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魄隆心念动处,那凶煞已离他仅有五六步了,兀自持剑不紧不慢逼近。
突然,朱魄隆打了个哈欠,本来挺得笔直的身板松了下来,随即往后一仰,把双臂枕在脑后,舒适地靠在石椅背上,然后微微一笑,道:“金大,别磨蹭了,要杀小王,就快点过来——小王等得可要睡着了!”
果然,那凶煞脚步戛然而止,面sè凝重起来。
也便在此时,忽然又听到一声不似人腔的嘶叫:“那谁呀!……快抓住那个小娘儿们和那个臭jiān细!哎哟喂……我的个膀子呀!”叫声落处,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地从羞花楼内冲了出来。众人奇怪看去,原来竟是那孙道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孙道人定睛一瞧,面上大喜若狂,欢呼道:“嘿哟喂!诸位煞爷果真全来齐了……嗬,那位不知是凶爷还是恶爷,您站那干吗呀?啊……这不是那臭jiān细和小娘儿们吗?被煞爷抓住了?——好,忒好了!你他娘的也有今天,孙子王八蛋,可恨死我了!好,大大地好!”他兴奋之下,对着四煞口沫横飞道:“他娘的,各位煞爷……哟,对不住!可不是骂你们,是骂他们的……各位,这小娘儿们可会装嘞,她能把痛爷、愁爷、疯爷的声音都说出来,连小道也听不出真假啊!他娘的,忒毒了,愣是装痛爷骗我上楼挨揍……嘿嘿,不过强盗碰到贼祖宗,要论会装,她哪是个儿呢?小道装昏,愣是被活插一刀眉都不带皱的,您说说这功夫怎样?……哎哟,哎哟,就是还没练到家……后来真昏过去了……嘿哟喂,我的妈呀!”他又一把抱住右臂,不住地呻吟。
这时,桃花煞蛇腰一拧,走过去盯着他,奇道:“老孙!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啥?”孙道人大概由于刚刚醒转,又兴奋过头,不禁有些思路不畅,头晕脑胀,冷不防被桃花煞劈头一问,他站立不稳,“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偏桃花煞是个认死理的脾气,见孙道人不答,便一把抓后领将他提起来,蹙眉喝问道:“说呀,什么人被你插了一刀?那三位煞爷在哪?小王爷何时进的羞花楼?”
孙道人虽身材矮小,但毕竟是个男子,这时竟被娇小玲珑的桃花煞提得双脚离地,不禁又奇又慌,而桃花煞劈头又问了一串问题,他这状况根本反应不来,只得苦着脸本能求道:“放我下来!桃……桃花nǎinǎi,您老人家先放……”
桃花煞本来只是焦躁,乍闻她这平生最忌之言,不禁动了真怒,右手又将孙道人提起数寸,瞪圆一双桃花眼,厉声道:“臭杂毛,你叫我什么?”
孙道人脑筋忽开了一窍,马上改口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是桃花姐姐,桃花姐姐!”
桃花煞粉面发青,劈面就给了一记清脆的大嘴巴,怒斥道:“呸!你这土埋半截的臭杂毛,哪个是你姐姐?”
那孙道人被这一掌打得嘴歪眼斜,涕泪直喷,拼了老命大叫道:“小道错啦,小道错啦!是……桃花妹妹,桃花妹妹!”叫声太猛,口水鼻涕竟喷了桃花煞一脸。
桃花煞躲避不及,恶心yu呕,气得直翻白眼,一把将孙道人抛上半空,然后反手抽出独门兵器桃花扇,顺他落势向孙道人胸口削去。却听“叮”的一声,扇尖前突被一只手稳稳捏住。接着一个yin冷声音道:“不必杀他,真人面前不好说话!”桃花煞“哼”了一声,不用回头,自知是冷煞解救相劝。
那孙道人却“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窝脖,他一边抱颈惊恐坐起,一边嘴里兀自嘟嘟囔囔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桃花女儿,总成了吧……哎嗨哟!”紧接着,又响起“砰……咕噜噜……噗通”一连串声音——却是桃花煞认为孙道人死占她便宜,芳心大怒,一脚将孙道人踢进了落雁湖!——其实这回孙道人挺冤,他说得是“桃花女”,但北言儿化,又摔地口齿不清,因此听起来竟十分像是“桃花女儿”。
被孙道人这一搅和,站在湖畔山上的铳弩手们无不哄堂大笑起来,本沉重抑压的气氛登时大为一缓。
但却有四人对这场闹剧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这四人分别是凶煞、恶煞、朱魄隆以及昏迷的少女。
凶煞自始至终站在离朱魄隆五步之遥,持剑漠然而视,并未再前进一步。恶煞虽没直接参与,但十二分关注地在旁为哥哥掠阵。
但见二人之中,朱魄隆似乎更为放松,他眼睛不时眨两下,脖子时而松动松动,也不言语,显得甚是自在——但只有朱魄隆自己知道,他的背后已然湿透,手心也随时都能滴下水来。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兵战为下”,不错,双方战斗已开始了——其实早在朱魄隆开口斥时,这场战斗便已打响。朱魄隆不断抛出身份、军职及发出骄气,双煞看似毫不在乎,其实已为所动,换言之,朱魄隆之策初见成效——否则即便不用铳弩,也早用暗器招呼他了!
