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起身查看，发现艾伦额头、四肢的温度高得吓人，整个人都快燃烧起来。他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是青紫色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呼吸，却似乎仍然得不到足够的氧气。

    “艾伦？艾伦！”莫云叫道，但是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已经意识不清了。

    “糟糕。”莫云意识到情况危急。以艾伦现在的状况，别说是10天，恐怕10分钟都撑不过。多年来，她第一次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她怎么就真的同意他赖在自己家里？她应该立刻把他赶回医院去的。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即便她飞车赶去医院，恐怕也来不及了。

    她只能赌一把了。

    莫云俯下身，把艾伦架在肩上，把他拖下了床。艾伦的体重比他看起来的要重不少。此刻他完全处于无意识地状态，莫云需要承担他全部的重量。她的力气不算小，可拖着他下楼的时候，还是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去。

    终于，莫云把艾伦拖下了楼梯，拖进地下室里，接着又爬上高氧液体舱的顶端，让他在液体舱顶部边缘躺下。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大汗。

    艾伦的体温仍旧很高，心跳很快。呼吸却渐渐微弱了下去。

    “艾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莫云拍了拍他的脸，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莫云站起身，咬了咬牙，用力把艾伦推进了液体舱。她自己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液体舱足够宽敞，容纳两个人也毫无问题。但问题在于，普通人很难适应在水下呼吸，所以艾伦被液体淹没的时候，由于无法呼吸，他本能的挣扎起来。

    莫云已经预料到这一点，她上前握住艾伦的肩膀，身体靠近紧紧地贴住他，尽力控制着他的身体，避免他因挣扎而伤害到自己。

    “艾伦，放松，放松。”莫云双手抱着他，在他耳边说道。但她感觉到他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仍旧无法呼吸，也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莫云微微松开他，侧过头，双手捧住艾伦的脸颊，用嘴唇紧紧贴住他的嘴唇。

    在莫云的引导下，高氧液体被慢慢地填充进入艾伦的肺部，给予他足够的氧气。莫云的嘴唇依旧紧贴住他的，等艾伦的挣扎渐渐停止之后，又接着用嘴引导他调整呼吸，让他适应水下的呼吸方式。

    他们靠得太近，艾伦的高热的体温，传递到莫云身上，她的身体也渐渐热了起来。

    天，他的嘴唇居然如此柔软。莫云突兀地想道，她猝然睁开双眼，往后退开了一点。

    艾伦依旧没有意识，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液体中微微晃动着。她刚才贴得太紧，艾伦的嘴唇依旧有点发红。莫云注意到，他的嘴唇不仅软，形状也非常好看。

    她盯着艾伦的嘴唇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再次靠近他，轻轻地将自己的双唇覆了上去，温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

    “……艾伦.奎恩，”莫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困扰了她那么久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费了些功夫，莫云终于还是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向液体舱顶端游去。他们之间的事，可以稍后再解决。

    她现在先得解决眼下的难题。

    三十分钟后，琼斯医生带着辛西娅和另外两名护士，连夜赶到了莫云的官邸。

    “防务官大人，这太不像话了。”琼斯医生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开了口，“你们两个，一个偷偷从医院跑出来；一个明知道有多危险也不立刻把他送回去。这是两个成年人做的事情吗？想要约会，就不能等他情况稳定之后再进行吗？大人，你作为长官，实在不该陪着他瞎胡闹。”

    莫云张了张嘴，又觉得无从反驳，只好闭嘴。

    “他现在在哪儿？”

    “跟我来。”

    莫云把他们带进了地下室。琼斯医生看见地下室的液体舱时，显然大吃了一惊。

    他盯着那个巨大的液体舱，不知道是看见艾伦睡衣浸泡在里面，还是发现莫云的身份哪一个更让他震惊。

    琼斯医生终于合上了自己的下巴，讷讷地说道：“我没想到……你是……”

    莫云点点头，很干脆地证实了他的猜测。“是的，医生。我是一个在实验室的营养舱里出生、长大的生化人。”

    无论在柯恩星，还是在联盟公国，由受精卵发育而成的生化人虽然数量极少，但仍然具有合法公民的身份。

    琼斯医生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一番，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艾伦进行检查。辛西娅和另外两名护士从旁协助。

    “大人。”有人走到莫云身边。

    她回过头一看，发现泰勒正站在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竟然没注意到，泰勒也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莫云问。

    “我跟辛西娅一起来的。”

    莫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她半夜联系琼斯医生，而琼斯医生又惊醒了辛西娅和泰勒。看来，辛西娅的厨艺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艾伦会没事的。”泰勒说。

    莫云点点头，筋疲力尽地依靠在一张实验台上。“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她抬起双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越过泰勒，她看见琼斯医生把手里的数据板连接上了液体舱的数据接口，正查看艾伦的各项体征指标。她只能站在这里，除了焦虑和担忧之外，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抬眼看向泰勒，问道：“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去接应艾伦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我接到你的命令后，就立刻出发了。”泰勒说，“我到底的时候，艾伦还在研究所里，而大楼外围的能量壁垒也还没有撤掉。我们找到了废料通道的入口，可是发现入口被完全堵死了。我们准备把入口炸开的时候，艾伦联系上了我。

