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恬]红尘不渡

第7章 (七)蒙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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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小郎君从刚才那略微懊恼的心绪中缓过神来,见公子盯着沐浴的用具瞧,看一眼便会把目光移开、过一小会又看一眼,似乎是不想被他发现。

    蒙小郎君轻轻微笑,招着手道:“过来,哥哥好好给你洗洗。”

    公子政看了他一眼,没动。

    蒙小郎君便笑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哎呀,我差点忘了,你还赤着脚,地上冷,坐这儿来。”

    说着,便把他往睡榻旁拉,睡榻上事先铺好了被褥,这蒙小郎君确实不太懂该怎么伺候人,打发了公子坐在干净的被褥上,自己去端了盆热水来。

    他这端水的动作看的人瞠目结舌。身子一会往□□一会向右斜,可不管往哪边倾斜,水都像是急于逃离他魔爪似的从盆里往外跳,满满的一盆水,端到公子跟前时,已经只剩小半盆了。他倒也不介意,攥着公子两只冰凉的脚踝就往热水里浸。

    脚刚才还踩在极冷的地面上,这会突然碰到热水,公子政浑身一抖,脚上传来阵阵不知是好是坏的酥麻感。总之,一时肯定是适应不来。见“她”又去端了那一小盆褐色液体来,也不知那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只静静地等着、看着。

    昏暗的灯火映出“她”胸前染上的一大片水渍,看着颇有些狼狈,但面上却不显半分狼狈之色。

    公子政敛回视线,低声说:“你别晃,你越晃水就越晃。”

    雪夜静谧,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听的清晰。

    蒙小郎君笑了笑,心口却蓦地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为他这提点感到不快,而是不禁想到他是经历过什么才会懂这些细微之处。若他生在咸阳,必定也和他一样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日子,又怎么会明白水该如何端取?

    可蒙小郎君毕竟不是什么软心肠,他心中会生出些感慨,但也不过是轻轻掠过,留不下什么痕迹。要说可怜,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世人各有各的痛处,苦日子也未必尽是苦处。

    就像他,在外人眼里,陛下是宠爱有加,可他心里明白,这是混了□□的糖,若是可以,他宁可不吃这糖,但他非但得吃、还得吃的感恩戴德。

    拿这一趟差事来说吧。

    按常人的想法,千里迢迢从赵国救回公子这是大功一件,并且,借此机会还能获取公子的信任,这就等于是为自己将来的仕途铺平了道路,绝对是件求之不得的美差!

    可他要说,抱这种念想的人大概是出门时脑子被驴给踢了。

    首先,假如这趟任务失败,有没有命回去就要看天意了。

    其次,当过质子的人似乎都较常人更为多疑。春申君能得楚王的信任,因为他和楚王曾一同质秦十年、还敢冒着被杀的风险帮他先行回国而自己独自留下拖延时间,要不是应侯替他说情,秦王未必肯放他一条生路。

    而吕不韦为了子楚公子散尽家财、使出浑身解数为他铺平道路。

    能明白这其中难处的人,又怎么会认为这能是什么好差事?

    而且,就算子楚公子能继承王位,可公子虽是长子、却还不是“嫡长子”。回了秦国,他能不能成为“嫡长子”还未可知呢!

    秦王陛下特意派他来,一方面自然是要借“省亲”之名,好让一行人名正言顺地绕到齐国来。可也不是非由他来替大父省亲,他父亲应当是更合适的人选。但陛下要他来,面上说的是希望他一路上能陪陪公子,话说的自然动听,就像他真有多讨人喜欢似的。

    要当真如此,送他出城的那天晚上,大父也不会一个劲地摸他脑袋,攥着他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舍不得。可这一层“舍不得”之外,更是担心他再也见不到咸阳的日出了。

