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文意非常准时地出现在莫云的办公室里。莫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看她，又看了看腕表，正是7点整。

    “请坐，康小姐。”莫云说。

    “谢谢，大人。您只给我5分钟的时间，时间紧迫，原谅我不多客套了。”康文意说。

    “请说。”

    “我这次来，一方面是代表互惠公司与柯恩星签订供给和运输协议，同时希望柯恩星舰队能在亚丁湾以及联盟其他边缘星区进行护航，这是公事。还有白少菲交代给我的私事。大人，她想接回自己的弟弟。”

    莫云笑了起来。她发觉跟康文意单独会面的时候，她其实对这个聪明的女人很有好感。但是，见到康文意和艾伦处在同一空间就令她很不爽。

    “互惠公司的消息真是非常灵通。”莫云说，“李斯特舰队刚刚覆没，我们这些打完仗的人才刚回到柯恩星，康小姐就已经在等着了。这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康文意说：“大人，商业公司只是会提前做出预判而已。柯恩舰队加入了剿灭行动，李斯特没理由还能逃脱。”

    “对柯恩舰队这么有信心？”

    “的确。每个跟星际航运有关的公司，都会对银河系中存在的各个舰队进行分析和评级的。虽然肯定不能跟军方的专业评估相比，但还是有一定的参考性的。”

    “是吗？虽然我很想听听看你们是怎么评级的，但还是先说正事吧。”莫云说，“柯恩星非常乐意和互惠公司签订供给和运输协议，不过，这方面您需要跟行政官范予轩去讨论。至于护航的问题，我以前跟白少菲女士讨论过，作为必要的回报和帮助，我们也愿意提供护航。不过具体的范围需要进一步商讨，我还不想把手伸得太长。”

    “我明白。”康文意说。

    “至于白少新，”莫云向椅背靠去，微微歪了下头，“很遗憾，正如之前的我们公布的消息那样，他被李斯特杀害了。”

    “大人，我们知道他还活着，也知道是您派人救了他。”康文意说，“您放回美食家号上的其他船员时，我们曾向他们询问过情况。他们都是相同的回答，白少新还活着，此刻正在柯恩星上。大人，您一方面公布白少新被李斯特杀害，另一方面又放走知情的船员。您的目的是什么？”

    莫云手指地靠在嘴唇上，弯起嘴角露出笑意。“既然如此，那你们应该知道，李斯特能登上美食家号，正是因为白少新强烈要求尼古拉斯舰长打开接收舱。”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一片好心，可惜却被李斯特利用了。”

    莫云摇摇头说：“也许是被利用，也许是串通一气。”

    “大人，即便他没有向尼古拉斯舰长提出要求，李斯特一样有办法登船的。”

    “美食家号是一艘武装运输舰，曾经有过击退海盗的案例。李斯特固然可以使用武力登上运输舰，但是总免不了要费一番周折。”

    康文意恳切地望着莫云：“大人，白小姐只是想见见自己的弟弟。他是无辜的受害者，同样被李斯特关押着，还遭到了殴打。”

    “康小姐，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莫云冷冷地说，带着毋庸置疑的断然语气，“绑匪混入人质中间是很常见的，为了便于控制人质而已。希望你和白少菲以及互惠公司明白，如果最终证明他是无辜的，我会放了他。可在他的嫌疑尚未洗脱之前，我只能暂时让他留在这里。既然柯恩星已经插手了亚丁湾航线的事务，那么李斯特的党羽就必须要扫除干净。”她顿了顿，又换上一种和缓的语气，“不过，我没那么不近人情的，我可以安排白小姐与她弟弟见面。”

    康文意看着她。“但是？”

    “是的，这里有一个但是，”莫云又笑起来，“但是，需要在我们的监控之下见面。”

    “大概什么时候呢？”

    “这个，看白小姐的方便吧，毕竟她弟弟时间很充裕。”

    “好吧。”康文意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如此了，我会转告她的。”

    “其实，白少新留在柯恩星，对白少菲来说是最好的。”莫云说，“他在这里很安全，不会在她眼前碍手碍脚，也不会再干些需要她擦屁股的蠢事。请你把这话也转达给她，她能够明白我的好意。”

    康文意久久地凝视着莫云，品味着莫云话里的含义。她渐渐明白过来，无论事实真相如何，白少新顶着勾结李斯特的嫌疑被扣留在柯恩星，白少菲便清除了完全掌控互惠公司的障碍，而柯恩星则能得到互惠公司稳定的供给作为回报。难怪白少菲会这么着急地向柯恩星提出签订协议的请求，康文意心想，这两个女人早已经心照不宣了。

    “现在我明白了，大人。”康文意说，“您这么年轻就坐上这个位置，不是没有原因的。”

