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臣翊同志，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时差。”

    男人刚接起电话，就听到听筒里传来另一边某位女性充满起床气的声音。她显然是还没睡醒，话里的怒气和怨气混杂在一起，一块儿随着指责蜂拥进杜臣翊的耳朵里：“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几点？”

    “早上九点，杜媛同学，你该起床了。”杜臣翊的手依旧在桌上极有规律地敲打着，丝毫没有被自家妹妹这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所吓倒。

    杜媛是杜臣翊同父异母的妹妹。不同于大部分明星的兄弟姐妹，杜媛对杜臣翊的巨星身份没有半点好感，甚至觉得有点讨厌——毕竟无论哪个传统书香门第的家里出了个唱戏的，哪怕与畹华先生齐名又如何？是个人都会觉得掉价。

    不过杜家当家的老头子对此却没有半点意见，导致杜媛有一百个意见都只能闷在肚子里。

    她没好气地拿着手机走进厨房，从咖啡机里倒出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我连着跟了四台手术，今天早上五点半才到家，本来想着好好睡个懒觉，谁知道某位好、哥、哥偏要好生打搅，不让我睡个安生觉。”

    “辛苦你了，我的好、妹、妹，”杜臣翊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声音磁性而又温柔：“帮我个忙，帮完了我给你个重要情报。”

    杜媛提着咖啡，盘腿把自己塞进绵软的懒人沙发里：“什么情报？”

    杜臣翊原地起价：“先答应我。”

    杜媛毫不相让：“杜臣翊同志，现在是你有求于人。”

    “我以我的职业素养担保，”杜臣翊低沉着嗓音，用他固有的低音炮哄骗道：“你掌握了这个情报之后一定会感激我的。”

    杜臣翊此人，在杜媛眼中纵然有万千不好，也有“敬业”这一项值得她钦佩。这种敬业并非常人意义上的“九九六”，或者什么空穴来风的“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而是一种常年处于完美主义的工作态度。

    凡是杜臣翊接下的戏，必然不会出现一丝瑕疵。以至于在很多人眼中，这位影帝对待工作已经可以称之为偏执。即使整个杜家的敬业在各自的圈子里都十分有名，像她哥这样的却也依然少有。

    所以他敢拿这玩意儿出来担保，那就比他那颗项上人头还管用得多。

    因而杜媛轻咳一声，算是服了软，勉强同意道：“说吧，什么事儿？”

    杜臣翊挑眉：“刚刚发你的x光片，看过了吗？”

    “看过了，怎么？是你的？”杜媛皱着眉头干了一整杯咖啡。她肚子空空，只感到冰凉的液体顺着食管一路向下：“看着不像啊。”

    “确实不是我的，”杜臣翊的手指微微蜷起，在桌上划出一个大写的“if”来：“片子的主人说脚踝疼了三个月了，你看看是什么问题。”

    杜媛刚刚对着照片只是瞄了一眼，并没有仔细看。此刻她放下茶杯，重新点开那张图片。

    这片子拍得有些不清不楚。不过好在拍片子的人知道得背着灯光拍，还不至于让她瞎子摸象。她在手机屏幕上扒拉着放大图片，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又给自己喂了一口咖啡，回道：“还能有什么问题？慢性扭伤了呗。”

    杜臣翊惊讶：“真是慢性扭伤？”

    杜媛把喝空了的杯子往旁边一放：“对啊，不然呢？”

    杜臣翊眉头微皱，没有回答。

    杜媛又道：“他那扭伤的位置特别不好，不太容易看出来。你等一会儿，我给你圈一个……喏，就这儿。”

    杜臣翊虽然是个理科生，却压根没学过医：“如果我看得出差别，就不会来找你了。”

    “啧，真没用。”杜媛咂嘴，颇有一种“要你何用”的惆怅感：“这地方不太好弄，恢复起来又慢。啧啧，根据我的经验，这地方扭伤应该挺疼的。”

    杜臣翊显然有点迟疑：“那他出门……？”

    杜媛立即打断了他哥：“出门？还出啥门啊？赶紧在家里把腿挂起来消消肿吧。”

    “我知道了，”杜臣翊不知为何顿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负罪感。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说着就想挂电话：“谢谢媛媛。”

    “等等等等，”杜媛赶在他按下挂断之前立即阻止：“说好的情报呢？”

    “哦……”男人像是这才想起来似的。他轻轻一笑，嘴角不知为何扯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眼角的泪痣在笑容间若隐若现，慢悠悠地说道：“梅柯同志已经乘坐昨天晚上的飞机前往美国了，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快到了。”

    杜媛显然对这条情报感到异常失望：“他来美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最近没有国外的戏，”杜臣翊慢吞吞地将手机开了免提，切换到企鹅界面，按下某个新人的临时对话框，慢条斯理地打字：“你说他这个时间点去美国……会是干什么呢？”

