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姬是故意扮作男子的。

    血缘有时候确实巧妙，谁能想到她那出生在秦国的堂弟竟然生的与她宛如双子？小时候，她确实常听长辈说起过那位秋姬姑母的事，可耳听为虚，第一眼见到那堂弟时，她真诧异的连话都要忘了怎么说。

    本来，她可一点儿也不想来秦国，但她更不想嫁给年纪都可以当自己爹爹的齐王，于是便听从了堂弟的建议，到秦国来暂避风头。

    听了这陌生男子的话，梅姬抬起衣袖想笑，却又想起自己扮的是位男子，便又将衣袖放下，微微一笑，故意粗着嗓子说道：“这位先生把我错认成谁了？”

    王贲愣了愣，“怎么，你不是……”

    嬴政并不想听她多卖关子，直接戳穿道：“请姑娘不要见怪。你与我们的一位旧识确实很像。”

    梅姬这才将目光移到主席位上的这位“秦公子”身上。其实，她一进来便偷偷打量过他，见他容色镇定，丝毫不为所动，起初是以为他根本不把自己的堂弟挂在心上。听了这话，才意识到原来他并未将他二人混淆。

    她和那位堂弟也并非一点不同之处也没有，当然，如今二人也已经没有几年前那么相似了，但堂弟刚到齐国的那个时候，与她近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似，唯一的不同是她眼底没有他那颗痣。

    隔的这样远，她也不认为这位秦公子能注意到这一点，何况，她还一直故意将那半边脸藏在灯影下。

    梅姬掩面一笑，说道：“最近倒是有好几位先生这么说，我还真想见一见那位据说和我样貌十分相似的姑娘。”

    王贲拱手向这位姑娘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原想说那不是位“姑娘”，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令这位姑娘不快就不好了。于是干脆不说。

    李信恍然大悟，一时嘴快，说道：“你们说的旧识、该不会是蒙家那位大少爷吧？他、他长得竟然这般……”

    他原先说“好看”，可一想觉得不妥。这样貌生作女子自然是美的恍若仙子，可男人长了这样一张脸就着实令人感到不大舒服了。

    在座的三人，自然极为顺理成章地察觉到这间酒肆与蒙恬有些关联。只是不知道这样貌与他神似的姑娘究竟是敌是友，便一时不想多说什么。

    梅姬故意恍然道：“前面几位先生一直支支吾吾的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原来是小蒙君。他的大名我在齐国早有耳闻，却没想到我与他竟然长得相似……倒真是奇妙的巧合。”

    其实，只要稍稍往深处想一点，便会发现她这一番话千疮百孔。可堂弟说了，就是既要让人怀疑他们的关系、又不能让人抓到实在的证据。

    “小蒙君？”王贲脸色顿时有一点难看。

    “这是故去的君太后给他封的名号。君太后还在世时，他率军剿灭了横行一方的山贼，几年前，又从列国骗来不少粮草，在齐国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大家都说他早晚会当上丞相。”

    这番话她倒是一字未改完全依照堂弟的意思复述一遍。

    蒙家在齐国虽然日渐没落，可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要大，她虽是女儿，却也能得到不逊于男子的教育。

    因此，她此时便不着痕迹地拿眼尾余光偷扫秦公子，想看看他的反应。

    谁知，秦公子听完这番话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仿若没听到一般。

    而王贲却已经拍案而起，激愤难耐地问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李信这会却难得的镇定了，冲王贲招了招手，示意他先坐下，“贲兄，蒙少爷兴许是有什么苦衷？再说，秦齐如今是盟友，他这个秦人在齐国出仕也不足为奇。早些年，秦国还派人到齐国做官、齐国也反过来派人到秦国做官，以此结成稳固的同盟关系呢。五年前合纵军来袭的那个时候，要是没有齐国暗中相助，秦国的损失怕是要更大。你别光看他做的一些事齐国得了利，你也要看到在这些事中秦国也得了利。这样想，你还有什么可气的？”

    他悠悠地冲这位底细不明的姑娘抱拳一笑，说道：“我这兄弟脾气急了点，姑娘切莫见怪。……咳咳，我今年十八，家中尚缺一位妻子，不知姑娘可有婚配……”

    王贲听了他前半截话觉得自己确实冲动，但忧愁并未彻底消除，假如蒙恬当真做了齐臣，那他心中定然如刀绞一般的痛苦。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自私，可就因为是朋友，他才不希望他们有朝一日要刀剑相向。

    可李信这后半句话却令他陡然冷静。

    在这个场合，蒙恬的事并不重要。搞清楚这姑娘的来历、尤其是这姑娘来见秦王的目的，才是最主要的。

    嬴政自然明白这话只有自己能接，便轻斥他道：“你这也太唐突佳人了。”目光淡淡落在这姑娘身上，浅浅一笑，说道：“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鄙人秦端，尚未请教姑娘芳名。”