那么,此刻凶煞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想得很多——奇怪的年轻人,在全包围绝境之下,居然还敢狂成这样!他究竟凭什么?地利?——有可能,此岛并没细搜,没准真会有毒水、火药、毒气等杀群陷阱!而此人如此轻松,虽太年轻,但万一竟是个绝顶高手呢?……
这些变数,虽件件几乎不可能,可在大反常态的朱魄隆面前,凶煞却不能不一一列想,自然也就选择了虽保守但稳妥,况又是他兄弟最惯用最占优的(心灵互通)的攻心战术!
兵法又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朱魄隆表面虽轻松,心中却差点累死——他在拼命搜肠刮肚,回顾师父曾讲过关于双煞的一切信息,再剖析参悟,找寻敌漏,来为自己“心战”注力。
内力他差得太远,所以他只能凭百战沙场换来的胆力和意志力,与凶煞斗定力,但这仅是开始,他非常明确,这场心战其实就是一场无形赌博,生死搏命。
他更明白,无论何时,剖心剑就是对方底牌,凶煞何时打出,“赌博”何时结束,自己何时玩完——传说中双煞最响亮的一段,便是至今从无一人在剖心剑、断头刀下活命!因此,凶恶双煞是江湖百年罕见的不败高手。旁人怕七煞,实则是怕双煞。
但朱魄隆偏偏就一眼看上了双煞这个“不败战绩”,决心拿为我用!
因为他又想活命,又很奇怪——江湖是个大染缸,既入江湖,谁能独善?即便武功绝顶,也难防暗箭,怎会常胜不败?——只有一个理由,便是从不冒失,慎之又慎,惯于后发制人!
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前番恫言加此番“疑阵”,应至少可保半个时辰无碍,不过往后便……多想无益!事到如今,只能死撑——能撑一刻是一刻,否则势必更惨!
可死撑须有底气,底气又来自“筹码”——那么,朱魄隆有多少“筹码”?
他方才一番煞费苦心,还真“摸”出不少来:
第一个筹码,便是双煞“不败”的名头,也就是赌万一自己于“心战”中占了上风,对方可能会选择撤或不战(权当底注)。
第二,是用自己生死百战换来的胆气、大气、豪气以及正气,尤其自己的这种连无名师太都赞许过的浩然正气,是凶煞这种逐权唯利、抹杀良心的鹰犬走狗,永远无法具备的。
第三,是用自己统帅军队指战所积之战略眼光、兵法智谋及明快决断,这种优势更是他们这类只任护卫近侍、群殴散打之辈,所无法比拟的。
第四,便是用皇族身份的“皇气”压他一下,七煞毕竟是皇家护卫,无形中自会矮三分气焰。
第五,便是用这副统、副总的军权,提醒他自己手里可是有一支军队,他之老成自会考虑后果。
第六,便是对付毛三童之法,空门大开,全不设防,处处弱点反无弱点,使他惊疑交集,自己把自己吓住。
第七,便是宁死无惧的胆sè,反正杀伤了七煞之三,即便被真的剖心断头,也赚饱了——抱定这份视死如归的洒脱,实是这场豪赌中最重要的一个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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