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小郎君在雪地里呆愣愣地站了大半天,直到树枝因为受不住雪的重量“吱呀”一声地断了,才像是见了鬼一样地摸上自己的嘴唇。
“小恬儿,都走没影了,还看呢。”
纲成君捋着雪白的胡须笑的宛如一只老狐狸。
蒙小郎君给他这突然的出声惊的背脊一抖,不禁好奇刚才那一幕他到底瞧见没有,心虚的不想转头,只嘟囔道:“别那么叫我,跟叫姑娘似的……”
这要换做是平日他肯定气的跺脚,可今天他没这心情。
胸前坠了一块刻着那人名字的玉,绳子还是他自己亲手编的,心里也不知怎么的,给风一吹,觉得特别的空。站在这雪地里,恍惚间,竟然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要做什么……
一边祈祷着他能顺利离开,一面又隐隐约约地希望那道身影缓缓地在这一团暧昧不清的风雪中现出形来……这种极为陌生的矛盾心绪令他不知所措。
甚至不禁隐隐在心底想:非得回去么?咱们一道隐姓埋名,冬天堆雪人、夏天抓萤火虫、春秋赏花吃果不也美哉……咸阳有什么好呢?学不尽的书、担不完的责任、没完没了的唠唠叨叨……
和他一起,他倒真不挂念咸阳。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心中那些诉不尽的牵挂却是一股脑儿的冒了出来。
老秦王走了,咸阳也不知都发生了哪些变故……他的府邸,庭院的红梅应当也开的这般娇艳了吧?
他听说陛下薨逝举国上下都要表达哀思,按他娘给他说的,那就是所有人都要跪在路边嚎啕大哭,哭声越响越好,谁敢不哭那是要几个巴掌揍上去的。
可他记得老秦王怕吵,不知道他在棺木里睡的正香时会不会给那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吵的跳出来骂人……
他又想,比哭的本事,他那个常年两行清泪垂在脸上的丧气弟弟肯定能凭这一特长拔得头筹。
想起弟弟那稚气的圆胖脸蛋和软到摸不出形状的小手,他又是想捏、又是想戳。可他始终忘不掉、也总是在想,要是没有他,他说不定还能枕在娘香软的臂弯里睡觉。
那一天,他知道自己应该哭、甚至该哭的比谁都凶,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连一滴眼泪都不肯挤出来。
他是不肯承认,总想着也许那不是真的,也许早上醒来揉揉眼睛,又能听见娘笑他晚上睡觉又踢被子了……
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很害怕。
齐地无情的凛风将他强装出来的一点点坚强吹落在地、散落成冰渣。
……从今往后,他得一个人活下去么?
一个人,他活的下去么……
纲成君没有说话。这孩子生的早慧,怕是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既然如此,也就无需再多说那些苍白无力的话。
他忽然很感激公子离开前将那本该珍若性命的玉交给这孩子。
齐人虽没像赵人那样对秦人抱有极大的怨恨,可这孩子毕竟也流着一部分齐人的血。君太后谈及他时言语之间的喜爱不假,可她深藏于心的些微恨意也绝不该被忽视。
当年,孟尝君也曾到秦国为相,没待多久,便感觉到秦王的不信任,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秦国,成就了“鸡鸣狗盗”的美名。
其实,那时,秦王未必真的不敢信任他。只是,“信任”二字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显得过于奢侈。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却也吝惜着不肯施加于人,彼此猜疑,最终谁也信不过谁。
齐国与秦国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微妙。
他们这是先发制人,走出这一步时,就已经表明是不敢信任齐国。如此,两国想要继续维持友好邦交,那么主动权其实转交到了齐国手里。
齐秦两国并不相接,因此,秦国的土地对齐国而言毫无意义。其实,公子对齐国来说也同样毫无价值。齐国只能将他当做与其余几国交涉的筹码,而如今的局势,再没有哪国比秦国更值得齐国交好。
但他们还是必须先斩后奏。因为要抢在赵国将质子失踪的消息传到魏国之前、他们耽搁不起。这一仗,他们根本赌不起、因为公子的性命或许关乎秦国的将来。
其实,不是没办法把蒙小郎君一并送回。绕个道,让他独自从楚国回去便行了,对楚人来说,他根本毫无价值。
可站在国家的立场,他们并不能这么做。
他们率先撕毁了与齐国的盟约,要是再不给齐国留点什么好处,那纵使君太后还能想着要与秦国交好,面子上也不允许她受下这样的气。
而且,君太后会很乐意接受这样的置换。
看着这小郎君时,她心里必定会想,这么聪慧的孩子,为什么不能为我齐国效力?真放他回去了,他的利剑会不会扎进我齐国的胸膛?既如此,我又为什么要放他回去?
