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离开后，莫云找了一把椅子在艾伦的床边坐下来。她很想生气，冲他吼几句，但话到嘴边却自动换成了一声叹息：“你啊……”

    莫云不想追究他为什么没有及时更新器官储备的问题，她知道这个答案，很可能跟艾伦为何没有躲开罗铭的枪击一样。

    这些天，莫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知道，因为某件事情，在艾伦的潜意识里，他希望自己受到惩罚。她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但她确定，不是因为萝西的死，还有别的什么事。

    莫云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边。她抢到奇点武器，击毁了李斯特的旗舰；艾伦救出研究所里所有人，把魔鬼虫炸成碎片，差不多算是拯救了整个柯恩星。无论哪件事情，都绝对值得大肆庆祝，可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气氛如此低沉？

    “我很抱歉。”艾伦低声说，他垂着眼睛，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莫云问：“为什么抱歉？你费尽力气，救了那么多人。”

    艾伦在心里摇摇头，不够多。“我是说更新储备的问题。”他说道。

    莫云探究地看着他，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及这个问题，于是她问：“你曾经提醒过我，让我记得去更新储备。为什么会忘记自己的？”

    “是啊。”艾伦还是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说道：“其实，我并没忘记这事，咳，我只是大意了。”

    莫云不解：“大意？”

    “你知道，我的父母和姐姐是在克莱特人入侵时去世的。这颗星球，咳，咳，我14岁的时候离开，23岁回来，算起来也在这里生活了将近19年。我的亲人、朋友、邻居，全都在那个时候去世了。……我一直在等待……”

    “等待什么？”

    艾伦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凝聚起炽热的毁灭一切的光芒。这光芒，让莫云不禁从心底生出惧意。“等待和克莱特人的最后一战！这笔血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得付出代价！我……”他还没说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莫云被这阵咳嗽给吓了一跳。她赶紧上前，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帮助他理顺气息。等咳嗽渐息的时候，她递给他一杯水。

    艾伦苦笑着，握着水杯喝了一口，眼底的光芒也随着这阵咳嗽而消失了。“我一直等着……我知道那会是一场苦战。我并不需要储备，又何必浪费资源呢？”

    莫云的手顿了顿，她微微曲起手指，没有说话。

    艾伦叹了口气，继续说：“可惜，我太大意，也太自负了。我没料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咳咳，不过不要紧，大人，10天而已，我能撑过去的。”

    莫云把水杯放回桌上，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

    艾伦一直在等待那一天。是的，从他家里毫无生活气息的陈设，从他每天高强度的工作，从他拒绝所有娱乐和谈情说爱来看，他的确是一直在等着那一天。即便，也许真如金昭所说，他心底有一个深爱多年的女人，可那改变不了什么。

    “你会等到那一天的。”莫云说。

    艾伦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再次开口说：“我以为你会很生气。”

    “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在实验室里出生、长大，我身边没有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我能够理解这种感情。汤玛丽就像我的母亲，其他研究员就像是我的亲人。汤玛丽同样是在克莱特人的入侵中去世的。而其他研究员，就像雷赛先前调查的那样，全都神秘失踪。你帮我调查了这么久，也一直没有头绪。我身边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莫云看着他，微微笑起来。“我只剩下你了。”

    艾伦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所以，”莫云继续说道，“你会等到那一天的。我们一直在谋划着，让克莱特人付出代价，你知道这不是说说而已。但是……我一个人的话……我做不到。你必须要帮我。所以，艾伦，10天时间，你必须给我撑过去。”

    “我会的。你别担……”

    莫云抬手打断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别再做出不躲开子弹，不更新储备这种傻事了……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在折磨自己，但你不能把自己困住。复仇需要你好好活着、集中精力，而这种傻事，只能拖你的后腿。明白吗？”

    艾伦沉默了一阵，最终点点头：“我明白。”

    “很好。所以趁你在医院休息的时候，好好想想，你还犯了什么傻，有意或无意地给自己埋了什么雷，挖了什么坑。赶紧趁早把雷拔了，把坑填了，别再出现这种情况了，我认真的。”莫云命令道，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神情和语气都和缓下来，她恳求说：“求你了，别再这么吓我。”

    “嗯，我知道了。”艾伦清清嗓子，稍稍坐直了一点，尽量让自己打起精神来。“谢谢你，大人。”他真心实意地感谢，虽然那些痛苦不是这一番话能够减轻的，但她帮助他，把目标看得更加清楚了。

    为了这个目标，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不用客气。”莫云说，“这几年你一直在照顾着身边的人，我，辛西娅，特勤队的那帮兄弟。偶尔，偶尔，也让我来照顾你一下吧。我会让你等到那一天的。”

    艾伦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她，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消化了她话语里的意思。