    他与公子年纪只隔不到一岁,这个年纪的孩子体型差距大不到哪去。换句话说,派他去,也是要他关键时候学一学春申君,用自己的命换公子的生路。

    那天传达陛下的意思时,大父说的模棱两可。似乎是想暗示他,假如不想来,也可以选择不来。可他自然不能辜负家族忠烈的名声,做个缩头乌龟,让大父处境艰难。

    何况……大父愿意让他来做的选择,并不是来与不来这样简单。

    不来,蒙氏一族早晚会重蹈武安君的覆辙,这就是忤逆上意的下场。

    来,那便只有他这条小命悬在剑上,而且,也并不是完全就没了生机。

    所以,他其实根本没得选。傻子都知道该来。

    而且,也并非是一起和公子回到秦国他就可以把心塞回肚子里了。正相反,恐怕在未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都要辗转难眠。因为对王族来说,颜面比性命更为重要。

    公子此时不懂,所以他不明白。

    但终有一日,他会明白。到那时,他会如何看待知晓他这不堪模样的他?是如鲠在喉、还是……

    他自然很希望这小蚌精能天生一副高人一等的宽广心胸,日后回想起这些都可以一笑置之,可他明白这太强求人了。陛下都做不到,怎么能要求他做到呢?何况换做是他……

    蒙小郎君想了想,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想象。没有体会过的经历、就是没体会过。不是仅凭臆想便能够领会的。

    他在心中幽幽轻叹。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想杀他,他只希望他别给他安上什么不忠的罪名。因为但凡他有半分私念,今夜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听见小狐狸不自觉地叹了一声气,公子政抬起眼睫,瞧见“她”正搅着那盆不知名的棕褐色液体出神,想了想,问道:“你不洗?”

    这句话很成功地把蒙小郎君的意识拖拽回来。

    他露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笑:“先帮你洗。”

    ……但蒙小郎君哪里会帮别人擦洗身子?

    他蹲下身,看着公子浸在水里的一双脚,想着是不是应当先帮他把脚洗干净、站到草席上,再擦拭身子?

    这么想着,他便伸出手去。可手刚伸出去,他就有点后悔了。长这么大,从来都只有别人帮他洗脚的份……

    蒙小郎君在心里颇为挣扎了一番。直到公子捏着他的手腕说:“……我自己来吧。”

    公子政自然早就看出“她”的不情不愿。可他没立刻表明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忽然觉得“她”蹲在那里一脸纠结的模样十分有趣,不禁想多看一会。

    既然公子肯主动赦免他的“苦刑”,蒙小郎君当然不会再自讨苦吃,他站起身来,轻咳了一声:“嗯,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是该学会自己洗脚。”

    脸皮实在是厚出境界。

    公子政睇他一眼:“我一直都是自己洗脚。……还有,你年纪不一定比我大。”

    小狐狸笑嘻嘻地道:“那玉上刻着你的生辰八字,你比我小三个月,快叫一声好哥哥。”

    公子政明智地当作没听见,恍然想到:“你明明没看啊?”

    他记得“她”没看一眼他的玉。

    小狐狸:“还用得着看?我一模就知道刻的是什么字了。”

    公子政低头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道:“原来这玉上刻了我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上面的图纹他摸了许多次、在心里描绘了许多次,却从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长这么大,从没人教过他认字。

    蒙小郎君将话题扯开:“……那根绳子很旧了,明天入了城,我们去换根漂亮的新绳子,怎么样?”

    公子政没有答话。心底陡然生出一点畏缩。

    ……他这样的人,真有资格当什么公子么?

    暧昧不明的灯火毫无保留地勾勒出他无法隐藏的这份脆弱,宛如惊弓之鸟,惶然无措,屋内点着火盆,但冷汗还是浸透了他的衣衫。

    这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

    他忽然很害怕一觉睡醒时自己又躺在那间破屋子里,透过房顶上的窟窿眼儿望着天空。

    他知道的世界太狭小了,他从不知道天空原来有这么大,出了邯郸、穿过林子也还罩在他头上。

    他第一次见到溪流、看到树林,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懂。

    忽地,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脚,他回神看过去,见小狐狸冲着自己不满地撇着嘴:“照你这么洗下去,明儿早上也洗不完了。”

    “她”这话不经意地撩动了公子政此刻最脆弱的那根心弦,他猛然抓握住“她”的手,望着“她”,低低地问:“明儿……明儿一早,我睁开眼时,你还会在么?”