    杜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问道：“哥，我今年几岁了？”

    “二十五，”杜臣翊精准地报出了妹妹的年龄：“准确的说，距离你们俩那个‘你若未嫁我若没娶，就凑合凑合过一辈子’的约定年龄，还差五天。”

    对面的女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三秒后，她的大脑像是终于接上了线，十分有辱斯文地蹦出了一个极具爆发力的字眼。

    “靠！”

    至于杜媛是如何在半个小时内迅速向医院报备了年假、整理完行李、并且在大门口挂上“不在家”的巨大门牌，杜臣翊并不知道。他同样不知道的是，他亡羊补牢式的私聊信息，对方也不幸地没有收到。

    此刻的向如正在一个试镜现场外。

    他这是自决定复出以来第一次参加试镜。导演是位大咖不说，试的还是电视剧的男一，自然是应该严阵以待的。

    所以即使到现在，向如还在心里默默地背试镜的台词。

    这部剧名叫《双剑》，试镜用的台词本并不算长，但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男一号“颜值与头脑俱在、内力与武功齐飞”的高大形象。而且这剧还是有原著的，向如曾经翻出来看过，那原著小说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丰富饱满。即使看书挑剔如他，十分里都能打个八点五，实属难得的佳作。

    原著为了致敬古龙，在江湖侠义与扑朔迷离中掺了不少精彩绝伦的武功招式，文字描述虽然简单干练，却像是字字击中读者要害，让人感到酣畅淋漓的同时又不显累赘繁复。

    但要人为实现起来，让看书的和看剧的都满意，却没那么容易。

    “下一个，向如。”

    这时，向如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应声进门，抬眼便看到正中间坐的是导演本人，于是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算是打过了招呼。

    《双剑》的导演姓陆，叫陆天行，以前也曾是虹城电影学院里赫赫有名的客座教授。他拍过的剧数量不算多，虽也有几部食之无味的糟粕，但大多都是些饱受好评的精品，属于不差电视台买断的那类。

    平时这选角的事儿其实并不需要他担心的，毕竟有副导演和选角导演把关，他只需要看两张照片，凭印象敲定个最终人选就行了。只是今天选的是男主角，他思来想去心里放心不下，还没等他弄明白这是不是中年焦虑在发作呢，屁|股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他看到向如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外形妥，绝对妥，实打实的妥。不化妆就有一股英气，若是稍加润色，想必是一块美玉。他站在那里，虽说是在接受几位工作人员的审视，可整个人却不卑不亢，既没有前几位的紧张和局促，也没有某些二三线演员的盲目自信。

    不过陆天行毕竟是老导演了，就算心里的第一印象喜欢的打紧，面上还是一副拉着脸的严肃样。他听着旁边的助理主持试镜，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脑子里一边忙着给他“试装”，想象着面前这小伙子穿着一身浅色汉服、手持竹笛的风雅模样，一边手里拿着向如的简历。

    他心里直冒疑问，最后没忍住，终究还是咬了一下旁边副导演的耳朵：“诶，老胡啊，这孩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胡导手里也有一份向如的资料，他知道陆导的习惯——手里这几张纸就是不爱看——所以给他复述道：“这孩子就是那个‘向如’，以前在《精灵鬼盗》里那个小鬼娃。”

    陆天行恍然大悟，总算想起来这张脸在哪儿见过了：“哦，难怪……说来我还觉得奇怪呢，这娃娃演完那个系列的剧怎么就销声匿迹了？”

    《精灵鬼盗》剧如其名，讲述的是一个自幼行窃的小鬼盗遇上一位性格木讷却观察细致的大捕快，两人一官一贼、一偷一抓，却频频遇上凶杀奇案，最后迫不得已联手破案的故事。而向如就是凭借饰演这部剧里的那位“鬼娃”，以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和古灵精怪的演技，一举成为当时家喻户晓的小童星。

    而眼下，这位“鬼娃”显然是长开了。豆大的眼睛早已被拉长，从眼角到眼线都显出一副工笔画刻写过的棱角，只有眼神中还藏有几分当年那让人眼前一亮的鬼娃。

    因而这人若是粗看，只能品到三分与生俱来的淡然和温柔。如是能细嚼慢咽仔细观察，就能找到躲在那背后的澄澈和少年气。

    胡导面露尴尬：“这……好像鬼盗系列第三部的收视率扑街之后，他就宣布息影了。之后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

    陆导闻言，心中的疑虑更深——但他面上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模样，朝向如开口道：“既然不是圈子里的新人，那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你直接开始吧。”

    向如点点头，盘腿便坐在了地上。

    见状，本想着要好好看看这位小童星如今有几斤几两的两位大导演面上同时一凝。

    这少年……身上忽然没有了刚刚进退有度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慵懒和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