姓埋名,结局尚未知。
“你们老哥俩一把年纪也是时候团聚,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年轻时不是交情不错吗?要不是因为族中长辈反对,也不会闹得不欢而散。”仙不留提起旧事,冷瞳脸色变了变。
“旧时交情,并非是我。”冷瞳挑眉,低声说了两个字,“承欢。”
这些年来,他始终活在冷瞳的名号下,可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忘记过自己的身份。
说完却见三人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冷瞳闷咳一声,“我实为冷承欢,旧交不必再提。”
“织枫楼一夜万金挥毫的是你冷承欢,可不是那个冷瞳,你当我连你是何人都认不出吗?”翀宇潼皱眉,哭笑不得,这人过了许多年还是一副不精明的模样,“你换了名字捏了面具就自以为能够骗过所有人?你别忘了,你那换脸的本事,还是我当年醉酒后偷传你的!”
冷瞳脸色一红,闷咳一声,“旧事不必再提,族人不会认承欢,冷瞳就是冷瞳。”
“你们慢慢叙旧,我等去带徒儿,”天岁老人笑道,“龙家大小姐被废了修为,要不要助她一臂之力,你们看着办,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一旦发现她有异动,就斩草除根。”
“龙倾现在焦头烂额,哪有空管这个小妹,何况就算我等齐齐出手,龙妤姝的伤也无法痊愈,再修一次,她根骨已成,吃力不讨好,我想她应该不会这样才对。”仙不留嗤笑一声,“龙倾这一次可是摔了个大跟头,算了不说他们,你我去会会洛斐。”
禁地门前,凌洛斐等了又等,四下寂静无声,草长莺飞一片生机盎然,虽然外界已经是秋风送爽的时节,巫山禁地却仍处在暑伏盛夏,他站了没多久,额间已有微微汗意。
忽而身前不到一丈之地清风轻拂,天岁老人和仙不留同时出现,身法出手一般无二。
“晚辈见过天岁前辈、不留前辈。”凌洛斐在将军府里见过仙不留,知道老者是翀白素的恩师,天岁老人的名号只是听过,不过并未见过真人,只能按照师父提起过的揣测。
“洛斐,你师父将你托付于我二人,从今日起你就是巫山大弟子。”天岁老人开门见山,越过翀白羽之事不提,白羽的天赋不在此地,但是凌洛斐刚好可以弥补。
凌洛斐微一错愕,没有立即应下,“洛斐拜入恩师门下,纵然邪医不再,师门不改。”
“气节不错,不过就是太教条。”仙不留嘿嘿笑道,“你师父当然还是你师父,不过冷瞳今日成了巫山长老,你自然是巫医族门下,难不成你还要将你师父拐走不成?你师父将你交给我们,从今日起你随我等入禁地修行,什么时候你的混沌之力能够收放自如才能离开。”
“我要回去告诉妤姝,才能随前辈入内。”凌洛斐心下生疑,打了个马虎眼准备去找师父问个清楚,这件事师父就没有说清楚,而且禁地之所以叫禁地,无非就是不能随意出入。
天岁老人皱眉,向着草庐那边给了一个手势,凌洛斐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冷瞳和翀宇潼正从草庐向这边走来,须臾就到了眼前。
“洛斐,这是为师和族长的意思,我等准备立你为下一任神子,但你年纪不小了,经历不够,因此需要到禁地历练一番。紫沁丫头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你不必担心,她现在不见你,另有原因,不在你身上。”冷瞳伸手在徒儿的肩上拍了拍,示意他不必担忧。
“师父,妤姝还不知道,我要历练。”凌洛斐低声说着,“师父不喜她,弟子知道。”
“你知道就好,”翀宇潼淡淡说道,“世间因缘都是修来的福分,你不告而别,对于她而言也是一种考验,最多不过百日,倘若她连这么一点时日都受不住,那就不适合留在你身边。”
“洛斐,选择她的人是你,如果她真的同你一心,就不会做出让你为难的事,你已经给过她足够多的机会,剩下的就要看她究竟居心如何。”冷瞳不忍说的太绝情,只能将话题引向另一边,“过不多久,皇族就会登门要人,神子不在,无人能够驱使大阵,我等都希望你能继承巫山神殿……代替故人,保护圣女。你姐姐她状况不是很好,洛斐,别的话师父不想多说,你是凌家人,有些事情最后免不了会让你痛苦,你越是强大,就越能保护家人。去吧,他们从今日起也是你的师父,巫山倾举族之力调教你一人,不要让师父失望。”
“是,师父。”凌洛斐不再耽搁,终于跟在老者们身后去了禁地。
就在他走后不久,心中突觉不安的龙妤姝,终于等不下去,一路找来禁地门前。
冷瞳此时正与翀宇潼两人勾勒大阵,少女寻来,无人分神旁顾,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曾。
“冷前辈,洛斐他走了一个时辰,还不见回来。”龙妤姝小声说着,双拳攥得死紧,藏在衣袖中,背在身后,不想被看出焦灼。
“回去吧,你不必在这里苦等,他不会回来了。”
冷瞳不看她,徒儿的情事他面上虽然不过问,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龙家人心思狠辣,单看龙倾斩草除根的雷霆手段,杀念不绝,就让他极为不喜。他的徒儿与这妖女之间,也不过就是五年之约,五年一过就算圣女不出面,他也会赶走龙妤姝。五年之后他们都长大成人,万一留下什么不该有的孽种,只会污了洛斐的血脉。
“你!你竟然让他去了禁地?”龙妤姝突然发现两人勾勒的大阵,竟是封灵之用,不到一定的时辰,阵内的人无论生死都无法逃脱,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如果不是洛斐去了禁地,冷瞳又何必在禁地外耗费心血勾勒如此阵法?