    这时，病房护士走进来，宣布探视时间结束，病人需要开始治疗和休息了。

    护士让艾伦平躺下，开始在他身上插上各种管子和导线，各种仪器都被推过来放在他身边，几乎占据了半个病房。

    莫云吃惊地看着这一切，此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10天，对艾伦和这些医生、护士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抱歉，防务官大人。你最好暂时离开一下。”护士说。

    “好的。”莫云应了一声，又对艾伦说：“你先休息。我先回去洗个澡，晚上探视时间我再来。”

    大量的药物被注入艾伦的体内，他的意识开始被拖向无边的黑暗。

    莫云从医院回到官邸，洗了个澡。换好背心和运动短裤，她揉着头发，在卧室的床上坐下。

    她不确定，今天自己做的是否正确。但是，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柯恩星上每一个人都想要复仇，但近5年过去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至少也有了新的寄托。艾伦却拒绝新的开始。

    如果复仇是唯一能让他不再纠结、折磨自己的方法，那么，她就给他提供复仇。虽然，问题的根本并没有解决，但至少不会再某个时刻，再从身后给她来一记闷棍。她恐怕没办法承受这样的意外。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莫云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她惊讶地看着天花板，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睡着了。她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手表一看，现在已经过了晚间的探视时间了。

    怎么办呢？莫云跪在床上，她可以明天再去，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她琢磨着要不要翻墙进去，偷偷看一眼？

    “咔嚓。”

    莫云听见楼下客厅传来轻微地响动。她微微皱眉，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脉冲枪。特勤队应该是一组人一直在门外守着，另外一组人在附近来回巡逻。那会是什么人，能躲开特勤队对注意，半夜潜入她家里来呢？

    握着脉冲枪，莫云快速地移动到卧室门口。这里，她更清楚地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沉重，缓慢。那人正在上楼梯，并且在她的卧室门口停了下来。

    那人停在原地，却没有闯进来。

    莫云突然知道是谁正在她的房门外了。

    她把枪放到身后的柜子上，拉开了卧室门，她叹了一口气，说：“你为什么从医院跑了出来？”

    艾伦站在那里，穿着柔软的棕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正弯起嘴角，对她露出笑容：“你晚上没来看我，所以……我就来了。”

    莫云侧身后退一步，让艾伦进来，示意他在床边坐下。

    她站在艾伦面前，垂下眼眸又问了一次：“你为什么从医院里跑了出来？”她才不信他先前给出的答案。

    “我睡不着。”艾伦清了清嗓子，说了实话，“我半夜醒来却再也睡不着了。在医院里，我没法睡觉。我拔了身上的管子，出来走走，不知怎么的就走到这里来了。”

    莫云皱眉问：“为什么会睡不着？你之前也受过伤，住过院。我可记得，那时候病房里的小护士被你哄得有多开心。”

    “但这家医院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家医院让我想起我妈妈。她是这家医院的创始人之一，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我对这里太熟悉了。

    “这跟睡不着有什么关系？”

    “我……没法面对她。”

    “为什么？”

    艾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莫云一眼又移开视线。“你说过，愿意偶尔也照顾我一下，对吧？所以我来找你。我不想回医院，也不想回家，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吗？”

    莫云看着他，两三天没见，他看起来廋了不少，脸色苍白，绿色的眼睛下有着浓重的阴影。

    “你留下吧。不过，明天一早你必须得跟我一起回医院去。”

    艾伦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谢谢。”说着，他起身准备下楼去自己的那个房间，莫云却叫住了他。

    “别麻烦了，你就在这里睡。”

    艾伦回身看看莫云，又看看那张床：“我睡这里？”

    “对。”莫云从衣柜里找出一个新枕头扔到床头上。“你现在的状况，必须得有人守着。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单独呆在一个房间里。所以，别折腾了，就在这里睡吧。下面有你的睡衣，我去拿上来。你可以先去洗澡，琼斯医生说你现在不能直接用水淋浴的，浴室里有声波淋浴，你用那个。”

    艾伦还愣在原地，莫云却已经翻过床，开门下楼去了。等她拿好睡衣和其他东西上楼的时候，艾伦已经进了浴室。

    艾伦站在声波淋浴下，感到事情的发展有点魔幻了。他睡不着觉，跑过来卖了一顿惨，然后就得到了这种优待？虽然他对莫云说的都是实话，但卖惨就是卖惨，虽然他本意只是想找个地方呆一晚，静一静，把脑海里的那些东西都赶出去。

    “你的衣服，我放在这里，这个架子上。”莫云说着，推开浴室门走了进来。

    艾伦惊讶地看着这个直接闯进来的女人，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见莫云的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两圈之后，微微扬了扬眉头，便转身离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对她所看见的，满意或是不满意？

