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是男主的一段内心戏。

    所谓“双剑”，并非习武之人所持的双手兵器，而是指一对自幼便在桃花岛上共同长大的异姓兄弟。这对兄弟虽无血缘关系，却情同手足，平日吃饭练剑都寸步不离。所习的心法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独一人时，仅能称得上是世间难得的高手。但若是双剑同时出鞘，便是所逢之人有通天之能，十招之内必定落败。

    而这幕戏，演的就是男主角初次在桃花岛上捡到女主角的时候。

    “你醒了？”

    向如盘着腿，双眼紧闭，整个人却非常放松，好像他坐的不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板，而是剧里男主经常坐的木窗台。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负责配合试镜的助理很快对上女主角的台词。

    “花开花落人不知，苍山沧海似来年。”向如语气轻挑，闭着眼摇头晃脑地背了一句诗，嘴里似乎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这里是桃花岛，我是秦墨，你的救命恩人。”

    助理立即道：“救命恩人？就你？”

    “对啊，就我。”向如以笔代笛，在掌心里敲了敲，语气里的不满随着面上的不服，将少年张狂又随性的性格展露无遗，他一边说一边转头：“怎么？你不服？不服你来咬我……哎哎哎，你干什么！”

    剧本上的这一段剧情里，有伤在身的女主角丝毫不把秦墨放在眼里。她甚至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不顾男女之嫌地把上衣褪下，给自己疗伤。而秦墨的扮演者，则需要从一开始的张扬不羁，立即转变到初见女性果|体的惊慌失措当中。

    女主受伤更衣，“秦墨”羞赧不已，导致这中间起码有将近一分钟的空白期，双方不会有任何台词。而这也就是为什么陆导会选择这一段剧情作为试镜的考核——没有实际的女主角、也没有环境烘托。就连剧本上也只有“秦墨内心慌乱”这一行轻描淡写的描述，一切反应全得靠演员自行想象。

    也正因为如此，肢体语言和眼神把控就在这幕戏里显得格外重要。若是情绪走得太快，就会使得肢体在其后的半分钟里异常僵硬。但若是走得太慢，那秦墨性格上的反差就难以展现。

    面前的向如却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整个人向上弹了一下，面上露出惊慌，紧接着便眉头紧皱地将身子转了回来，一边默念“非礼勿视”一边把脸埋在手掌心里。耳根更是像被人按下了开关，倏地一下红透了大半边。

    这反应在几个试镜演员里，绝对算是上乘。陆导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他的动作神态，满意地点点头。

    可戏却没有结束！“秦墨”毕竟是个聪明又顽皮的少年郎，在短暂的惊慌之后，他竟然偷偷把手指张开一道缝。整个人跟一只小贼猴似的，跃跃欲试地侧身，就像……就像他还想再偷看一眼！

    陆导眼中一亮——这一招用的非常巧妙。原著中，秦墨这个总是油嘴滑舌、嬉皮笑脸的少年确实在他第一次见到女主果|体的时候起了一些旖旎的心思。不过这小心思非常短暂，原著的作者也是信手拈来一笔带过，却没想到被向如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时间也被把控得刚刚好——只见“秦墨”紧张而又局促地微微侧身，一对灵动的双眼从修长的指缝中漏出来，带着好奇和小心悄悄地斜向后方。然而天却不遂少年心，他偷偷转身的动作在下一秒就被女人的讽刺打断：“怎么？没见过女人吗？”

    “秦墨”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他再次挺直身板，对着面前“僵硬”地大声道：“谁说我没见过！我跟你说，我见过的女人可多了……每一个、每一个都比你……”

    这假自满的神态与之前的真自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将“秦墨”此人早年尚未成熟的心境刻画得惟妙惟肖。

    可以说，向如只用了一个小动作，就把少年“秦墨”从书里带到了现实。

    “卡，可以了。”陆导亲自把这幕戏给断了下来。他点点头，在向如的头像上画了个圈，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般，问道：“打戏……以前有过打戏的经验吗？”

    在陆导说出“卡”这个字的时候，“秦墨”就从向如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开始那个有礼有节的青年。他站起身，以为这是个例行问话，就回答道：“有过。”

    陆导却用拿着笔的手点了一下桌面，示意旁边的人：“那刚好，今天我们武术指导王老师在场。王老师，您帮忙看一下这小伙子合不合格，能不能调|教。”

