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廿年熬炼
墨书族，芜菁洞天，某处石洞。
“这么笨，出去之后可千万别说是我的儿子，我跟你，我都丢不起这个人啊我！你不忿个什么劲，老子两个儿子变一个了！哼！”
老者一身长袍，五颜六色的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老者双手握住一根撑船用的竹竿，不停的在一潭清水中搅来搅去，一边搅水一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想我当年年少轻狂纵横红尘数十载，什么貌美如花国色天香的少女不是纷纷拜倒在我脚下，只求我能看她们一眼。直到遇上你娘，那才返璞归真，最后收心，但是你娘之前，少说在你爹我床上过数的美人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没有出息的样啊，实在是丢人又现眼！”
清水依旧是清亮的模样，不时泛出一些涟漪，涟漪起起伏伏，随着老者的搅动越发波涛翻滚起来。老者兀自嘀咕个没完没了，那水波渐渐也随着他的话音摇晃，似乎是在迎合老者的话。
“我问你，你喜欢她那么久，你占过她什么好处去？恩？你倒是说啊。”老者嘀嘀咕咕，十分不满，一边恨恨说道，“你也不过就是拉拉她的小手，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得意的？你怎么不跟我学学？你虽然不在我身边长大，可是好歹也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娘，就备下美酒佳酿，一夜之后就有了你！”
清水在潭中晃了几晃，涟漪微乱，似乎对于老者的话很是不满。清水中突然浮起几个水泡，水泡飘到老者面前啪啪几声碎裂，水珠溅了老者一头一脸。
“你还看不上你爹我的计谋？说我无耻？哼！甭管我手段有多下流，你娘最后还不是爱我爱得死心塌地？你那么大公无私，你为她生生死死折腾了多少次，你自己说说看！到最后就得到一个吻？你还好意思说你那个吻？谁告诉你，吻就知道吻到嘴上啊？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看你是被那个老糊涂虫给教得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你说什么？”
老者伸长耳朵，老眼吊起，“你说你不要我的姓氏？我呸！你不跟你爹我的姓氏，难不成你要跟着那个老怪物的姓？你小子想得美！什么叫你师父赐的姓氏不能改，我说能改就能改！我是你爹！你这个不识数的臭小子，谁是你老子你还分不清楚吗？什么？你再说一遍？”
老者话音一落，清水果然掀起又一波波浪，气势汹汹的向着老者扑去。
“你再动一下你试试看？臭小子！信不信你爹我现在就把你那处变成没有用的小雏鸡！不如一根手指粗，看她到时候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清水剧烈的波动起来，水潭中央浮现出一个水波漾漾的虚影，水声大作。
老者横眉怒对，一竹竿又将虚影拍了下去，“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你个不孝子！你还好意思为那根东西辩护？你连用都没用过的东西，你拿什么证据证明它能用啊？就凭你现在这幅德行，你自己看看你，脸都不知去哪里找呢，还有闲心顾着那件东西？我告诉你，我已经想好了，这一次万一不成，你就在这碧波玄潭里面修炼，没凝成人身甭想出门。就算一切顺利，你得了那具身体，我也绝不会让你再长成原本的模样！”
清水晃了几晃，一朵巨大的水花浮现似乎十分不情愿，那模样就像一个讨不到糖的小孩。
“我是你爹，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老者冷哼一声，“想我南宫缎一世英名，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是无论怎么也不能言而无信。你个臭小子，如果你不是我儿子，现在你早就被火水熔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还在这里跟我唧唧歪歪？”
清水中再次浮现出虚影，像是双手的地方，两道水柱正在急匆匆的比划着什么。
“你说你长得俊朗非凡，神子至纯，我呸！要不是我习得凝魂之法，你早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还有脸在我面前吹嘘你的容貌？你那最多也就是五官端正！”
南宫缎恨恨啐道，“世家谁不知道巫医神子就是短命没福的笨蛋，你死了一次就够了，我可不会让你再次第二次。告诉你，你少做梦，那具身体早就被我亲手淬炼过二十年，跟你原本的长相一点关系都没有，别说是那个小丫头，就算你娘在世，看到那具身体，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儿子！”
清水晃了几晃，突然没了声息，清潭中静寂无声，无论老者怎么搅动，就是无声无息。
“你这不孝子，你还跟我耍脾气？告诉你，那具身体比你原本的长相不知要俊朗多少！哼，酬剑山庄那个龙倾怎么能与我的儿子相提并论？要不是你被神力束缚，又岂会生出一副苦相！告诉你，这一次一旦成功，你就是红尘人世，不！三界之内最为俊朗的公子，管你是喜欢那个女子，都可以手到擒来，直接强要了她，保证没有一人会拒绝你！”