    小狐狸回握住他轻轻颤抖着的手,很认真地点点头:“当然在啊。”“她”抓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笑道:“你捏捏,这又不是雪捏出来的,明儿一早我怎么可能突然消失呢?”

    公子政当真恍恍惚惚地捏了一把,他力气不小,也没收着,这一捏就直捏的“她”泪眼朦胧,看着委实楚楚可怜。

    他不禁看入了神。

    小狐狸揉着泛红的脸,望着他道:“这下你总该知道我不是雪堆出来的了吧?”

    公子“嗯”了一声,突然抱住了他。

    其实,蒙恬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可这血气混着霉味以及数日没洗澡的浓郁体味扑鼻袭来时,他却也没想着要推开。

    他并不温柔体贴,觉得自己可能被这小子当成是好不容易攥到的一根救命稻草、换做是别人他或许也会这么真情流露,因为这是他最脆弱、最需要抚慰的时候,而他恰好就在他身边。

    仅此而已。

    可这一刻,他却恍然明白了大父的谆谆教诲:护卫国土、保护国民,是为将者的职责所在。

    今夜,他之所以在这里,不是因为什么忠诚心,也不是被逼无奈。

    只是因为他需要他。

    他轻轻地拍拍他瘦骨嶙嶙的背脊,轻声却很坚定地说:“我会带你回家的。”

    这一句,不是白天那夹杂了其他目的的场面话。

    “只要你想回去,我就一定会带你回去。”

    不计代价、不想后果。

    这是给他的一句承诺,更是他的誓言。

    “……我想回去。现在,我想回去了……”

    人之所以能忍受黑暗,不是因为惧怕光明,刚迈出第一步时,确实会觉得刺眼,可稍稍习惯之后,就会明白,以前能忍受,是还不知道光明是什么。

    他从来就不是不想回去。他是害怕自己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品尝绝望。而不抱着希望,就不会绝望。

    为她那也不过是给自己独自离开找的好听借口罢了。

    他想回去。做梦都想回去。

    二人分开时,两双眼睛都湿润着,谁也没笑话谁,相顾一笑,各自擦去脸上的泪痕。

    陆仙适时地在门外问道:“小郎君,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是现在给您拿进来么?”

    蒙小郎君吸吸鼻子,稳住声音道:“等会儿!澡还没洗好呢!”

    “……那水要是凉了,您再喊我。我就在门外候着。”过了一会,又补充道:“天气凉,别洗太久,容易着凉。”

    二人对望着点点头。分工协作,费了不少劲,才总算是把公子的身子擦洗的干干净净、身上只有皂荚的清香味。

    说是分工,蒙小郎君基本只负责指点皂荚的用处以及沾了皂荚液偷袭正专心擦洗的公子,一会在他左肩处画只小王八,一会在他又肩处画个桃子,最后还在他嘴唇上下画上胡须,顺便在自己脸颊两侧各画了三道胡须,凑到公子跟前,问他这像不像是只小狐狸,结果只讨了一句“烦人”。

    大概是见他闷不吭声坐在一旁怪可怜兮兮的,公子才大发善心地赏了一句:“……我不知道狐狸须长的什么样子,你这倒是挺像我在街头遇到过几次的那只花脸猫。”

    蒙小郎君立刻笑嘻嘻地凑过来:“喵。喵喵喵。”

    公子愣了愣,弯腰打了盆水淋洗,不理会这正在发疯的家伙。

    待他头脸也洗干净之后,蒙小郎君眼珠子瞪的老大,忽地直跺脚:“哎呀,我将来的‘大秦第一美男子’这个称号看来保不住啦!”

    公子望着“她”,心道:你是“男子”么?

    嘴上哼道:“终于知道讲人话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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