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恬]红尘不渡

第14章 (十四)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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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齐境时,戍守关卡的军官细细地查验了符节,符节上写着“蒙恬”二字,可他心知这车上的少年绝非蒙家的那位少爷。

    蒙家那位少爷面若桃花、言笑晏晏,而这位少年样貌英俊,单论样貌可能还略胜蒙家那少爷一筹,静坐在车中,宛如雪山顶端那常年不化的霜雪,凛然的令人望而却步,不敢生出亲近之心。

    这要是都能认错,除非他们是瞎了眼的……

    不过,蒙家少爷身上有齐人的血脉,因此他们难免忍不住多注意了几眼,换做别家的少爷,隔了这好几个月,他们也未必能记的那样貌。

    其实,太后早有密令,说若是有人要扮作蒙家的小少爷出境,只管佯作不知,直接把人放走。

    于是,他亲自假模假样地查验了一番,说几句客套的场面话,便放了行。

    桓齮虽然在沙场出生入死有些年头了,可这类事倒还是第一次做,难免心惊肉跳的强作镇定,越过边境线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想起此地是魏境,比起齐境的凶险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没落到实处的心又不禁提了起来。

    但幸好他们是在这种鬼天气赶的路。

    丢了质子对赵国来说是一件极大的丑事,现在他们应当锁住了消息、只在本国境内四处搜查,遍查不到,消息才会传到其他国家去。

    这样的天气,要搜遍全国所有可能的逃亡路线怕是要浪费不少时间。而赵国浪费的这些时间也恰恰是给他们的馈赠。

    他忽然想通了王翦为什么格外的顾忌魏无忌。

    赵国不肯把消息先散布出去的理由倒不是怕失了面子,当然,这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恐怕是担心其余几国想要趁机将秦国质子收入手中。

    当年还是稷公子的陛下质燕时遇上战祸,被赵人以“救助”的名义带回赵国,就成了赵国的人质。武王薨逝,秦国几乎要陷入内乱,赵国的武灵王卖了一个“大人情”给秦国,将稷公子送回到了秦国。

    当然,他一定不会想到那个看似懦弱的公子骨子里却不负秦人的铁血、日后给赵国带去了恐怕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痛。

    其实,站在列国的立场去看,将质子送回赵国是对合纵联盟最有利的举动。然而,合纵联盟一贯是名存实亡,近些年都鲜少有人再提。这些国家的君王大概会想,辛辛苦苦地抓了个秦国的质子何不诈秦国一大笔却要给你赵国捡便宜?

    列国之中,仍然执着于合纵联盟的只有信陵君一人,楚国的春申君虽然也在极力推动,但他毕竟没有信陵君那样的铁腕与决心。何况秦楚关系一向千丝万缕,楚国内政复杂,楚人也有自己的谋算。

    不过,纲成君也说,信陵君名声虽然大,却始终不是魏王,此行不需太紧张,越是紧张,越是会露出端倪,就当马车里坐着的当真是蒙小郎君。

    ……两片嘴唇一碰,说的倒容易。

    路过魏境卡哨时,桓齮递出符节,背脊隐隐渗出些冷汗。

    魏军军官随口寒暄道:“蒙小郎君怎么好巧不巧的挑了这么个时节回去?再过些时日,等春暖花开了路上也能舒坦些。”

    谁知这一番话却竟然说的桓齮面色虚白起来。

    魏军军官心头疑惑,便下令道:“把这马车给我仔仔细细地搜查,看看上面是否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人!”

    这话其实不过是他们一贯说的诈话,有些心里发虚的人一听就变了脸色,如此,一看便知有问题。

    可桓齮不是一般人。他知道这军官不过是在吓唬人,要他真知道赵国的秦公子丢了,此刻便不可能如此不急不慌。因此,他稍稍缓和心绪,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刚想说几句能打消这军官疑虑的虚话,忽地,一只略微苍白的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我也不想这个时候走,可大父捎来书信让我快马加鞭地回去,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语气学的其实倒不太像,可这齐国口音却有七八成相似了。

    车门打开,里面一览无余,只端坐着一个样貌俊美非常的少年,裹着的也还是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温暖的日光混着冰冷的雪光映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张既如霜似雪、又端方温润的容姿。

    少年人眉间似有一丝浅浅的忧愁,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过来,不见半分的慌乱与无措。

