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深处停着一辆马车。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满眼尽是树与雪,脑中茫然一片,根本记不得自己刚才是从哪里穿出来、又到底绕过了几棵树……
这小狐狸柔亮的眼眸在他脸上转了转,打趣道:“你还真是条操心的性子。”
少年并不理会“她”的调侃,把一点点的好奇藏在心底,面上只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怎么认得路的?”
小狐狸撇了撇嘴:“同一条路重复走上几十遍想不记得都难吧?”旋即,唇角又勾上一抹狡黠笑意,探着身子凑到这故作冷峻的少年面前:“你才几岁啊,还敢在你哥哥面前故作老成?”
少年一脸“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漠然面容,不顺着这聒噪个没完的小狐狸,他虽是头一次遇上“她”这样的人,却似乎本能的明白“以不变应万变”这个大道理。反正,甭管这小狐狸又在叽叽喳喳地说什么,有意思的他听着、没意思的就当听不见。
见这小狐狸拽着他要往马车的方向去,少年赶紧拉住“她”,低声道:“你离开多久了?”
这还算场阔的地方孤零零地停着辆马车,就算那是“她”来时坐的车,可谁又知道这么一小会的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变故?
小狐狸眼睫一抬:“这林子里伏着百来个人,连只鸟飞出去我都知道,这马车周围还能有伏兵不成?不过,你有这机警的心思倒是很好。等真上了路,是得小心方使万年船。就是也得和你一样装的没时刻竖着耳朵,不然肯定会被我这种聪明人看出端倪。”
少爷顿时无言。
他还真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说了这一堆听上去很有意思的话,结果重点却是在夸自己聪明……
他也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只故意冷着脸说道:“你聪不聪明我不知道,烦人倒是真的。”
他想要用自己这冰冷的言语和“她”划清距离。
今天以前,他没离开过邯郸城那狭窄的几条街巷,遇到的人也都或多或少对他抱有深沉的恨意。他时常蹲在巷子里偷偷看着别人牵在一起的手,他不能否认在内心的最深处,自己也曾渴望过寻常的人生。只是,这由不得他来选、他也无力挣脱自己的处境。因此,便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样的人生其实也活的下去……
可那只是因为在暗无天日的世界待的太久,他无可倚仗,才便被逼成了一个冷静克制的小成年人,并不是他真正的心性。“她”的率直与顽皮让他感觉到那些早已被埋葬在心底的东西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这令他感到惊恐。
……雪下的这样大,他却一点也没觉得冷。
原来,这就是和别人相处的感觉……
“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乌黑的眼眸微微瞪过来:“要是我们俩谁也不说话,也不大眼对着小眼,当然我是大眼你是小眼,不过你眼睛也不小,岂不是辜负了这一场雪景?我用心这么良苦,你竟然还敢嫌我烦!”光是嘴上数落“她”还嫌不解气,拿手指头往他的脑门戳去,手抬到半空,往下挪了一点,总算是隐约记得这人是“公子”,身份在“她”之上,不能太放肆,只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黑白分明的眼眸顿时冒出精光,似乎是得了什么趣,眉眼一弯,脸上的愠色即刻退散的不见踪迹,小狐狸爪子非常放肆地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同时不忘评价道:“我以为会跟石头一样硬,没想到软软的……”
他伸手把“她”不规矩的爪子按住:“谁准你碰我的?”
