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邯郸的这件事远比他想象中顺利。从刚宰杀没多久的猪肚子里钻出来时,马车早已远离了邯郸的城门,安静地停在雪林中的一条溪水边。
少年却无暇关心自己究竟到了哪儿、离秦国还剩多远的路,只愣愣地盯着顺着动作从衣襟展露出大半个头角的饼。
两件事在他脑中掠过。一是她昨晚吃没吃东西?二是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两个困惑在他心口拧出一个结,这沾染了血腥味的饼差一点就逼出他以为早已干涸的眼泪来。
在酒肆做了四年掌柜的沉稳青年默默将这一切收进眼底,什么话也没说,将人带到溪水边,动作利索却也细致妥帖地帮他擦洗干净头脸上的血污。同时带着淡淡歉意地低声说道:“公子,让您受委屈了。”
刺骨的溪水让少年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神思再一次清明下来。
只有活着回到秦国,才是对她这难得显露的半分柔情真真正正的回报。
而青年的话他听在心里,忽然有些分不清他这是指让他钻进猪肚子里的事、还是指他在赵国这些年遭人欺辱的事。
也没来得及细细想透,一道宛如小鸟鸣叫般清亮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哎,这寒冬腊月的,你就拿这冰水给人洗?”略显俏皮的语气与其说是责怨,倒更像是调侃。
青年手上动作不停,面上依稀浮现几许愧色:“形势所迫,只能先委屈公子了。”
少年这才恍然顿悟:原来他刚才那句“委屈”指的是这比冰还凉几分的溪水……
“什么形势所迫啊,再怎么说,就地生火烧水这点小事应当难不倒你吧?我看你是想偷懒怕麻烦。”眨眼间,声音的主人便晃悠到了他们跟前,不过身子刚一靠近,就立刻退了八丈远,捏着鼻子直拿手扇风,一张利嘴不忘数落:“你把他怎么着了?”
青年凛着一张磊落老实的俊脸,十分无奈地看了过去:“就地生火很容易暴露位置,咱们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关,要是一不留神出了纰漏,可没法再如法炮制。”
从邯郸到咸阳,最难的一步是让公子从邯郸脱身。如今回过头去看,这一步走的似乎很是轻巧,但那是因为难这四年间他们花费了不知多少人力财力费尽心思地疏通脉络。赵人自然不可能帮他们放走公子,可一间信誉良好的酒肆清晨运些货出城却可以轻易躲过彻查。并且,同一时间,邯郸的各处城门都有酒肆马车出行,等他们真发现人丢了,假如怀疑到他头上,那第一时间会去追查的,也该是往秦赵边境去的那趟马车。
咸阳从不缺脑袋聪明的年轻人,可这位尚未显露声名的青年却是难得以“沉稳”而被举荐的。他在邯郸这四年间的作为,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谨慎、细致,而真开始执行既定计策时,每一小步他都花了不知多少心思去迷惑赵人,为的就是既无惊、也无险地将公子带回秦国。
他又一次郑重地道:“只得先委屈公子了。”
说实在的,少年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委屈”的。早上出门前,他用来洗脸的水比这热不了多少。他余光悄悄地扫向那离他有些距离的人。那人立在皑皑白雪之间,穿一身似火的裘衣,分外惹眼,但天还没完全亮起来,雪光就已经略微刺眼,让那人的脸看上去也是一团雪光的白亮。
见他看向那边,青年还以为他是介意那大少爷的反应,便刻意压低了音量,难得起了点坏心地解释道:“她是个姑娘家,见到男子的……自然难免矜持,公子不必多心。”
青年这话说的少年又有些听不太懂了。
……多心?他多什么心?