    “他就在通道里面，他说有虫子发现了这条通道，他不得不暂时把通道堵起来。我带来了□□，可却没办法给他。但他说，他想到办法炸掉研究所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研究所里找到了核聚变装置，但是那里面却没有□□和遥控装置。”

    莫云倒吸了一口气，双手抱着胳膊，微微抖了一下。她同意艾伦计划的时候，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动力重型装甲上，是设置有死亡开关的，那是一个自爆装置。而装甲头盔里的通讯器则可以充当遥控器。艾伦肯定是把核聚变装置跟□□、头盔连接起来了。

    泰勒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继续说道：“所以，他利用了重型装甲上的自爆器和通讯器，跟小型核聚变反应器连接在一起，自己拼了一个炸||弹出来。核聚变产生的爆轰波威力很强，在能量壁垒中来回震荡，足以把整个研究所压成碎片。艾伦把这个炸||弹放在研究所中间的楼层，清空废料通道里的障碍，再来来回回把研究所的人从废料通道里在带出去。他……他在那里面呆的时间太长了。

    “对不起，大人。我当时没料到他是用这种方式引爆的，更没有料到他没有头盔。”

    莫云摇摇头，安慰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泰勒。即便有头盔，也没用的。重型装甲，毕竟不是生化装甲，没有那么强的密封性，对付有毒气体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他知道这点。”

    “我如果没有听从他的命令，直接闯进去的话……”

    莫云打断他的话：“泰勒，服从命令是你的责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必然要承担这个选择的痛苦。你不必自责。”

    “大人……”

    这时，琼斯医生完成了对艾伦的检查，走到莫云跟前，今晚第一次对莫云露出了笑容。

    “艾伦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我必须承认，大人，你的处置方式很正确。你救了他一命。”

    他救我的次数更多，莫云心想。

    医生继续说：“我有个新方案，大人，如果艾伦能够很好的适应液体舱的方式，那么他撑过10天的可能性会大大提高。但这次，他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进入高氧液体里面的，我不确定当他清醒的时候，还能不能同样适应良好。”

    “我明白了，医生。”莫云说，“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立刻告诉我就行。”

    “我会的。”

    琼斯医生离开，让护士们帮忙把毫无知觉的艾伦从液体舱中拉出来，辛西娅用一张大大的毯子将他裹住以便保持体温。他们把他放到一张平稳的悬浮担架上，一名护士推着担架小心翼翼地走上地下室的楼梯。

    辛西娅忙完之后，也来到莫云身边，她难过地看着莫云，接着伸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大人……艾伦会好起来的。你放心。在医院我会照顾好他的。”

    莫云愣了一下，这么久以来，除了艾伦之外，还从来没有人这么拥抱过她。她僵了片刻，抬起手来，在辛西娅的背上拍了拍，说：“我没事。”

    辛西娅直起身，眼眶微微发红。“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发现什么？”

    “他在医院的时候，有点反常。他说很多话，平时他没那么多话的。我应该想到的，海鹰医院是他妈妈的医院。他在那里，很难不想起她。如果我早点发现的话，我不会让他夜里一个人呆在那里，他也不会跑出来，病情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复。”

    泰勒奇怪地说：“我没听明白，你是说，艾伦想念他的妈妈，到了反常的地步，连医院也待不住？”

    辛西娅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莫云心里却是一跳，伸手拉住辛西娅。“艾伦说过，他没法面对母亲，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辛西娅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泪水却突然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滴落在莫云的手背上。

    泰勒惊讶地问：“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莫云隐约地预感这就是艾伦的无法化解的心结，让他备受折磨煎熬的原因。她把辛西娅抓得更紧了些，急迫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西娅依旧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大人，这事……如果……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还是自己问他吧。他不会希望你从第三个人的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莫云点点头，叹息一声，放开了辛西娅。“我明白了。”

    辛西娅抽泣着转过身，把头埋进泰勒的胸膛。记忆的闸门被打开，她的泪水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泰勒轻轻地抚着辛西娅的胳膊，柔声细语地安慰她。

    莫云看着他们两人，在她的印象里，泰勒是个凶神恶煞，行动如风的男人，她从没见过他如此温柔的一面。

    “辛西娅，”她突然说道，“等艾伦好起来，你一定得教教我怎么做菜。”

    辛西娅还没回答，泰勒倒是先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大人，你做菜？你连单兵自热餐都搞不定。”

    莫云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别小看我。我有什么东西能真的难倒我的吗？”

    辛西娅脸上挂着泪珠，却也笑了起来。“没问题，大人。我们也该走了，我得回医院了。”

    “再见。”

    送走辛西娅和泰勒两个自责的人，莫云回到了卧室。

    最该自责的人，难道不是她自己吗？毕竟，她是最后一个跟艾伦通话的人，她是同意艾伦计划的人，她是那个把他抛下的人。他们都有牺牲的觉悟，但是这从来都让人不好受。

    莫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艾伦的棕色毛衣还放在椅子上。她把毛衣拿在手里，触感细腻而柔软。莫云下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拭过双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艾伦的气息和热得发烫的温度。

    猝不及防地，一滴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