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恬]红尘不渡

第12章 (十二)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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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此时陪在这里的不是桓齮而是王翦,那他应当会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变得有些超乎他的预料。

    感情这东西一向是纸包不住火。一个眼神、一抹浅笑,哪怕隐藏的再好,与众不同就是与众不同。

    而世事就是充满了偶然与巧合。

    谁也没想到朝夕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公子还能以为蒙小郎君真是姑娘,而蒙小郎君要是真能听见公子的心声,怕不是早就气的跳脚,嚷嚷着回家要拿王翦将军的儿子叫他“父债子偿”了。

    因此,大家自然只当公子这无微不至的体贴是对朋友的关怀,即便这“关怀”多数时间都显得有些黏腻,可大家在心里替这“黏腻”找到了一个很合情合理的解释:公子是个懂得记恩的人。

    此时,很懂得记恩的公子又正在喂小郎君喝粥了……

    没过几日,还在咳嗽的蒙小郎君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要拖着公子去堆雪人玩。

    公子政一听就皱眉头:“不行。”

    蒙小郎君也皱着眉头:“天天待在房间里我都要长绿毛了!”

    公子政淡淡道:“你这褥子每天都烘,怎么长的出毛?再说了,你这头发要再长长一些才好。”

    蒙小郎君立即楚楚可怜的望着他:“可再过些时日,雪就该停了,到时就再也堆不了雪人了!”

    公子政丝毫不为所动,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你那几天也该堆够今年的份了。非得要玩,那我让人给你装一桶来。就在这屋里堆。”

    蒙小郎君撇着嘴道:“那还有什么好玩的……”不过他随即灵光一闪,又笑着道:“不然你陪我下棋?”

    公子政愣了一下:“我不会。”

    蒙小郎君笑容灿烂:“我教你啊。”

    陆仙趴在门外啧啧称奇。

    他们这大少爷有个小他六岁的亲弟弟,手足情深这四个字在他身上是半点也寻不着的,这大少爷平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变着法子捉弄那老实巴交的小少爷。

    小少爷拿着竹简来问他上面的字,他就教他拿竹简当剑耍,小少爷好不容易在地上画出了几个像样的字,他就假装不小心地故意踩过去,难得肯带上小少爷一道玩耍,不是教他捉螃蟹就是带他去抓蛇……

    简直恶劣的让人不敢相信。

    因此,他万万想不到……

    这一本正经教公子写字的真是他家大少爷么?该不会是生了一场大病彻底转了性子吧?

    蒙小郎君沾了点炭灰在地上先写了一个“政”字、随后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恬”字,挨个点着道:“这是你的名字、这是我的。”

    公子在心中默默比划,轻声问:“你这个字怎么念?”

    蒙小郎君笑的眉飞色舞:“不告诉你。等以后你再看到这个字,先想到的自然就是我了。”

    公子政愣了愣,嘴角又悄然绽开一抹笑:“好。”

    蒙小郎君清澈的眼眸递过来,又转开,忽地扔了手上的细竹竿,嘟囔道:“你对我也太好了点。这样不行。你是公子,我是臣子,我们君臣有别,我不能在你面前太肆无忌惮了。”

    公子弯腰捡起细竹竿,松散未束的乌发顺着肩头滑落,像是一张上好的织锦,看的蒙小郎君眼珠子都忘了该怎么动。

    好看的人他见的不少,可公子这样好看的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他其实并不以貌取人,但这么个神仙似的人儿对自己还很温柔体贴,连他也不禁要飘飘然的忘乎所以。脑子里毫无规矩地想着:要这不是公子是公主该有多好……

    见“她”盯着自己发怔,公子故意敛去唇角的笑,假装很认真地在划“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写了一地。

    那贵马不停蹄赶回来时,雪已经停了。

    这么一大帮人如果一直住在客栈也太过显眼,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桓齮就差人去找能暂住的院落,最终在城东还算僻静的地方租了一间宅子,一行人搬了进去,只留下一人在客栈等着。