“他若回不来,自然也就不配当老夫的徒儿!”冷瞳冷哼一声,掀起劲风卷起龙妤姝,“你回去吧,愿意去哪里都随你心意,天下之大不单只有巫山一隅,他没有告诉你,难道你还不懂是何意?我徒儿仁慈,不忍看你绝命,你也该认清事实,一味纠缠对谁都没有好处。”
龙妤姝被卷出五丈开外,跌落在地上,衣裙一片狼藉,眼泪滚滚落地。
“我……”血色从唇间滚落,“只要洛斐哥哥没有亲口赶我走,我就不会离开。”
说完小丫头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的相回走去,眼泪流了一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哭声。
大阵一成,翀宇潼收手皱眉,“你不喜她,干脆逐她出山罢了,何必百般羞辱?你徒儿今日还小,等到他长大之后未必不会因此怀恨。毕竟是初动情心,你要他走你的老路?”
“洛斐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苦心,龙妤姝之前就是吃定了洛斐不会抛弃她,这才行事无忌,如果她今日觉得后顾无忧,这段情自然长不了。”冷瞳挑眉低声说道,“什么初动,我那徒儿跟他那个将军爹一样,都是死心眼。一生只会爱一个人,你道是他心中不知爱错了人吗?其实洛斐心里清楚的知道,他同意去禁地不告而别,也是有考验她的意思。可是他毕竟还年少,生杀之事掌握不好尺度。”
“如果龙妤姝再次背叛,难道你要替徒儿出手?”翀宇潼的心思突然转到白羽身上,似有所悟,白羽对于情事上的手腕,似乎比凌洛斐要强上不少,这点却不像他年轻时的笨拙。
“师父,不就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冷瞳眼中寒光四射,“她敢,就休怪老夫无情!”
巫山神殿,服了忘情睡下后不久,凌紫沁就从梦中惊醒,梦境中一片火海。
海面上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天际染成血色,血色尽头无数精羡鸟振翅掠过,哀声悲鸣的声响,令她不由自主落下泪来。黑色的海岸上,空空荡荡,她在火海的另一边眺望,不知在期待着什么。不多时,一只白色的大鸟落在海岸上,长长的喙从火海中衔起一朵火光窜动的莲花,三两口吞入腹中。大鸟突然一声哀鸣,似乎被火莲烫到,扑扇着巨大的双翅直入天际。
眼泪灼烧神魂,凌紫沁紧紧的抓住锦被,心痛得不能自已,突然一道银光冲入她怀中。小兽非离扑进她怀中,嗷嗷叫着,那声音悲凉至极,她听不出它在说什么,泪水却再次滚落。
心跳剧烈,后脑生疼,凌紫沁起身,不知不觉走到神器清凝镜前,眼泪滑落,三两滴落在镜面上,突然镜面一阵白光闪过,一个虚影从上面一晃而过,随即消失。
凌紫沁愣了一下,非离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嗷嗷叫着,用小爪子狠狠抓向镜面。
一座鼎。
尽管虚影只有瞬间,可是凌紫沁还是看清了虚影的模样,那是一座鼎,两人高,鼎上火光无数,像极了她在梦中见到的火海的颜色。非离的叫声尖利刺耳,悲凉到不忍闻。
“来人!”圣女发话,神殿侍者立即从暗处现身,却是两张从未见过的面孔。
“请凌公子过来。”廿宛不在,没有一个人再提到这个名字,凌紫沁也没有再问过。
不多时,凌偌寒就匆匆进入神殿,凌紫沁坐在清凝镜前,但是镜面一片轻盈,再无一片异彩出现。非离早已哭叫的累了,在她怀中沉沉入睡,脸上还挂着泪水。
“沁儿,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凌偌寒微微担心,白羽说忘情至少会让她睡上三日,如今不过一日,她就醒来。
“睡够了。”凌紫沁没有多说,将面前一张画好的图递给凌偌寒,“兄长,这件东西,巫山上有没有?”
“没有,巫山上我从未见过。”凌偌寒接过宣纸,发现上面是一座鼎,巫山确实有不少药炉丹鼎但是偏偏没有这一件,如果有这么特别的东西,他一定会记得。鼎上雕刻着一只看不出首尾的花草,而且形状也不像是炼药之用,实在奇特。
“找到它,我要知道它在何处!”凌紫沁抱着非离,手指抚弄过它柔软的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