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楠一觉醒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有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听上去雨势不小。

    赵楠从床上起来，感觉浑身轻松，身体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很多，他不得不相信，冯阿婆家的中药真是管用，跟退烧药有得一比。

    屋里没有人，厨房却留了饭，看来他这一觉睡得很沉。赵楠吃完饭，摸着肚子懒洋洋地走到屋檐下，正好看见刘菊冒雨走回来，走路的姿势看着有些别扭，她脸色匆匆，一副慌里慌张的模样，赵楠诧异地问道：“小菊？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慌乱？”

    小菊看到赵楠，眼睛一亮，她快步跑过来，喘着粗气，说话急切，“太好了，赵大哥，你醒了。快跟我走，刘队长找你。”说着就去拽他。

    “等等，”赵楠边阻止了刘菊的拉扯，“我看你走路不方便，是不是崴了脚？下雨天你还是呆在家里，别出去跑了，我一个人过去。”他进屋拿了把雨伞，边问：“知道怎么回事？”

    刘菊跟着进了屋，脸色发白，“冯阿婆在山里昏倒了，流了好多血。刘队让大平开拖拉机送县医院，却发现拖拉机坏了，现在都在刘队家等你去修车呢！”

    “那我走了。”赵楠听到此，脸色凝重，他匆匆留下句话，就快步走进了大雨中。

    刘菊看着赵楠离去的背影，眼眸中一抹幽光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捉摸。

    她紧握住双拳的手指尖已经掐进肉里，她像是没有痛觉一样。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粘在脸上，苍白的面容，阴沉的表情，看上去犹如厉鬼，可怕又带着几分可怜。

    ********************

    赵楠还未到刘队长家，就被等在屋檐下的刘队长拉进了旁边的一个大院子，那里是特意放生产队里的机械仓库。

    “赵楠，快把拖拉机修一下，人命关天，你一定要尽快赶一下。”刘队长神色凝重，一脸严肃。

    “队里有两台拖拉机，难道都坏了？”赵楠疑惑，昨天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

    “别说了，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把拖拉机的轮胎给弄坏了，可恨！”刘队长黑着一张老脸，很生气。

    赵楠心里一沉，他拿着刘队长给他的手电筒开始检查，果然，两辆拖拉机的四个轮胎都没气了。

    人为的搞破坏，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是巧合还是故意设计？

    赵楠没细想，现在最要紧地是修胎。

    “这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要半个小时。”赵楠回答，手上开始熟练的操作起来。

    “太慢了，冯阿婆怕是撑不了这么久，怎么办？”刘队长焦虑不安，心里恨死了那个搞破坏的人。

    赵楠心里一紧，“去下西村问了吗？”

    “这个时候各个队里都在抢麦子，我已经去问过了，他们的车都在用。”

    “我尽量抓紧时间。”

    “只能如此了。”刘队长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回去看看情况，你修好后，让大平把车开过来。”说完，刘队长急匆匆地走了。

    赵楠应了声，招呼一声大平，让他打下手，两人开始忙活了起来。

    二十五分钟后，赵楠终于把四个轮胎修好了，四个轮胎，四个一模一样的洞孔，像是被钉子戳穿的。

    “快去吧，我把另一辆修一修，可能明天有用。”赵楠对大平说道。

    “行，那我先走了。”大平发动拖拉机，开走了。

    他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声后，拖拉机突突地声音越来越远，他知道人走了，心里一叹，不知道冯阿婆究竟会不会挺过这一关？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雨仍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恼人又无奈。

    “赵楠，你还要修多久？”姜维走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在赵楠的手下，给他增加亮度。

    “姜哥，我还要二十多分钟，想过去看看？”

    “嗯，有点不放心，想过去看看情况。”姜维的脸色不是很好，语气带着担忧。

    “冯阿婆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脑袋上流血过多，左腿小腿骨粉碎，可能……”姜维没往下说，但是赵楠知道冯阿婆的情况不容乐观。