    一时间,卡哨的魏军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看的呆了、还是给他这气势镇的不敢动。浑浑噩噩,魂魄似乎都要飞了。许久,连马蹄声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时,他们才回过神来。

    大半个月后,他们顺顺利利地出了魏境,终于踏上了秦国的土地。

    公子走下车来,静静地望着身后已远去的云彩。夕阳余晖下,那些斑斓艳丽的云彩美丽的就像是一场幻梦。光束垂落、光影拉长,白天即将结束,夜晚将要来临。

    他静默地站立,伴着猎猎风声,看余晖一点一点燃尽,心中平静淡然的不起一丝波澜。

    ……好不容易回来了,不知为何,却连一丝的喜悦也感觉不到。

    如果见到那个男人,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当那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将他拥进怀里时,他也依然是如此的无动于衷,既没有终于见到父亲的喜、也没有对他当年抛弃自己的恨。心无波澜的仿佛这是一个陌生人。

    对他而言,这或许就是一个陌生人。

    男人面带哀戚地说:“你大父与曾祖刚薨逝不久,尚在服丧期,不能为你大摆酒宴来接风洗尘,委屈你了。”

    又是“委屈”。

    他知道,这一句“委屈你了”,不管说的多么情真意切,都只是在掩饰心底的冷漠。

    因为无论找什么借口,都无法改变这男人抛弃他们母子的事实。能活下来,不过是他们侥幸。

    他心里很明白、无比的清楚。

    什么不得已而为之全是借口。就像他如今站在这里一样,他知道小狐狸一定会劝自己走。因为那是个小傻瓜。

    什么都不懂的小傻瓜。

    “她”根本就不明白被丢下会遭遇什么。可就像他给出的承诺,只要“她”能活着回来,那么不管“她”在齐国经历了什么,他都会一笔勾销。

    想起“她”,他抬起头,淡然又冷漠地望着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眶逐渐泛红、渐渐湿润。

    这眼泪大概更多是逢场作戏吧。

    就像他,不知不觉,在和他们的相处中,就学会了预估他们可能的反应来给出自己“应当”有的表现。而意识到这种举动可以为他带来几乎毫无成本的巨大收益之后,他就一直在伪装本性。

    此刻,他可以像那天晚上一样和这男人抱在一起哭,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不掩饰的漠然、只在其中增添一丝的茫然。

    前一种适合对付小狐狸那种天真的小傻瓜,后一种才能刺穿这男人的虚情假意。

    他要让他痛的鲜血淋漓。

    因为对他们这样冷彻心扉的人来说,痛比爱要有价值的多。唯有深入心底的痛,才能在他心里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这男人害他们不得不经受那些非人的对待,又如此敷衍的想要把一切都一笔带过,他自然要给他点颜色。

    但这并不是恨,他是明白自己必须如此、才能让这男人认为他还是拿他当父亲的。因为有爱,才会有恨。因而,他表现出的恨意越是深沉,在这男人看来,他对“父亲”的爱意也就越是深厚。

    如此,这男人才会拿他当“儿子”看。

    接着,他学着桓齮在雪地的作礼动作在这男人的面前跪下来,毫不犹豫、一刀狠狠扎这男人的心口:“请您把母亲接回来吧。”

    提到“母亲”时,那块浸染了血腥味的饼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女人待他也不是很绝情。或许女人天生就不是一种可以绝情的生物。掐着他脖子看他痛不欲生时,眼泪在她脸上肆意横流,他其实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到底是自己的眼泪还是她的。

    他甚至可以想的到,当这男人表明自己要走的决心时,听着他说的那些混杂了不知几分真心的所谓无奈所谓肺腑之言,她是如何既感动又痛苦地主动走向了深渊。

    也许,在无数个夜晚,小狐狸也会像她那样,静静缩在墙角,睁着一双很清澈的眼睛,望着从屋顶泄露进来的些微星光,边想着他们曾有过的那些好日子、边数着日子,静默无言。然后,一天一天过去,日复一日的失望终究会给那双露水般的眼眸也蒙上一层尘埃。

    男人愣了好一会儿,身体忽然狠狠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良久,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伸出颤颤巍巍地手,捧起他的脸,端详着,望了很久,目光深邃的仿佛是透过他这张脸在看另一个人似的,不知不觉,眼中已经染上缠绵的痴情。

