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偶尔也有快乐的时候。
有一天我准备出门。那天,老爹在院子里一边刮桑树皮,一边听我大声唱歌。老爹刮桑树皮的声音很细脆,刨刀下的枝屑一条条弯曲着,像花朵。老爹笑得很腼腆,很慈祥,让我以为好日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可二弟的反应不冷不热,他在院子的另一角,用木槌在盆子里捣浆,骨节突起的手黑而脏污,他看我们俩的眼神是冰冷的,总是在一旁弄出很大的声响,干扰我和老爹之间的和谐相处。他身穿那件黑色旧袄,过大的领边袖口,好像身上到处都空空荡荡。
其实,二弟有时也会笑的,只不过没我笑得那么欢快。
那次——是为了什么事呢?我好像已记不得了。但那时我是一个多么爱笑的孩子,一笑就笑得喘不过气来。
可我与他们——老爹、二弟之间似乎总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让人想倾诉却总也开不了口。每个人好似一个神秘的团体,靠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悲哀紧紧相连。
我有时恨不得他们每一个人都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可是,这种念头总是一闪而过。我还那么小,小到还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生活。
有时,我坐在门槛上,不知怎的就想起死去的母亲了。
我用手指蘸着水,在身后木头的门板上写了“阿妈”两个字。干热的太阳光线透过树枝的缝隙落下来,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忍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贫穷和潜藏的敌意总让我们想着离开对方的办法,老爹和二弟从不拥抱,二弟和我从不拥抱,老爹和我也从不拥抱。
最后,我们不得不承认彼此互相怨恨,并且都有一种想要离去的愿望。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又找到种种借口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厌倦还在,厌倦不断地袭来,它从更远处来,在过去的某个日子里挖好了它的洞穴,使一个厌倦的尽头成为另一个厌倦的源头。
一年一年过去,我们总想着生活会有所改变,但他们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将来和永远也不会改变。
3
在那个还没有多少外地人来和田的年代里,白水河离我们是那么地近,它使我产生错觉,以为我到那儿的河坝子上玩一圈,闭上眼睛,就能回到那样的时光中。
这是唯一、唯一温情的时刻,让我硬不起心肠去说它的坏话。
偶尔有一两个名字在传说中的新世界里被我弄丢了,但它仍然有着某种可疑的气味,指向旧日时光。
那么,就请原谅一个内向人的无知吧。自我出生后再也没离开我的福祉,换句话说,我在一切场合都尽量保持叙述的顺序性。
比如,从没人告诉我这条街的来历。
听听这条街上那些店铺的名字——
喀瓦普(卖红柳烤肉的地方)。
萨木萨(烤包子店):这种包子是在馕坑里烤制的。馅是用牛羊肉丁、羊尾巴丁,再加一些洋葱、孜然、盐拌成的,把包好的“萨木萨”贴在馕坑里,十几分钟后就熟了。
过西开待。我最爱吃的是和田大桥下面那一家老头儿做的一种圆形的大包子,他叫它“过西开待”。味道好得呀,啧啧。可那些调皮的汉族人给它起了个怪名字,叫它“男宝一号”。
我不懂。
的确,在我十二岁时,我就声称自己只喜欢那些令人惊奇的事物。那时候,和田还是一个封闭的地方,少有外地的人来。特别是汉人。对于所有来和田的一个个的外来者,我几乎如数家珍。
你要原谅我的拖沓。直到现在,我想要叙述的事情还没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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