小狐狸非常认真地眨了眨眼睛,答道:“我。”说着还拿指尖搔他的脸蛋。
这也是少年不知寻常的姑娘家是什么模样才没发觉“她”的举止太没姑娘家的矜持,只既气闷又无奈地避开“她”的“袭击”。
马车旁立了许久的男人颇为无奈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令人哭笑不得却也心惊肉跳的一幕。蒙小郎君的脾性他们这些时日都切身体会过,既任性又顽劣还很无法无天,完完全全是一个骄纵惯了的贵族子弟。
这小郎君大名叫蒙恬,大父是当朝上卿兼领军职,位高权重,颇受信赖,父亲是军中大将,夫人又是储君安国君的嫡女。蒙家在如今的秦国正是风头无二的名门望族。蒙家有两子,这蒙小郎君是长子,样貌生的颇为俊秀,据说与上卿那早年病逝的美貌夫人、他那素未谋面的大母很是相似,既得他大父的百般宠爱、也很讨秦王陛下的欢心。小小年纪便拥有一座自己的府邸,还是秦王陛下的恩赐。这般的荣宠,连王族子弟都望尘莫及。
本来,他们以为这小郎君定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毕竟他们的秦王陛下是出了名的难懂,穰侯、武安君、应侯,都曾显赫一时,却也仿佛都在一夜之间失去了陛下的信任,或是遭到驱逐、或是直接被赐死,没有一点真本事根本不可能摸透秦王的心思。
因此,谁也没想到这娇生惯养的小郎君一张利嘴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能硬掰扯出歪理来然后不饶人,似乎完全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刚一来就差点没把他们折磨个半死!他们根本想不通那心深似海的陛下派这孩子跟过来做什么……
送这孩子来的传令官私下好心地透露说陛下他老人家就是看中了他这身富贵养出来的气质,说他老人家还提到说真希望自己当年辗转漂泊前程未卜之际能有这么个暖心的小东西陪着……
要说看中这小郎君的皮相他们绝对一点疑心也没有,毕竟这小郎君从头到脚到底哪里能和“暖心”二字扯上关系?现在他可欺负公子欺负的正起劲儿呢!
可是,他还记得公子那天写满怀疑的眼神,跟现在这正在雪地和人打打闹闹的少年仿佛不是同一个人,没了那浑身是刺的气质,举止之间倒显出几分自然流露的宽厚来。
看来,似乎是他不够懂。
正恍惚间,很会使唤人的小郎君就到了跟前,玉手一伸:“哎,肉汤拿来。”
少年倒也一眼就认出这男人是当时那群“围殴”他的人之一。
男人抬臂掀起车厢外挂着的布帘,做了个“请”的姿势:“按您的吩咐,这汤一直温着。”
小郎君睨了他一眼:“哼,还算你机灵。”
男人目光在公子面上留了一会,忽而双膝跪进雪地里,恭恭敬敬地道:“请恕末将无礼,公子应当有一件能验明身份的物什,末将斗胆一查。”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也将额头直直地贴在雪面上。
寒风凛冽。刮的人心乱的很。
少年其实很多年前就想过这样的情状。那是他最想做、却又最不敢做的一场美梦。如今,现实摆在眼前,他忽然发现,美梦之所以只能是梦,因为在美梦里,你会忽略那些影子。
假如他不慎把那块玉弄丢了呢?
他在邯郸遭了这么多年的苦就是因为“秦国公子”这一出身,亲眼见过他惨状的男人却还要借由那块玉去验明他就是“公子”……
要是没了“公子”这一身份,他又算是什么呢?
他活到现在……到底活成了什么?
也是奇怪,在那个梦里,他很得意地主动把玉交了出去,可现在,别人找他讨,他就憋着鼓劲似的、怎么都不想给,仿佛假如给出去了,就是他主动认了输。
——他从不认输。
小狐狸一脸不满地说道:“我们都在雪地里走了好一会了,你就不能等过会儿进了屋子再查?没看到我穿的这么单薄?”
“此事事关我秦国王族血脉,不容有任何闪失,还望小郎君体谅。小郎君若是觉得外头凉,可先进车里避一避,喝些热汤暖暖身子,您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们也担待不起。”
男人一番话有理有据,从道理上根本无从辩驳,连少年都明白这一点,可这小狐狸却不依不饶:“那你们当时怎么不查验清楚、非得等到这个时候来查!”
听口吻,倒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当日多有不便。……小郎君,此事您就别掺和了,快回车里避避寒风,我这也是例行公事,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什么例行公事?!我问你,假如他掏不出来你要的物证,你是不是就把他丢在这地方不管了?”
男人显然没搞懂这小郎君突然发的什么疯,只好硬着头皮答道:“……这冰天雪地我们自然不可能……”
小狐狸冷冷地一笑:“你要是真这么打算又何必现在提这件事呢?我现在就告诉你这混账东西,就算他没你要的那物什、就算他其实不是秦国公子,他也是我的朋友,我一样要把他带回秦国!”
蒙小郎君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这话对这少年来说是多么的石破天惊,他其实并不怎么体贴,这话自然也夹带了不少私心,可对从未在这个世界得到过半分善待的少年而言,他愿意为了这一句甚至都算不上承诺的话卸下自己全部的心防。
而他以为这份触动也就仅仅只在这一瞬,却没能预料到,这竟会成为他无法摆脱的梦魇。&/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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