    马车停在门外,那贵小心地扶着已上了年纪的纲成君走下来。

    粗陋的院子里,两个孩子正在仰头赏梅。一个兴致勃勃,一个显然不是很有兴趣、只敷衍地听着,目光倒是更多停留在兴致勃勃的那个孩子身上。

    纲成君认得出来。

    这孩子长得不像他爹,也不是很像他娘,与他那早逝的姑母倒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右边眼底的那颗痣都生的一模一样。

    因此,这孩子会不自觉地勾起很多人心头的痛。一生出来,就是要让人又爱又恨。

    老兄弟把他放在心尖上,老秦王也待他百般的好。可谁能分得清这其中又藏了几分对她的愧疚?恐怕……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

    所以,谁都不再提她。也不知是怕勾起自己的伤心事,还是不想伤到这个孩子。

    纲成君的心口忽地一滞。

    不管在心里找多少借口,他也始终无法说服自己。

    静默地轻叹,他让桓齮先随他进屋说话。

    果然,桓齮一听纲成君的谋算就立即白了脸:“您……这……我……”

    纲成君面色铁青:“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稳妥办法。”

    桓齮忽然急道:“如王翦所说,再从赵国折返也不行么?……我们现在就走、即刻启程!”

    纲成君低喝一声:“桓齮将军!”又叹了一声:“即刻启程去自投罗网么?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秦国朝局震荡,难保列国不会再结成一支合纵军……从赵国走……想法倒是妙,可要避开邯郸、极力地掩人耳目,那得从雁门绕,还不知要花多少时日……秦国等不了那么久!你们立即整装,蒙小郎君来时是什么阵仗,走时也要一模一样。你们是借魏国的道来、也便借魏国的道回!越是绕开魏国,越显得心虚,反倒要勾起信陵君的疑心。”

    桓齮再迟钝听到这里也惊觉秦国是发生了变故,眼眶顷刻湿润了,抬起手背擦了擦,又按捺不住地哽咽一声……

    纲成君能理解他的悲痛。

    老秦王在军中声望极高,知道他或许已经薨逝,桓齮难以忍耐住自己的悲痛也是情理之中。

    可现在哪里是伤心的时候?

    他拱手作揖、神色凝重:“将军!公子的事都交托给你了!”

    桓齮一愣,立即弯腰去扶:“您不与我们一道?”

    纲成君叹了叹:“我要是走了,蒙小郎君怕是凶多吉少。……留下来,好歹能护他一条命。其他的,再做打算吧。”

    桓齮顿了顿,擦了把脸,打开门走出去,把两个孩子领进来,将纲成君的谋算告知二人。

    公子立即否决:“我不同意。我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下。要走就一起走。”

    蒙小郎君愣了愣,面色刷的白了:“难道……难道……”

    他接连几声“难道”,却没接下文,老秦王毕竟是公子的曾爷爷,他不想当他的面把话挑明了说。

    纲成君只叹息一声,意思自然也不言自喻。

    蒙小郎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倒没有多讨厌老秦王,之前那些不怀好意的揣测也不过是人在形势的逼迫下为了让自己痛快些而做出的一种应对,并不真就表示他那样认为了。

    而且,老秦王一贯待他很好。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什么也没少过他,比待他自己的骨肉还要好。他又不是条小白眼狼,这点恩情他自然记着。

    因此,这个消息令他心里十分难受。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老秦王时不时会叹几声气,没明说,可他想,他那大概是想起自己还在赵国遭罪的曾孙了吧。

    他偶尔的提过,望着他,好似透过他在看他,眼神温柔和善的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说:要是政儿在秦国,也该和你一般大了,假如有一天,他能回来,你待他好一些,成么?

    那时他心里很奇怪,公子是公子,他只是个还算得宠的小郎君,地位毕竟有别,就算他愿意待人家好,还得看人家公子买不买他的账呢……

    不过,看着老秦王殷切的双眼,他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现在,再回想起这一幕幕,他突然觉得自己还真是条小白眼狼。

    不管他这一路上自觉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可那跟公子的遭遇比算得上什么?老秦王待他的好就算是真有别的用意,可那些好都不是假的……

    见“她”眼眶发红,公子气恼地望着这第一次见的老者,语气不是很和善:“你走吧!我们自己再想别的办法。”说着,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认真地对着“她”道:“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你别害怕。”

    蒙小郎君反握住他的手:“我才不怕呢。纲成君说的对,我留下,来的是我,回去的是你。我们看上去也差不多,他们发现不了。”

    公子冷着脸,急道:“你胡说什么!我不要!”