    “待会儿我跟你一起过去。”

    “你的身体……”

    “没有我，你去不了，这拖拉机你会开？”

    “……不会，听你的。”

    两人到达县医院的时候已经九点多，冯阿婆仍在急救室抢救。

    漫长的等待让冯婉几乎崩溃，刘队长见七八人挤在一起不太像话，于是带人去了招待所安置，只留下赵楠和姜维陪着她。

    姜维担忧的看着冯婉，眼里一闪而过的心疼让他急切地想做些什么，来缓减心里压抑许久的感情，但是理智却告诉他，他什么也不能做。

    姜维讷讷地站在那里，心里闷的慌，他深深地再次看了一眼冯婉，对赵楠说道：“我出去走走。”

    赵楠应了声，他走过去坐在长凳上，距离冯婉有一个空位的距离，却仿佛隔着银河，无法接近，难以接近。

    “赵楠，陪我说会儿话吧，说什么都好，不要沉默，我怕……”冯婉忍着泪意，哽咽着。

    赵楠微怔，他抬眼看向急救室紧闭的门，目光飘渺，仿佛透过它看向远方，他苦涩一笑，安慰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如果我能再坚持一些，跟着奶奶上山，奶奶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她捂住自己的脸，埋在手心里，泪水从她指尖滑落。

    赵楠一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手帕，递给她，“擦一擦吧。”

    冯婉有些犹豫，赵楠塞在了她手里，解释道：“是新的，我没有用过。”

    冯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似有些尴尬和紧张，拿着手帕胡乱地擦了擦眼泪，低哑着声线，呐呐地道了声谢。

    “奶奶｜头上的伤，是被人从身后用尖锐的凶器砸出来的，左腿的小腿骨根本不是摔断的，是被人恶意敲碎了骨头，我找到她的时候，奶奶流了好多……好多血。我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奶奶这么和善的一个人，到底会是谁要如此丧心病狂地对待一个老人？这个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冯婉红着眼眶，紧握双拳，语气坚定，又异常平静。

    赵楠目光一闪，心道，果然如此，这是一场算计。

    赵楠并没有隐瞒，“拖拉机的轮胎是故意被人戳破的。”

    冯婉一愣，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楠，“真的？”

    赵楠肯定地点头。

    冯婉转开目光，神情认真，目光冰冷，“我一定要揪出这个凶手，送他进监狱。”

    赵楠眼眸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他有些意外，农村对法律的了解其实并不深，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解放前的封建思想，还不太能够利用法律来维护自身利益，很多事情还是按照村里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老一套在执行，比如婚嫁，比如仇怨……

    杀人犯不犯法？

    当然犯法。但是对于偏远地区的村庄来说，他们虽然已经按照国家的规定废除了族规，但传承了几百年的规矩并不是一条废纸令就能抹灭的。

    他们在潜意识里仍旧秉承着那一套规矩，矛盾绝不会传入村外，必须在村内解决。

    这件事，就算知道是他杀又如何，村里绝不会报警，只会牢牢捂住真相，不让它往外传。

    “冯阿婆，在村里有没有……仇人？”

    “奶奶她怎么会有仇人？她帮过村里所有人，她不可能和人结仇，还是如此大的仇怨。”

    “是啊，这是生死大仇！如果不为仇，那只有一种可能，”赵楠顿了顿，看向冯婉，“是为财！”

    冯婉一愣神，“奶奶难道进了深山？”

    “深山？什么意思？”赵楠有些不解。

    冯婉解释道:“我们村子的后山其实是一座天然宝库，在大山深处有很多珍贵的药材，奶奶难道去了深山，挖到了什么？”她皱起眉，猜测道:“有人见财起意，杀了奶奶？”

