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周边零散着一些小村落,大雪封路,车马无法疾行,眼见天色近昏,离最近的一座大城尚有些距离,一行人便在附近的一处小村落中歇了脚。
里正领着家眷站在一旁恭敬地候着。
“下去。”小郎君冷冷地喝斥一声,衣着褴褛的少年便立即赤着脚下了马车,衣服上血渍斑驳,仿佛此前还遭过一阵毒打,立在雪地里,垂着头,看上去颇为可怜。
里正心中不禁暗想这小少爷真是狠辣,这小厮只是不小心将热汤泼洒到他身上便遭这样的大罪,这要是他们今天伺候的不够小心,怕是要有无妄之灾啊!想到这里,便暗暗希望明日一早天快些亮、这些“贵人”速速离开。
小郎君也下了车,手里还提着一条鞭子,眼光凶狠地钉在小厮身上,仿佛要在他身上剐出几个洞来,浑身都是仗势欺人的傲慢气质。
不过他生的实在好看,玉面丹唇,眉眼俊秀,披一件狐裘更显得雍容华贵,把里正家的姑娘眼睛都看直了,根本顾不得父亲事先提醒的什么冒不冒犯,一对大眼动也不动的盯着人家瞧,只觉得连他散落在耳侧的几缕发丝都比别人更为乌黑柔亮。
忽地,长鞭一抽,卷起一阵雪沫,接着就是一声喝斥:“看什么看!”
这姑娘顿时惊恐的连气也不敢出,只怕他下一鞭就要冲着自己身上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分了?”见这小厮不回话,小郎君卷起鞭子、逼他抬头望着自己,又是一声怒喝:“说话!”
小厮颤抖了几下,垂下眼睫,强撑着说道:“没……没有。”
小郎君冷冷哼了一声:“没有就好,你敢拿热汤泼我、我没把你剥皮抽筋已经很宽厚大量了。给我进去跪着,没让你起来、就不准给我起来!”
小厮缩着身子进了屋子,小郎君跟在他身后,向一旁的侍从吩咐道:“我要沐浴。”
丢下这话,便也进了屋子。
见人高马大的侍从靠近,里正的身子也给寒风吹的像是稻草一样直颤,一张嘴,声音都开始打着颤:“您、您还有什、什么吩咐?”
侍从转头见门已经关上了,这才一拱手,小声地道:“见谅。你们休息去吧,我家小郎君娇惯的很,旁人伺候不来。”
他这话简直宛如天籁!好不容易有了脱身的机会,里正自然不想再多惹麻烦,立刻逃命似的带着家里人跑到别家借宿去了。
公子政盯着小狐狸笑的十分得意的这张脸,很想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鬼主意。
几个时辰以前,他们在林中歇了一会,那会他才知道小狐狸说林子里藏着百来个人真不是夸大,除他们坐的那一辆马车之外,前面有四骑开路,后面还跟着一辆看上去一模一样的马车,末尾还跟着四人,小狐狸不开口,谁也不会主动说话,这些人连气也不出一声,彷如哑巴。
过了半晌,林中隐约的传来这个时节似乎不该能听到的鸟鸣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近,仿佛有只小鸟在飞近。
小狐狸微微一笑:“既然赶不及,那不必特意着急。形色太匆忙反而容易叫人看出端倪。这附近有十八个可以落脚的村落,桓将军,之前请你派人去调查各村的情况,这会可就要派上大用处啦。”边说还边颇有些兴奋的拍着手。
桓齮点着头道:“小郎君的意思是我们就近在村落借宿?这倒不是不可,只是咱们眼下的身份毕竟是’齐人’,里正未必肯收留……”
他们是绕了个圈子兜到这儿的。从秦国出发,以蒙小郎君替大父回老家祭祖的名义,途径魏国,到了齐国,在君王后的协助下,扮作是一位游学的齐国小郎君,为了使伪装不被戳穿,蒙小郎君还特意花了些时日将自己混杂了秦音的齐语练成一口地道的临淄调,还让他们这些口音混杂的人都跟着学了几句齐语。
得齐国的帮助,有了能证明身份的通关符节,自然轻松便潜入了赵国。谁知一入赵国,蒙小郎君倒真把自己当做是来游学的了,每到一处,必定寻访当地名士,他们简直都要怀疑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给他这么一耽误,花费四个月,才终于抵达了邯郸。
桓齮性子较为直爽,不是很欣赏蒙小郎君这慢悠悠的行事做派。可他倒也赞成不急着入城。
他们早上亲眼看到邯郸点起了狼烟、给出回应的是往秦国方向去的那座岗哨关卡,知道让公子扮作这齐国小郎君的贴身小侍、以游学的名义从赵国赶往秦国的计策是再难走通的了。
此行,他们更需求“稳”。
因而,只得转换计策,按事先备下的另一种策略,沿原路先折返齐国。从齐国到秦国可以借道魏国、也可以从楚国绕行。但这是后话,眼下他们该想的是今夜在哪里落脚这一紧迫大事。
蒙小郎君眼眸微亮,以一口地道的赵语说道:“谁说我们是’齐人’啦?我现在是外出打猎被风雪阻拦回不了家只得暂时借宿农家的大少爷!你们是我的随侍。”他看向公子政,笑嘻嘻地道:“你可就得委屈点了,假扮是不小心把汤泼到我身上挨了一顿教训的贴身小厮。”
公子政只有些好奇:“为什么?”