因此,让这孩子留下,就是给君太后的一级舒服台阶。
……只是,这一留下,以后的许多事都会变得复杂起来。可如今,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世道如此,又岂能苛求世事尽善尽美?
他深深希望,公子待小郎君这份明显走偏的真情能青山不改、明月依旧。
呵。不知不觉,竟连他也开始信这种东西了?
他同时又想,这孩子肯劝公子回去已是对秦国仁至义尽,今后即便他真做了齐臣,也绝不该受到半点苛责。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经地义。
蒙小郎君给风吹的打了一个激灵,忽地从纷繁复杂百感交集的心思中扯出一点儿头绪来,也顾不得什么心不心虚了,急切地转过身,想去找匹马来:“……我还是得把这玉还给他!”
没了这块玉,等回了咸阳,少不了有人要以此为借口向他发难。
这玉不能留在他这儿!
想到还能再见他一面,便突然有些激动起来。可这兴奋的劲儿还没露到脸上,就一盆凉水浇了自个儿一个透顶的冷静……他不能去。
要是去了,说不定就再也不想让他走了。
他收住了脚步,规规矩矩地朝着纲成君作了一揖:“纲成君,请你让人去追、把这玉带给他!”
他把玉从脖子上取下来,双手极为郑重递到纲成君面前。
纲成君愣了愣,眼中云雾缭绕,似笑非笑、似叹非叹:“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少年抬起头来,眼神澄澈:“……因为我怕去了,就再也不想回来了。”
纲成君怔怔地望着这孩子,许久,才说:“既然他肯把这玉给你,你就该留着。你留着,比他带着有用。”
“可没了这玉,他回到秦国……”蒙小郎君欲言又止,神色略微复杂。
纲成君捋了捋胡须:“……要是只有这玉才能让一个父亲认自己的儿子,那他必定会想办法接你回来。”他伸出形如枯木一般的手,将这玉轻轻裹进少年生的几乎挑不出缺点的手中。“你有这玉傍身,秦人才不敢忘记你。齐人也不想随便得罪秦国,见了这玉,自然不会随便动你。他既然一片苦心,你就替他戴好吧。”
蒙小郎君抬起头,目光不小心扫过纲成君微微干瘪的嘴唇,脸忽然烧红起来,那略微干燥的温热触感仿佛怎么也消散不去似的萦绕在心头,勾出慌乱无措的情愫来。
他知道那样的亲吻代表什么,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亲自己……但细细去想,又似乎并非毫无征兆。
只是……他想不明白。
他也曾想过假如他不是公子而是公主,认为那样自己一定会一见倾心。可、可他是公子啊……
纲成君看在眼里,故意一本正经地关切他道:“小恬儿,你脸好红,该不会是发烧了?”
蒙小郎君呆愣愣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眨了眨泛着水光的桃花眼:“好像是……我要先回房间休息了。”
纲成君也不戳穿。很多时候,人心里得有个念想,哪怕这念想最终只会是泡影,却也足以成为绝境中不灭的希望。
蒙骜那老兄弟喝酒的时候曾说,这孩子天性软弱,给他们惯坏了,都知道要让他经一经风浪,可谁都舍不得,对着这张脸,连句狠话都不忍心说。
但他忽然很想问一问那老兄弟:你要是真的舍不得,怎么肯让他来做这么一件危险的事?