清水突然暴起一个大浪，拍向南宫缎，老者一挥竹竿，将浪头拍回潭中。
“乱动什么！我这就要施法，满不满意等你看到那张脸之后再说，也不迟！仙不留还说你的心性是世家第一，我看根本就是个屁！还心性？你也配这两个字？一点脑子没有的东西，你爹我当年英姿飒爽，你怎么连半点都没学到？你看看人家凌家的小公子，人家那是什么气度？小小年纪就知道如何取舍？你再看看你，从小就知道给你师父添乱！大了给我找麻烦！”
南宫缎发了一大通脾气之后，突然神色一凛，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手中竹竿一挑，蓦地带起潭中清水，清水凝结成一颗拳头大的水珠，缓缓飘在半空中。水珠上辉光闪烁，不多时光华内敛，外面微微蒙上一层白光。南宫缎不耐烦的伸手戳了戳水珠，水珠打了个旋儿，变成黯淡的金色，落在他的掌心上。
“疼也给我忍着点，谁让你自己放着好日子不过，偏生死了一回！”
南宫缎骂虽然在骂着，但是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捧着凝结而成的三魂七魄，缓缓走到石洞的尽头，盛天鼎外光华流转，霞光层层有如火烧。
“我儿，去吧。”双手将凝魂托起，神器盛天鼎突然光华全消，水珠缓缓飘向鼎口。
石洞之中，所有的光亮都随着大鼎的黯淡，而变得毫无光泽，大鼎毫无变化。
南宫缎神色依旧带着游戏人间的意味，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出几分凝重的忧虑。
一刻过去了，南宫缎收在大袖中的双手死死的攥着，目光坚定，最难的一步他已经成功了，没理由凝魂成功之后会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不是吗？
又是一刻过去，这次南宫缎真的急了，盛天鼎可不是一般之物，身魂合一之后如果在里面呆了太久，十有八九会被直接炼化。
就在南宫缎准备强行开启神器之时，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大鼎中幽幽响起，“这就是你说的好身体？怎么看都太……太……总之谁会将这种东西放在身上啊！你给我说清楚！”
话音一落，一道人影从大鼎内利落的跳出，一身金丝银线罗里吧嗦的挂在身上头上，将全身上下每一处肌肤都掩盖住，若是这样倒还没什么，让他受不了的是金丝银线上挂着的东西，大多是女孩子的香包甚至还有绣球，甚至生辰八字的名牌！
南宫缎咧咧嘴，嘿嘿笑道，“这具身体的名分，可是我族少主南宫尘，他身为少主，受到族中妙龄少女的喜爱再寻常不过。这些年中，我一直以你在神器中修炼为名，拒绝她们，久而久之，族中女子都会将心意投入大鼎，希望能够感动少主从定境中醒来，看中她们。这些东西，都是族人对你的一片心意，恩——其实我也看过不少，这里面确实有几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能当南宫家妇，不如你就在这里面挑几个留着暖床？”
“不可能！”被称为南宫尘的年轻男子三把两把将身上乱七八糟的心意扯落，怒瞪南宫缎，“别以为你是我爹，就什么事情都能替我做主！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虽然我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我爹还活在人世！但是，谁也别想拆散我的沁儿！”
从神器盛天鼎中逆世而来的男子，正是坊间流言中已经掉落山崖尸骨无存的巫医神子。
“谁要拆散你们？你今日是南宫尘，不再是那个死人，你和凌紫沁素未谋面，根本没有前缘！”南宫缎不屑一顾的嗤笑到，“何况你以为你现在回去找她，跟她说你就是那个人，她会相信吗？你现在每做一件事顶着的都是我墨书族的名号，你突然到访，你觉得巫医族会相信你一个使不出神力的家伙是曾经的神子？你已经不是那个人了！那个人已经死了！”
“只要我爱她，她总有一天会认出我就是她的爱人！”南宫尘冷哼一声，闻言却不由自主的摸上自己的脸，确实不再是曾经的模样。
“确实如此，如果你执意要缠着她说些有的没有的，她有七成的可能会接受你。”南宫缎掐指一算，半晌缓缓点头，“墨书占星推演都是世间一流，凭尘儿你闭关苦修二十载的功底，想要推演出巫医神子与东海圣女之间有过的一些亲密举动，实则不足为奇。”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南宫尘沉下脸来，眉宇之间已经隐隐有了怒意。石洞中没有铜镜，不然他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神情，他不知道那张被南宫缎称为三界绝色的脸庞多诱惑！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说如果你现在贸贸然的撞上去，她确实会接受你，只不过从此之后，你就要以不幸亡故的巫医神子的替身的身份活下去。她看着你，心里想着你曾经的尸体，然后每一个与你相拥入睡的夜里，同床异梦，梦中全部都是已故的亡夫。”