看他若有所思,似乎又是没信,青年瞥了眼那大少爷的装束,衣着倒是一看便知是男子,可搭上那张清秀无比的俊俏脸蛋,说是扮作男子的姑娘家也根本不会令人生疑。
“咳咳,出门在外,为了便于行事,她得扮成’男人’。不过……”说到这里,青年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她娇纵惯了,希望公子看在她是姑娘的份上,若她举止间有些不规矩的地方,不要太同她计较。”
少年默不作声,他实在不知道青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举止不规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公子”这层身份一无所知。他不明白这要带自己逃离赵国的人为什么言语之间满是谨慎小心,却自这谨小慎微中,无师自通地窥探得些许自己将来的处境。
——规矩。
他心头有困惑,可他并不轻易相信别人,于是只端出一副“我都听着”的淡然神色,让人不好揣度他的想法。
而青年则因他这摸不透底的“高深”反应有些不知所措。他在邯郸待了四年,这四年来,他讲公子的境遇都看在眼里、埋进心里,他对公子的印象最深的部分就是他那浑然天成的狠劲,就像是刚出生的小狼崽,学会喝奶之前就已经懂得该怎么对着敌人发狠了。可以说,在他眼里,公子心思敏感、也很易怒。因而,从一开始,他就极力地想要让公子相信他们没有任何的恶意,生怕什么地方处理的有失妥当、引公子不快。
那天,听说要带他回秦国,公子眼中最深的情绪并非“激动”、而是“怀疑”。公子似乎根本不相信他们真是来救他的,也许……在公子的心中,甚至怀疑这不过是赵人的恶作剧……
本来,他还苦苦地思索着该怎么令公子改变想法,也想过要不要试着去接触一下夫人。可那条巷子的盯防极为严密,只要走进那条巷子,他们就会立刻遭到怀疑,那样一来,这四年来的悉心铺陈就会失去意义。四年间,他曾想过无数种办法,却没有一条路可以让他接触到夫人。想来,子楚公子得以成功从邯郸脱身对赵王而言实在是一种过大的羞辱,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第二次出现。
因此,幸而公子及时该变了主意。
青年望着前方茫茫的雪色,今年赵国恰逢雪灾,并不适宜出行。可乍一看以为的绝境之中反倒往往更容易找出一条真正的生路。
他们走不了太快,换句话说,追兵也不会来的太快,这样的天气,情报也容易滞后。假如他们步子紧些,说不定出赵国最后一道哨卡时,秦国公子逃亡的消息还未及时传递到位呢。
青年正在心中盘算着赵国可能的行动,那很有些少爷脾气的大少爷已经走了过来,十分豪爽地把自己身上这件千金难得的狐裘大氅往公子头上一罩,面上半点心疼的神色都不显露。
脏了这一件,等回了秦国,能换十件,大少爷的如意算盘敲的倒是响。
大少爷似乎是看懂了他的想法,嗤笑一声:“王大将军,你这在邯郸当了四年的酒肆掌柜,直接从当年那个还算有点本事的木头桩子成了半个鼠目寸光的商人,唉,当真是闻者伤心、见着涕泪啊。难不成你以为我大冷天的甘愿吃一肚子冷风在这等着就是为了赶个早场抢先看到公子的真容好回去炫耀?”
说罢,他一对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盯着少年的脸没规矩地左右晃悠着瞧了一会,认认真真地摸着下巴给了条结论:“咱公子生的还真挺俊,也就比我略微逊色一些。”这没脸没皮的话说的别人都不知该怎么应对,他本人倒浑然不在意,直接拉起少年冻的通红的手,边把人往林子里带边笑吟吟地回头说道:“走,哥哥带你喝点热乎的肉汤去,让这根还没睡醒的木头桩子自己醒醒脑袋吧。”
少年只当这姑娘自称“哥哥”是为了装的更像是个男人,一看清她的样貌他就在心里想:这姑娘就算沾几缕假胡须也还是能看出这是个姑娘吧……眉眼比他在邯郸见过的姑娘不知秀致多少,而且,这姑娘的眼睛似乎有点妖异,黑白分明,眼尾处微微上挑,并不过分,双瞳剪水,眼波流转间,仿佛汇聚了天地灵气……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给她带的离那青年人有些距离了。
他心中顿时诧异,不认为这能叫什么好事。
一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手上徐徐递来陌生的温热,这也让他十分的不习惯,登时便想要挣脱,只没想到这姑娘的手劲似乎比他还大,他的手像是陷进一团柔软的棉花里,所有的力气仿佛都给这团棉花吸走了,不管他怎么动弹,这手都挣不开。
而且,披在身上这件还留有她余温的大氅还隐隐约约地透出淡淡清香,和他身上没洗净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怪异无比,直熏得他一阵头晕眼花。
被留在原地的青年恍然一愣,轻叹道:“这倒是我的疏忽。”
传消息的方式除了口信书信这类需要走官道送的,还有流传了好几百年的狼烟烽火。只是……他并没料想到赵王竟会如此“小题大做”。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