    “这确实是一个线索，凶手如果是为财杀人，他必然会寻找下家，这可是一笔不菲的钱财。”赵楠说道，语气里带着冷意。

    冯婉看他一眼，接着他的话头猜测道:“他怕奶奶没有死，事先把村里唯一的交通工具给废了，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奶奶……怕是凶多吉少！”冯婉说到此，悲从中来，一时难以自控。

    赵楠叹了口气，安慰道:“不到最后，不要放弃。冯阿婆……会好起来的。”他也知道这样的安慰太过苍白无力，但是，人只要尚存一息希望，就不会绝望。

    冯婉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这个人我总要找出来，我不会放过他！”

    赵楠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他很危险，也很狡猾。他能在村里动手脚，八｜九是村里人，只要知道今天谁没去上工，就有线索可查。”说到此，他突然一笑，说道:“当然我也没去上工，你也可以把我列入调查名单中。”

    冯婉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起来，“别人就算没做都会藏着掖着，你到好，赶着让我查。我知道你不可能做这种事。”

    她叹了口气，问道:“其他人没有可能吗？”

    现在的冯婉犹如惊弓之鸟，她对谁都不信任。

    赵楠问她:“冯阿婆的出事地点在哪里？”

    “在林子边缘，离我们村还有一段路，来回需要一个半小时。”

    赵楠说道:“何会计会隔一个小时检查一次上工情况，谁旷工谁偷懒他那本工分簿上都有记录。”

    “……是吗？”冯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赵楠没细想，他说:“何会计做事很认真。”

    过了良久，冯婉才“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她说:“那人贪财才向奶奶下手，那么他肯定会发一笔横财，我只要知道是谁突然有钱了就行，不怕他不露出破绽。谢谢你，赵楠。”

    赵楠一愣，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这时，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主治医生走了出来，冯婉一脸希冀地跑过去，见主治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又遗憾的样子，心里一阵慌乱，她心慌地抓住医生，急切地问：“医生，我奶奶怎么样？”

    医生拍了拍冯婉，叹息一声，“我们尽力了。”

    冯婉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向后倒去，赵楠连忙接住她，冯婉不死心地再次确认，“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病人失血过多，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医生说了一句后，很快走了。

    “奶奶？奶奶！奶奶！”冯婉看着白布全部遮挡住的老人被推出急救室的一霎那，心里防线全面崩溃，她扑上去，抱住冯阿婆的尸体痛哭流涕，久久不愿放开。

    “冯婉，让她走吧！”赵楠艰难地道，上前拉住了冯婉。

    护士不再停留，推着病床离开，冯婉挣开赵楠，追了几步，突然摔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离去，心里难以平静。

    赵楠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温和看着她，声音空芒，“这个世界上苦难的人多不胜数，你并不绝望。至少她曾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们相濡以沫，开心过，难过过，不管她在哪里，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活着，勇敢的活下去。冯婉，不要让她失望。”

    赵楠的话让冯婉心里触动很大，但她的悲伤逆流成河，一时难以释怀，她哽咽着，情绪低落，却不似刚才的激动，“……谢谢你安慰我，可是我还是难受。奶奶是我最亲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除了奶奶，什么也没有。”冯婉直视他，神情凄凉，“赵楠，我什么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的赵楠不知道心里是何种感觉，但她脸上那一瞬间的神情却让他的心极为震动，他的手指指尖颤了颤，喉结滚了滚，嘴唇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他怔怔地看着她，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发顶。他的语气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镇定，“你的奶奶其实并没有死去，她一直活在你心里。”

    赵楠向她伸出右手，见冯婉愣怔地看着他，样子有些呆，他笑了笑，挑眉示意，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一瞬间的温暖让冯婉心口一阵悸动，她似触电般抽回手。

    一触即分的感觉让赵楠有些恍惚，他看着空空的手心，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空虚。

    赵楠收回手，握成拳，压下心里所有的情绪，恢复镇定。

    而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姜维见此，神情低落地叹息一声，带着些许自嘲的目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