南宫缎怪笑道，“她说过要嫁给你的不是吗？你刚刚动了什么心思？准备易容成死人的模样去讨她欢心，告诉她，那个人没死，侥幸活着回来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南宫尘脸色一阵难看，他确实有这样的念头没错，只要能够再见到沁儿，无论要撒下怎样的弥天大谎，又有什么关系？可是被南宫缎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
“你再做回巫医神子的然后，九死一生的回去，当然会受到族人们的夹道欢迎。”南宫缎笑得十分诡异，“他们十有八九会让你重返神殿，为巫医族的未来祈福。”
“这个时候，备受众人爱戴的神子，出手的不是至纯至真的神力，而是墨书族的占星之力。你要怎么和族人交代？怎么和你的小情人交代？”南宫缎轻哼一声，“别人没有逆天改命的本事，要说因缘际会之下，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还有情可原。你呢？这些年来，南宫少主的名号一直在世家中有所传言，无论是你的修为，还是你这个人，都极为隐秘。你突然站出来说，一切都是假的，试问天下人会觉得哪一句话才是假的？就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墨书族穷尽全族之力，二十年来终于逆天，将亡魂重新凝结，并且送入另一具身体……”
“这件事也会被当做无边的谎言。”南宫尘咬紧牙关，终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接口到。
“聪明，所以那个家伙死了就是死了，以你今日的身份，去重新追求她，比起之前一定事倍功半！”南宫缎嘿嘿笑着，伸手在大鼎上拍了几下，“至少你知道她何处敏感不是吗？”
“下流！你！你简直为老不尊！”南宫尘的脸色蓦地红润起来，却控制不住的回想起爱人在他身下曾经低低喘息的模样。那曾经是他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回忆，如果还能再一次将她拥入怀中，该有多好？只是，他今日成了南宫尘，怕是少说也要花上几年才能追回所爱。
“我是敢作敢当，比你那副窝囊废的模样强得多！哼！行了行了，别一醒来就全说着女人的事儿，好像缺了她，你就不活了似的。你可给老子听好，老子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若非当初你娘生下一具空壳身子给你留着续命，你现在还在玄潭里面泡着呢，救你一次可没法再救你第二次！你既然活过来了，就给老子好好活下去，别再轻言生死之事。”
南宫缎不耐烦的挥挥手，不知从哪里拽出一个小瓶递给儿子，“把这东西喝下去，舒筋活血，你打坐调息，三日之后老子要传授你占星之术，你过去的咒术已经无法动用，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南宫尘接过小瓶子，瓶子里装了一些药汁，气味儿清甜，似乎是某种野果压榨而成。
不疑有他，药汁入腹，下一刻，南宫尘猛地捂住腹部，脸色骤变，额间布满层层汗珠，他跌坐在地上，想要将药汁吐出来，但最后也没成功。身子一软，人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南宫缎捡起小瓶揣回怀中，伸脚踢了踢儿子，“哼！老子还玩不过你吗？就知道你一活过来保准又为了圣女寻死觅活的不安分，老子早就做了这手准备，龙筋草喝一口就足够让人忘了一年之内发生的所有事，老子给你准备了足足二十年的分量！还怕药不晕你个不孝子？”
地上的南宫尘无知无觉，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南宫缎扶起儿子，边走边小声嘀咕着，“其实老子还是很心疼你的，谁叫你是我儿子不是吗？只不过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为她送命，哼，她要是与你两情相悦还好说，那个凌紫沁根本就是没血没泪的神族，你花了这么久才教会她怎么去爱人。要是换了老子，自然是先吃干抹净，感情的事嘛，天长日久总会有的。你小子给我上点心，正好趁着你这次忘了过去，老子好生调教你，等到天下大乱，你出山将她抢回来，然后平定天下，坐拥美人儿不亦乐乎！”
南宫尘这一睡就是整整十日，十日中四国风云突变，安宁祥和被汐夷帝君掀起的腥风血雨一扫而空，乱世终于迟迟来临。而他醒来之后，也确如南宫缎希望的那般将二十载寒暑一并遗忘，即便是曾经深入骨髓的神情，在他的脑海中也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儿的痕迹。
墨书族男女，二十年来第一次亲眼看到少主南宫尘，是在墨书族五十年一次的占星大典上。一身青衫的南宫尘手持焚星杖，站在九十九丈的占星台上，引动三千星辉倾斜，将隐世十七载的世家墨书推到世人面前。
无数男女都在那天夜里，为少主南宫尘清冷凛然的面容，诡谲的占星之术所折服。
与此同时，站在巫山神殿清凝镜前入定的凌紫沁，突然在定境中恶梦重回黑色海岸。
遍布额间的冷汗，纠缠不去的梦魇，让她错过了那天夜里无数人亲眼见证的漫天异彩。
火海烈焰退去之后，心口有如火焚，凌紫沁烦躁的一把撕裂衣襟，却在镜中见到火焰。
心口正上方，曾经失落的金色火焰纹身，再度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