    向如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旁边一位穿着大马褂的瘦高老头站起身走向他，然后伸出一只精瘦的右手，在他的肩上轻拍一下，胸腔中发出中气十足的声音：“来，小伙子，先看看你的马步扎不扎实。”

    向如：“……”

    他一大早吃的止痛药，眼下药效尚未过去，因而向如可以毫不在意地深吸一口气。他沉下身，按照要求扎了个敦实的马步。

    谁知那王老师竟然不满意，一脚踹在向如的小腿上：“这儿太收紧了，张开些。下盘稳，打出来的武打动作才舒服。”

    向·不知道自己的脚还是不是活着·如痛苦地闭上眼，留给正对面的各位导演一个惨白的脸色。

    十五分钟后，向如一瘸一拐地从大楼里出来，走向他的经纪人。

    经纪人姓陈，名叫陈璐，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大不了向如几岁。与其说是经纪人，倒不如说更像个助理。因为无关人员不能进入试镜区域的关系，她一直抱着忐忑的心情在外面等候，活像个正在等人从高考考场里出来的考生亲属。

    “怎么样？”陈璐确实十分紧张，因为外面天寒地冻的关系，连嘴唇都有些发白，却伸手想扶住向如：“老师们有说什么吗？”

    向如摇摇头。他的脸色因为脚伤和气温的关系显得不怎么好，可依然不太愿意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人家姑娘，只一瘸一拐地坐到旁边的长凳上。他曲起腿，撩起裤脚，把脚踝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嘶——”男人脚腕处的红肿让旁边的陈璐都有些不忍心看了：“怎么会伤成这样？早上的时候不是还说没问题的吗？”

    “发生了一点事……”向如回答。他抿住唇，不知如何开口：“抱歉璐姐，这次可能……”

    陈璐一向把向如当弟弟，此刻看到他脸上的失落，心里自然明白试镜结果是什么了。她轻轻一笑，把向如的头发挠成了个小鸡窝：“是因为脚伤吧？没事儿，璐姐知道你的实力，以后总还有机会的。”

    向如摇摇头，对陈璐的话不置可否。

    事实上，脚伤并不是试镜失败的关键——真正让他知道这次试镜已经没戏的，是那位姓胡的副导演接到的一个电话。

    那是胡导在试镜快结束的时候接到的电话。一位副导演，在男主角试镜这样的重要环节里，因为一通电话暂时离席，足以证明了来电方的身份非同小可。而胡导和陆导后续的互动则证明了这一点——在那位副导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后，他凑到陆导耳边低语了一会儿。

    只是这几秒的时间里，那位视界大咖的脸便立即黑了下来。

    向如不是娱乐圈的新人——严格说来，对于现在的娱乐圈他可能确实算半个新人——但这并不妨碍他明白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有人空降了。

    而且空降的不是男主，就是女主。

    以陆导下意识地看向他的眼神来看，估计就是“秦墨”了。

    因此，后面的试镜环节明显变得有些敷衍了。尽管向如依旧赔着笑脸，但在陆导黝黑的脸色和逐渐开始发痛的踝关节双重夹击下，每一分钟都像是度秒如年。

    不过这些，都没必要和陈璐细说就是了。

    “璐姐，”向如捏着自己已经肿胀的脚踝，俏皮地露出一个笑脸，似是在安慰陈璐，却又透着些许孩子气：“我想吃虾饺。”

    “就知道吃虾饺，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已经复出了？”陈璐收回那只揉乱向如头发的手，勾起手指挂他的鼻子：“仅此一顿，以后绝对不许了啊。”

    向如一扯嘴角，脸上的酒窝在冬日的暖阳下给他带来了些许柔和。他缩着脖子点头答应，在看到陈璐打电话叫车之后也掏出手机，拍下了自己越发红肿的脚踝。

    他既没有发微博，也没有发朋友圈，而是点开了一个临时对话框。

    对方昨晚的私聊内容此刻才出现在他眼前，然而这条被耽误了很久的消息显然已经没什么用了。向如想了想，把照片重新发进群里，然后长按那位“顾医生”的头像。

    【小新人】if。：@专职各种不服，医生。

    【小新人】if。：您再帮我看看……我这样的，还能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