“你这一身的血渍太醒目,说你这是受了我的虐待会让他们惧怕我的脾气,这样,他们不敢多探听我们的事,而且,我被泼了一身汤这才好顺理成章地让他们打水来给我梳洗。”蒙小郎君将自己的想法细细明说,当然,需要沐浴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公子。
明日他们得入城与王将军汇合,一起讨论决定如何安排公子跟他一道折返齐国。
邯郸附近的这座城还算富庶,街头没什么小乞丐,城中也有几个聪明人。公子这副模样入城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而选择天色不明的时候入城怕是有些此地无银反而招人怀疑。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大白天光明正大的入城。
因此,必须要让他梳洗干净,换一套合身的衣服。
公子政想了想,说道:“那我把这双草鞋扔了吧。”说着,就把草鞋脱下来,扔到窗外去了。他记得大户人家的小厮穿的也该是布鞋。
这下桓齮真是哭笑不得了:“公子、小郎君,你二人会说赵语,我等可不会啊……”
“不会说赵语的到时就别说话了,反正值夜也不需要说话。陆仙,你带着那几个会说赵语的先与里正沟通。记着,到时我会故意装的脾气很坏,你们就要装好人,找个机会让他们别插手我们的事。”
于是便有了这一出戏。
公子政询问道:“哦,难怪你说要挑这个不好不坏的村子。可你怎么知道这村子的里正不喜欢惹是生非?”
他们一一汇报各村情况时可没特意提及各村里正是什么样的人。
“你想啊,一般来说,能把村子管理的很好就表示这人很有责任心,这样的人爱刨根问底、心思多半还细,不好蒙骗。而管不好村子还能霸着里正位置不放的,鬼心思肯定很多,这种人一般都很烦人。像这种不好不坏的村子,里正十有八九也和这村子一样平庸。这种人胆子不大,也没什么野心,能不惹事就绝不惹事,自然是最好的投宿对象。”
公子政盯着这小狐狸看了又看,忽然撇开脸,淡淡地道:“你懂的真多。”
他们年龄应当相近,可很多事他都想不到,如果他是独自逃亡,大概只知道傻乎乎地往秦国的方向去,根本就不清楚这一路上除了走路之外还有这么多需要留意的地方……这样一想,便觉得在“她”跟前有些抬不起头来。
蒙小郎君眼波转了转,拍着他的肩笑道:“懂不懂是一时的事,你看,你刚才还不懂,现在不就懂了么?所以啊,聪不聪明才是一辈子的事呢!依哥哥我毒辣的眼光看,你这小脑袋瓜子十分的聪明。居然都知道主动把鞋子扔了,可我都还没想到……”说到最后语气倒着实懊恼,又不禁低头喃喃道:“我居然没想到……”
公子政原本想说“你只是没太留意”,话到嘴边却有些不愿意这么想了,改为说道:“下一次你不就记着了么?”
陆仙在屋外出声喊道:“小郎君,水准备好了,是现在就拿进来么?”
这里毕竟只是小村子,条件粗陋,而他们也不可能随身带着浴桶等用具,只得先将就。
虽然没有浴桶,可沐浴要用的皂荚与米汤、布巾倒是不缺。
知道自家少爷不懂服侍人,陆仙便撸着袖子自告奋勇:“您若是不嫌弃,我……”可公子那冰冷的漆黑眼神明显是“嫌弃”的意思,他这话也就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嘴了。
蒙小郎君挥手笑道:“你退下吧,这里有我呢。”
陆仙心道:就是这样我才不敢放心啊……
可他也不敢表露。而且公子只肯与他家少爷稍微亲近,对着他们依然时总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因此,此事也确实只有他家少爷能搭把手了。
只是……他家少爷的玩心一般人真消受不起,希望公子能经受得住。
想到这里,陆仙不由得在心里替公子暗暗捏了一把汗。&/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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