    艾伦知道莫云曾经在男女混编的舰队待过一段时间，在混编舰队里工作岗、用餐、住宿甚至澡堂都是男女混用，却正因如此，军纪也各外严明。对莫云而言，大概是因为男男女女的裸||体见得多了，所以她一直对男女之别这种事不太在意。

    默默地摇摇头，艾伦穿好了衣服，走了出去。

    莫云坐在床上，身体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人终端正在翻翻找找。新加入的枕头与她自己的枕头并排在一起。只有一床被子。

    艾伦站在原地，感到十万分的尴尬，他踌躇了片刻，决定厚起脸皮死撑下去。

    “你在找什么？”艾伦尽量自然地掀起被子，在莫云身边坐下来。

    “电影。”

    “电影？什么电影？”

    “我没看完的那部，就是黑鸟1号失联，你找到我们的那次。叫什么名字？”

    “那部叫《惹是生非》。咳，你怎么想起来要看这个的？”

    莫云侧头看他，“你不是睡不着吗？而且，我们俩好像从来没一起看过电影。”

    “也从来没睡在同一张床上过。”艾伦忍不住说道，“你真的不介意？”

    “介意什么？”莫云奇怪地反问。

    艾伦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想了想，说道：“咳咳，有一件事要先声明，我睡觉的习惯不太好，一定要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才能睡着。”

    “抱歉，艾伦，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枕头或者大大的玩具熊给你抱。”莫云为难地说，“如果你一定要抱个什么东西的话，你可以抱着我。”

    艾伦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艾伦。”莫云说，“那么多人都说我们有一腿，你是我的情人，我并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如果抱着我，能让你好好休息的话，又有什么问题呢？”

    “算了。”艾伦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慢慢地在床上躺了下来。他要真的抱着她，那就别想睡觉了。“你找到那部电影了吗？”

    “找到了。我们从头开始看。”莫云用个人终端把电影画面投在天花板上。她在艾伦的身边躺了下来。

    “我……我真的可以抱着你？”

    “可以啊。”

    艾伦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一只手，揽住莫云纤细的腰肢，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手臂不自觉的收紧，让她的后背紧紧地贴住自己的胸膛。

    天哪，艾伦心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开始了。”莫云在他的手臂上拍了拍，示意他看天花板上的画面。“我好久好久没看过一部完整的电影了。而且，我们真的从来没有一起看过一部电影。”

    “你也没和金昭、泰勒他们一起看过电影，甚至没和阿梅尔一起看过电影。”艾伦在她身后说。现在他们靠得太近了，她头发上的香味钻进艾伦的鼻子，让他感到头晕目眩。艾伦不得不庆幸，自己现在确实虚弱不堪，否则，接下来他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他们看电影呢？”

    “说的也是。”

    电影一开头，是女主角参加宇航学院的毕业典礼。因为闺蜜被一个男同学甩了，于是她在毕业典礼上直接把那男人暴揍了一顿，差点因此被学院开除。

    “为什么要在毕业典礼上揍人？”莫云忍不住说，“这就是以我为原型设计的女主角？那么多可以揍人的时间地点，为什么要挑一个会被开除的时间地点？”

    “这么安排只是为了更有戏剧冲突而已。”艾伦回答说。

    男主角是女主在宇航学院里的教官，他们一起散步回家，在女主家门前告别。

    “你不觉得，这男主角的侧面看起来挺像金昭的吗？鼻子隆起的弧度都很相似。”

    艾伦笑了一下。“你对金昭的观察倒是挺仔细的，他们是挺像的。这位，咳，是金昭的哥哥。”

    “真的？这个男主角很出名吗？”

    “联盟的大明星。果然，他是金昭哥哥的事情，咳咳，整个防务厅就只有你不知道。”

    莫云不在意的“哦”了一声，继续专注于剧情。“可是……为什么他们还站在门口说话，两个人都还想继续聊下去的样子，为什么不进去呢？”

    “大概，女人都喜欢这种氛围？咳……我也不知道。”

    这部电影基本上是一部慢节奏的爱情片，艾伦渐渐地睁不开眼睛。他并不是要抱着东西才能睡着，但当他真的抱着莫云的时候，似乎的确有帮助睡眠的作用。

    他很快就沉沉地睡去。

    莫云其实也没有看完整部电影，她发现艾伦睡着后，便突然对电影失去了兴趣。莫云原本以为自己会对两个人睡一张床感到不适应，空间变小，身体没法舒展，碍手碍脚的。

    但现在看来，也没那么糟糕。

    她轻轻转了个身，面对艾伦。莫云从没见过艾伦睡着的样子，他闭着眼睛，眉目舒展，漂亮的绿色眼眸被藏了起来，却能清楚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莫云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身上，就她之前所见的那样，艾伦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臀，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

    莫云挪动了一下，抱着艾伦的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感到自己怀抱里像是着了一把火。艾伦浑身滚烫，发起了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