    莫云摇摇头：“防务官的工作可没你想得那么轻松，靠点小聪明，耍耍阴谋诡计就能胜任。有时候，我真想甩手不干了，”她指了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但不得不说，您把工作完成得很好。”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莫云说着抬手看了看表，早就过了5分钟了。

    康文意恰到好处地站起身来，向莫云告辞离开，她今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办。

    莫云目送康文意离开后，又开始盯着那些文件发愁。星际时代的行政办公仍然保留着部分纸质文件，其目的大概就是对坐在办公桌后的人产生足够的威慑力，激励他们勤奋工作，避免自己有朝一日被纸张给淹没。

    她叹了口气，抓起一份没有审阅完的文件继续看起来。

    她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浓郁地咖啡的香味，接着一杯咖啡放到了她的面前。

    “我不喝咖啡，瑞曼。”她没有抬头，“给我换杯水吧。不过，今天的香味倒是不错……”

    “要喝水？”

    莫云抬起头，看见艾伦正站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他没穿军装，很随意地穿着毛衣和长裤，头发软趴趴的自然垂落在眼眉上方，看上去没有以往那么冷峻，多了几分柔和。

    “你怎么来了？”莫云问，她眨了眨眼睛，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康文意刚刚离开。”

    笑意被凝结住，艾伦的嘴角抽了抽。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吩咐瑞曼说他和防务官要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搅。然后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拽着莫云走进了办公室内的套间。

    “做什么？”莫云奇怪地问。接着，她的背抵住了套间的房门，艾伦站在她面前很近的位置，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我希望能够一次性解决问题。”艾伦身上的柔和感消失了，变得具有侵略性，“我偷跑出来，到这里来，跟康文意没有任何关系。我说过很多次了，大人，康文意是我的线人，也许可以算是一个朋友，但我不爱她。不管她怎么想的，我不爱她。我爱的人是你！”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艾伦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他背对着窗户，绿眼睛幽暗中发着微光。“记着这个，”艾伦靠近她的嘴唇，若即若离，是触非触，仿佛在呼吸着莫云的气息。

    此时此刻，思考和理智已经离莫云远去，艾伦靠得太近，个子太高，动作和姿态太有侵略性，还占据了所有空间，吸走了所用氧气，让她感到一阵缺氧。

    “记着……什么？”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艾伦没有回应，伸出一只手轻触她的脸，然后猛地用力把她拉向自己，覆盖上她的嘴唇。莫云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微微分开了双唇。艾伦趁虚而入，□□轻咬，一路攻城掠地。

    这与他们之前的吻不同，不在液体舱里，也不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他们靠得如此之近，莫云能闻到艾伦须后水的气味和洗发水的香味，而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洗发水，身上有着相同的香味。

    在这一瞬间，莫云明白艾伦让她记着的是什么了。洗发水和须后水混合的气味，爱情与荷尔蒙交错叠加的气味，属于他们的气味。

    莫云的手指抓紧艾伦的肩膀，向上摸索着攀上他的脖颈。他们的唇舌纠缠在一起，一个探索一个回应，彼此变化着角度吻着对方，从嘴角到耳际。

    套间内的大床近在咫尺，艾伦朝那边望了一眼，最终发出一声叹息，放开了莫云。

    “这里不太合适，大人，” 艾伦喘息着，眼色依旧暗沉，“……太有损长官形象了。”

    莫云同意地点点头，却依旧忍不住去追逐他的气息和唇角。“琼斯医生说你需要休养，”莫云在他唇上轻咬了一下，“你就不该做这种惹火的事情。”

    “抱歉，大人。”艾伦退开半步，伸手替莫云理理头发，拉拉衣领，除了嘴唇略微红肿点之外，她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们回到办公室，分别在办公桌两边坐下，相互对视一眼，同时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我从来没想到，我能做出这种事情来。”艾伦说，脸颊微微发红，揉了揉后颈，“在办公室和自己的上司……我的天。”

    “你就是这么做的，艾伦。”莫云笑着摇头，“我没想到你会爱我，真的，我现在才明白，过去我逼着你去约会时，你为什么会那么抗拒。”

    两个人感叹一阵，艾伦的目光落到咖啡上。“喝吧，温度正合适。这段时间，你真的一滴咖啡都没沾？”

    “确实如此。”莫云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眸，“其实，我已经做好了以后再也不喝咖啡的准备。还好，宇宙舍不得我孤独一人。”

    “这是我的错。”艾伦歉疚地苦笑一下，又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他所需要的一份文件。“我来还有一件事。这个，我需要你的批准，大人。”

    莫云惊讶地看着光幕上显示的文件。“你真的决定了？”

    “对，我决定去接受心理辅导。”艾伦说，“问题不会自己解决自己，我还是应该再尝试一次。无论如何，我不希望影响到你。因为涉密的原因，按规定，针对我的心理辅导必须要你批准，而你也会同步获得专业医生的评估报告。怎么样，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