    蒙小郎君红了眼眶:“什么不要啊!咱们一起留下等死么?你不回去,我不是白跑这一趟了?”

    二人争执了半晌谁也没说服谁,两人都红着眼睛直瞪对方,握在一起的手却是没松。纲成君看在眼里,忽地笑了。

    “公子,你且放心,只要你能平安回去,他就不会有事。”

    公子猛地一皱眉头,低头哽咽了几声,似乎是极力在压制情绪。蒙小郎君也忍耐着不让眼泪滚下来。

    公子政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定是有了什么变故,他要是不走,说不定真就走不掉了。

    但他却又想,走不掉就走不掉,和这小狐狸在一起,回不回秦国倒真无妨。

    ……可是……

    蒙小郎君挤出一个笑:“……你得回去。你回去了,夫人才有活路。我祖上是齐人,这地方也算我半个故乡,你不用替我担心。”

    可公子怎么可能信他这话?

    他吸了吸气,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想起自己那个便宜爹来。

    他很想知道,当时他决定抛下他们娘儿俩时,心里有没有这么难过……就好像拿着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在剐,心里简直没有一处是好受的。

    一边是他亲娘,一边是这小狐狸。亲娘还等着他去救,而他要是就这么走了,小狐狸说不定会……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又想起自己的亲娘,手突然抖的不成样子。

    蒙小郎君自然也会感到害怕。可他死死地按着这心绪,免得公子瞧出端倪,更不肯走了。其实,公子愿意为他犹豫,已经很让他感到满足了。

    公子低着头,语带哽咽:“……你在逼我……我不想像他一样……我知道我有多恨他……我不想你也一样的恨我……而且……我也不想你遭那些罪……”

    蒙小郎君十分认真地望着他:“我不会恨你的。绝不会。”

    可纲成君却稍稍地撇开了视线,不忍心再多看下去。

    公子曲起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和他一样。我会想办法接你回来。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我都不会嫌你。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这一番话,蒙小郎君自然听不太懂。

    ……什么叫不会嫌他?难不成他以为他会断手断脚的成个残废么?

    这个想法自心头掠过时,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公子以为“她”是害怕,便抱住“她”,抱的很紧很紧,像是恨不得就这样不再松手似的紧。

    屋子安静的可怕。

    桓齮找了个好借口,说自己要去做准备,就推门出去了。

    留下的纲成君这才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眼光。

    “这玉给你戴着。”公子政心念一动,从脖子上取下这从不离身的玉来,系到“她”脖子上。

    蒙小郎君想了想,觉得这玉他是不好戴起来,万一给人搜出来了,那就惹大祸了。便欣然收下。抬手一摸,恍然发现自己挂着两块玉,一块自己的,一块是他的,想到他这一路上要装作是自己,便把刻着自己生辰八字和名字的玉取下来递给他:“那你戴着这个。这个字念’恬’。回头别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可记得你叫’蒙恬’。”

    公子政摸着玉上刻的单字,点头道:“……蒙、恬、蒙恬……我记住了。”

    二人又依依不舍地说了些话,临别时,蒙小郎君替他披上那仿佛还残余有血腥味的狐裘,又像是嫌弃这味道似的,惦着脚从树梢摘了几株红梅,别在狐裘上,攥着他的手强迫自己笑道:“可别忘了你还欠我十件这样的狐裘呢!我只要白狐裘,别的可不算数!”

    “嗯。”

    公子恋恋不舍地回看“她”几眼,又低头看了看胸前这几株红梅。蓦地,又转回身来,大步走到“她”跟前,捧着“她”的脸,侧首将自己的嘴唇印在“她”红润的嘴唇上。清雅的梅香萦绕在心头,令他心旷神怡,当真恨不得能把“她”变作一株红梅,别在身上,天涯海角,不必分开。

    可“她”变不成一株红梅。

    分开时,他轻轻地抚摸“她”温软的唇瓣,眼眶微微的湿润,想说什么,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再说,离开前,只又轻轻地再亲了“她”一次。&/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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