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哥身上的热气慢慢开始凉了,头歪向了一边。窗外却有着温热阳光,沾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它们的叶子边缘都裹着一层短短的绒毛,在风中微微起伏。二弟突然发现,老爹正站在他的身后,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他哼了一声,抬起了他瘦而有力的腿,将二弟一脚踹出了门,一根倾斜在屋顶的短木桩恰好掉了下来。
二弟的腿疾就是这样落下的。
二弟忍受不了老爹刀子一样的目光,于是,他从那时起,躲开老爹,躲开他的看见。无论是在哪里。
哥哥,我的在三岁就死去的小哥哥,无形中成为了老爹和二弟之间的隔阂和肿瘤。近十几年的时光过去,他们之间冰冷的关系并没得到改善,反而更加坚硬如铁。
我比我短命的小哥哥小十九岁,我是在他死后多年才出生的。现在,除了老爹还记得他的模样外,没人还记得他别的什么。只是老爹有时在发呆的时候,会突然提到他:“你的小哥哥要是还活着……”
记忆留给我的印象就是,老爹和二弟之间是有仇恨的。表面上近而不亲,他有时在斜眼看着二弟的背影,目光里抽出了鞭子。
有一回,我看见老爹在二弟经过的院子门口,朝他扔过去一片不大不小的碎砖,刚好就砸中了二弟的大腿,里面传来老爹咳嗽一样的笑声。
二弟存在着就是为了与老爹对着干,争吵,继续他的无所事事、惹是生非的生活,直到老爹真的成了老爹。
在我家里,这真是一部丰富的斗争史啊。
在正常人里面,二弟算是残疾人。可二弟的跛脚不是你们所怀疑的遗传。他的个子一点都不高。他身体的残疾使他的气质增加了一点冷飕飕的感觉。他从小到大就穿着一身黑羔皮的夹袄,在他的有生之年,好像一直是这么个装束,连脏污的程度都完整地保持了下来。
他的黑色小羊羔皮帽永远压住眉毛,使他一双微陷的双眼置于阴影中,使你在看不清他的时候而他能看清你。
老爹对二弟毫无办法:
“你这个造粪机器。”
老爹有事没事地就这么叫他。
长大了以后,我才知“造粪机器”说的是那些光吃饭不干活的寄生虫,是句骂人的话。可又有什么用呢?二弟,就这么坚定地当起了“造粪机器”。他像一条怯懦的虫子,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寄生生活,一边给老爹不停地找麻烦。
二弟是个瘸子,右腿比左腿长出一截。因而,左肩也比右肩倾斜了一截,左高右低的。一些小孩子总爱走在他的身后模仿他走路,还笑得要死。他也咧开嘴跟着笑,笑容里看不出苍也看不出凉。
我找不出一个词来描述它。也许,每个词都有各自的局限。他粗重的呼吸里有痰有石头有沙子,在人群里旁逸斜出得很。瘦小又窝囊,像个无椎动物一样叫人看了不舒服。
也因了这个残疾,他从没有上过学。他受不了自己残疾带来的嘲笑。
我也是。越大越受不了。他走路的时候,是那种用一只手撑住瘸腿才能走的样子,像划船。走啊走,划啊划。跑起来腿一拐一拐的,样子真是难看,看得我心里又酸楚又好笑。
因为家里一个跛子的存在,我的脸面总是要受到损害的。
好在他的残疾不会传播到人群,也不会污染空气,可是这体外的病,谁都看得出来。他早已被人分了类。
可是,自从二弟开始有了偷盗,还有制作假玉的“手艺”之后,他从骨到肉到皮都变了模样,变成一个心怀鬼胎的二弟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