    梅姬拱手执礼，落落大方，笑道：“鄙姓姬，生于腊月、正值梅花飘香的时节，家父便取一字’梅’为名。”

    “倒不知姬姑娘找我有何指教了？”嬴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思忖，蒙氏一族是姬姓蒙氏，若蒙恬是姑娘，便该姓姬，当叫做“恬姬”，因而他不禁越发怀疑这姑娘与蒙恬同出一族。如此佯装并不熟稔，想来是故意为之。

    ……大概是为了要试探他吧。

    梅姬姑娘向身后的掌柜看了一眼，掌柜立即将一卷羊皮图纸、一张棋台、两盒棋子端到厅中。梅姬姑娘笑吟吟地道：“小女不才，平日对棋道略有研究，近日恰好从家兄手里得了一张棋谱，是一个残局、也是一个死局，家兄却对我说这残局还有挽救之策，小女百思不得其解，听说秦公子棋艺高妙，便想请公子替我瞧瞧看这棋局到底有无破解之法？家兄一向爱捉弄人，我怕他是框我，故意叫我茶饭不思地想。”

    听她这样说，嬴政便离开坐席，王贲与李信先行一步，分别在棋盘两侧坐下，以防这其中藏了什么杀机，梅姬美目盈盈含笑，并不介意，只低头依照羊皮图纸上所记载的棋谱依序将残局摆好。

    嬴政不认为她当真是想要向自己请教棋艺，他棋技是好是坏想必也不是她一个齐国姑娘会知道的事。刚才那一串废话，只是为了要请他来看这棋局。

    梅姬将棋子摆完，李信和王贲见了都纷纷摇头，“这黑子的疏漏之处也太多了，能苟延残喘到这一步，是白子手下留情，不然这一局棋早就结束了。”

    嬴政却只默然不语地盯着这一局未完的棋，思绪被拉扯回九年前的那个冬天，屋外大雪纷飞，他们围着火炉在下棋，院中红梅开的艳丽，日子单纯的叫人舒心。

    那时，他们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局棋，要下到九年后的今日。

    九年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棋技生疏的孩子。而他又变了多少呢？

    他一直刻意逃避这一无法逃避的问题。当这局棋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忽然，所有的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开这样一间酒肆、故意挑起他的兴致令他前来，都只不过是他铺设的一个局，为了令他思考另一个他也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他回来时，秦国已是一场死局。如今，这一状况并未有多少改变。纵观历史，一个国家的覆灭，外因是其次，内因才是根源。

    而秦国内部早已盘根错节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就像这一局棋，表面上看是一个残局，实则早已死无葬生之地。

    这样的残局，唯一的破解之道，便只有……

    嬴政忽然起身，拔出随身的佩剑，重重砸向棋盘，顷刻间，棋盘被他砸裂，棋子纷纷散落在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淡淡一笑，说道：“这便是破解之法。姑娘可看清楚了？”

    梅姬愣了愣，不由得仰起头看着这俊美不凡的少年君王。他面上隐隐有笑容，可她却突然由衷的感到一种惧怕。这种直震心魂的震慑感，她还从没有遇见过。

    离开酒肆，登上马车，嬴政又陷入了深思。

    他意识到，对列国而言，如今也正是一场死局。既然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毁掉棋盘、令棋局无法再继续，对应而言，便预示着这一次，大军会以覆灭秦国为目标袭来。

    ……那么，局势发展至如斯境地，是昌平君没能预料到这一步、还是他有意为之？

    又或者，从马阳那一战、不、从五年前开始，就有人在悉心铺谋这一场覆灭秦国的大局……

    若真如此，秦国当如何应对……

    这一次，齐国又会作何选择……

    他深深地皱眉，继位五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即便他将这一猜测说出，若昌平君别有谋算，那么他的提醒也起不到任何未雨绸缪的作用。

    ……直接给王翦、桓齮两位将军写信么？万一是他判断有误，两位将军未奉军令便私自行动必定会断送前程。

    这个赌，几乎是要押上他的身家性命。

    他赔得起么？

    王翦、桓齮两位将军又会愿意赔上前程么？

    他有些自嘲地心想：嬴政啊嬴政，平日你那副胸有成竹的可笑模样都是强装出来的，所以真遇上事的时候，你便一点底气也没有。这一次你要是赌输了，迄今所积攒的势力就会被瓜分殆尽，这样一来，你就当真毫无翻身的能力了。

    可是……

    他撩开窗帘一角，静静地凝望街头巷尾那些欢声笑语的孩童。阳光斜斜的倾落，映在他脸上、照进他心中。

    他感觉不到热度，可看着这些嬉闹的孩童，他也能略略觉得温暖。

    放下帘子，嬴政敲了一下车门，对御者吩咐道：“改道，去华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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