    突然,毫无征兆的,男人将嘴唇轻轻贴上他的前额,以手指轻柔地梳理他未束起的发丝,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政儿,我的政儿,别跪了,快起来,爹带你去吃饭,喜欢吃什么?你娘以前最爱吃腊肉炒青菜,腊肉要肥瘦相间,青菜要炒的碧绿,唉,这个时节哪有青菜……但等她回来时,就该有了吧。”

    说着,便紧紧攥着他的手,将他扶起。

    这男人的手和小狐狸的完全不一样。小狐狸的手细滑柔软,骨头像是没全长好似的软。这男人的手很粗,是一种砂砾般的粗糙,手掌很大,指尖透着凉意。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男人的手。更不喜欢他强加给自己的那个触碰。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以冷淡去掩饰心底的不悦。

    “对了,”嬴子楚转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那个男人,淡淡吩咐:“不韦,等先王们的丧事一了,让那些嬴氏宗族的老人们都先别走,我政儿认祖归宗时谁也不准缺席。”

    他的眼神倏然如刀锋般一凛,暗藏着不明显却坚决的杀意。吕不韦心领神会,拱手作礼表示“遵命”。

    连玉也不验明,并非是他信任这些将士,而是这孩子的容貌无处不显露出赵姬的倩影。

    ……可那帮老顽固怕是要以此为借口向这孩子发难。

    但他看到秦王的视线在转回到这孩子身上时,立即显出脉脉的温情,便知道他的心志已定,谁敢在这件事上为难,就是触了他的逆鳞。

    秦王的性格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十分的了解。正因为了解,才敢把所有的身家都押在他身上。

    他没有这孩子身上这彷如天成的凌冽,却也绝不是个懦弱之人。

    能抛弃自己最不忍割舍之人,这便足以说明他骨子里也透着冷血。而唯有冷血之人,才能在这个世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只是……

    吕不韦以余光悄悄打量这个看不出深浅的孩子。样貌与赵姬是极为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当年他初见子楚时,子楚身上倒也有这份倔强气,想来这该是流淌在他们嬴家人血脉中的东西。但这孩子的眼神却叫他感到惧怕。

    浓黑的彷如深渊。察觉到他的窥探时,冰冷的视线扫过来,嘴角不着痕迹地勾出一抹轻蔑的笑。

    这一刻,吕不韦浑身的血液都好像要凝固了,冷汗几乎打湿了里衣。他仓皇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子楚以为自己迎回的是一个该得到补偿的孩子,可他却看到了一头怪物。

    这怪物是打算吞噬他们、还是要向世人发泄他的愤怒呢?

    忽地,这孩子拉住了秦王的衣襟,微微低头,轻声地说:“……还有一个人。’她’替我留在齐国了。能救’她’回来么?”

    秦王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向立在一旁的另一个男人——蒙武。

    蒙武的面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吕不韦神色庄重,皱眉道:“蒙将军,我们与齐国一贯交好,之前传回的消息也说齐国太后很喜欢令公子……”

    言外之意是,无需太过担心。

    公子又接着说道:“为了能顺利离开赵国,’她’生了病,病的很重。”

    这话似乎没头没尾,但在场的几人都听得明白。

    蒙武的眼皮跳了几下,眼神也变得幽暗起来,若不是他还记得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大概已经不顾一切地冲到齐国去了。

    公子幽幽地叹息,语气很坚决:“……’她’不能回来,我不能安心。”

    蒙武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寂静的殿内,“咯吱”声略微刺耳。他挺拔的身躯矗立在殿内,嘴巴紧紧抿着,一个字也没说。

    吕不韦由衷地感到惊惧。他本不想把一切都想的太深。可此时却不得不认为,短短数日的相处,便已令公子察觉到了蒙家在秦国的举足轻重。

    他这一番话,未必是真有多担心那孩子,恐怕更多是在卖蒙家一个人情,让他们明白,他并不想与那孩子分别,如今,即便回到秦国,他也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并且,由衷地期盼着能早日与他重聚。

    ……实在是可怕。&/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ok~序篇部分已经结束。

    首先,这篇政哥不是伟光正人设。

    聪慧、善于谋算人心、冷酷,冰山+病娇,智谋上无敌的存在,谁都玩不过他。

    唯一自觉疏漏的地方是那天雪地上动了一点真情,因此后续他会纠结在想杀却怎么也杀不掉蒙恬的自我矛盾中。

    &/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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