静静地注视着那显得还很单薄的身影,纲成君心头忽地刺痛。也不知是为的这孩子,还是为的自己。
天色渐渐黯淡,赤红的落日收拢了余晖,银白的皎月缓缓升起。
风如泣如诉地呜咽着吹过,卷着一地的雪尘,在月色下拉起一条薄薄的轻纱。
夜色自然是很美的。只可惜今夜无人有心去赏。
回到屋子里,看到满地空有形却无骨的“恬”字,他背抵着门蹲坐在地上,曲起膝盖,把脸埋进膝头。
棋盘上的那一局棋还没结束。
下到一半,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放水才能让他多苟延残喘一会儿,便干脆假装给外面的梅花吸引了注意,拉着他去看梅花了。
……其实,他还从没对别人这么好过。一贯都是任性妄为,只想着自己,并不会顾及他人。
把玉攥在手里,他静静地感觉那单字一点一点地印刻在手心、镌刻在心头。
对明日的担忧、对昨日的追思,都抵不过此刻这霸占心头的不舍。
就好像是生生地从身上挖走了一块肉,疼的神魂俱裂,却连哭喊声都发不出来。
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并不算长。可却不自觉地依赖他、亲近他,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
他身边从不缺对自己好的人。大父、父亲哪个不是对他视若珍宝、千依百顺?
只是,他总不稀罕。没来由的不稀罕。说不上来,只常常在梦醒时,怀念母亲手里的那根小竹条,曾经最想逃离的被迫念书的那段时日竟不知不觉成了他最挂念的梦。
也许是因为母亲曾说过:看一个人是不是真对你好,不是看他有多顺着你,以你的身份,愿意顺着你的人多了去了,他们一个个的都对你很好么?大冬天的你要光着身子到外面玩雪都还顺着你,你自己想想看后果吧!
他想,按母亲的标准,那小蚌精该是真的待他很好。……是这世上唯二待他真好的人。
一个,已经再也见不到面了。这一个,现在也离他而去了。
雪夜静谧,月光映照在大地上,氤氲出一大片朦胧萤色。
一队人马连夜疾行,片刻也不敢多耽误。忽地,“砰”的一声闷响划破了这夜的沉静。
领头的桓齮转头问道:“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可不等人答话,借着月色,他便已经看到落在雪地上的不是什么“东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公子从车里跳出来了。
他心头一凛,即刻飞身落在雪地上,大步流星地迈过去,走到那一小团黑影身边,半跪下来,轻声询问:“少爷,您摔伤了没有?”
公子摇了摇头,似乎很快从猛烈的冲击中缓过来,站直了身子,转头看着桓齮,稍稍扬起下巴,淡淡说道:“我不走了。我要回去。”
桓齮并不意外。这突然的举动已经表明了他的决心。而且,他刚才也非常“不小心”地看到了那也不知是该说震撼人心还是五雷轰顶总之很骇人的一幕。
因而他十分意外的得知了公子待蒙小郎君格外黏腻的真实缘由。
……说实在的,他非常好奇公子到底知不知道那小郎君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可想想公子有时格外细心的躲避之举,他相当的怀疑他以为那小郎君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
好吧,他毕竟也是过来人,为女人冲昏头脑这是每个男人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能理解公子内心的炙热。……虽说这其中存在着天大的误会。
但是……却可以利用。
他强忍住内心的不适,连蒙带骗地劝道:“我知道您舍不得他。可他的亲人都在咸阳,您要是不能活着回去,他们都逃不了一死。您要是真为他好,就听他的话,回去吧。”
公子果然一怔:“‘她’没跟我提过。”
因为这是假的。
桓齮当然不可能如实交待,只好解释:“他是难以启齿。”
公子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敛起了心绪。
他其实在想,那又怎么样?就算“她”不再有任何亲人,可他会待“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好。这难道不够么?
可他又想,也许“她”并不这么认为呢。在睡梦中,“她”也总在呼唤着自己的娘。在“她”心里,他应该不是第一位吧。……假如他没回去,那就是害死了“她”的娘,“她”会像那些赵人一样怨恨他么?
这念头即便只是轻轻从心头掠过,也叫他根本无法承受。
抬起头,他遥遥地望着后方那一大片茫茫的白色,终于还是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坐回车上。&/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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