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恬]红尘不渡

第48章 (四十一)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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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地的一处密林中,有一间草屋。草屋之中,席地坐了三个人。

    两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年长的二人中,一人穿一身深蓝,发须雪白,双目微阖时,林中穿行的风带起他的胡须,显出几分仙风道骨,正是年逾八旬的庞煖。

    庞煖家学渊源,祖上曾出过庞涓这样声名赫赫的兵法大家,又师从道家大师鹖冠子,可惜他年轻时赶上了赵国最人才辈出的一个时代,出了廉颇、赵奢、蔺相如这些放到任何时代都依然夺目的名臣良将,在他们的衬托下,他这颗星就显得黯淡了。

    于是,多年来,他潜心追随老师钻研学问,隐居在楚国。直到新王上任,赵奢、蔺相如接连离世,廉颇又因触怒赵王被迫离开赵国,赵国人才凋敝,军中可堪任用的大将李牧须得驻守代、雁门、云中诸郡,不能留在邯郸担任赵军统帅,他这位老人便回到赵国、挑起大梁。

    春申君一向礼贤下士,对这位年纪长于自己的名士自然更为礼让,拱手揖礼,问道:“庞子可看出什么端倪?”

    三人手中都持握有一串做工精致的玉连环。一个稍大的玉环上嵌套了六个稍小的玉环,其中有三个稍小的玉环相互之间连锁在一起,有三个是独立的,每个玉环的内部都刻有文字。

    庞煖盯着誊写下的文字,道:“齐国果然又要两面三刀,背弃盟约。”

    春申君似乎也不意外,笑道:“我也这样想。这大环是秦国、小环是我们六国,小环都扣在大环上,岂不是暗示着六国要联起手去吞下秦国?”

    “……但这扣在一起的小环该作何解?”

    发问的是魏军如今的主帅吴凤鸣。他是吴起之后、父亲做过信陵君的门客,信陵君撒手人寰之前,曾将自己苦心编写的兵法付之一炬,世上再也无人见过那本兵书。吴凤鸣少年聪慧,很得信陵君的赏识,有缘得见过其中几章,长大之后,因出色的兵法才能,年纪轻轻便做了魏军的主帅,算得上是当世的青年豪杰。

    “我看这中间是齐国,旁边两个是咱们楚国和你们魏国,那个齐王怕是又要趁着我们大军奔袭秦国时偷袭我们两国了。”

    “……有道理。”吴凤鸣嘴上如此应道,心中却并不这样认为。

    齐国一贯与赵国、燕国不合,和他魏国以及楚国倒没有多少嫌隙,春申君如此针对齐国、想必和信陵君的理由一致,是当年在齐国受了气,自己耿耿于怀。

    假如这玉环真是这层意思,那么想必齐国要偷袭的也该是赵国和燕国。

    可他却不打算将这点算计挑明。合纵军是一回事,魏国今后在列国的地位又是另外一回事。眼下他们是盟友,但等灭了秦国,赵国就是魏国的心腹大敌,如此,他倒不禁要希望齐人打的狠一点。

    “这七份密文老夫麾下的军师们彻夜不休解了三天三夜,终于破解出这其中的情报。”庞煖捋了捋胡须,对春申君的判断不置可否,“这上面将我们发兵函谷关的时日以及各自的线路都标注清楚了。……春申君所言不虚,齐国那位小郎君的确非同一般,可惜他人在齐国,不然我们的计划不知不觉便已败露。”

    去与齐王商议时,他们留了心眼,并没有透露各自的行军路线。虽然从列国朝秦国出兵可选的路线并不多,但要完全猜准也绝非易事。

    这无疑暗示他们的军备动向很可能已经被齐人掌握。

    而联想到那位近年来在各国都城都开了酒肆分号的神秘田姓齐商,便能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吴凤鸣辈分最低,自知此刻没有资格开口,便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动声色。

    春申君脸色肃穆,眉头皱的很深,“如此说来,我们的计划已经败露。”

    庞煖挑起一条白眉,睇着他问:“公子的意思是……”

    “不错,咸阳的线人来报,那边也正在绞尽脑汁解读这一密信。算上路上耽搁的时日,韩王是个糊涂蛋,国内也没什么靠得住的家伙,遗漏的那封十有八九就是从韩国传回去的……”

    春申君极为气恼,可木已成舟,无可奈何。参加这一次秘密会议的便只有楚、赵、魏三国,说到底,拉拢其余三国也不过是为了不让他们成为阻碍罢了。

    “既然如此……难道要从长计议?”吴凤鸣故意抛出这个很蠢的问题。

    “当然不能再从长计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算秦人已经事先有了情报,但我们的部署已经全部到位,箭在弦上、只等直取秦王首级!”春申君的态度非常坚决。

    庞煖捋须微笑,“联军总帅这样说,老夫就放心了。……如此,我们就视相关情报都已被秦人获取,再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吧。”

    春申君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哦?庞子打算如何应对?”

    “呵呵,世上的路千千万万,通往秦国国都的路自然也不会只有一条,既然秦人以为我们的目标是函谷关,那么必定会将主要兵力部署在函谷关进行防守,以秦国如今的国力而言,无法面面俱到,而且,秦军之中如今能坐镇一方的大将也仅剩老将蒙骜,他一人可不能切成两半用。……如此,其他地方的防守自然相对松懈。给了我们可趁之机。”

    吴凤鸣的眼眸也微微的亮了,“庞子的意思是,各国大军行进路线维持不变,联军也同样在函谷关集结,令秦人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已经收到密报,同时,让各国派出精锐部队集结成一支奇袭军,沿另一条路直捣咸阳?”

    听了这话,春申君眼神也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三人都十分精明,谁不知道先夺下咸阳就可以为本国攫取更多的利益?因此,吴凤鸣故意将话摆到台面上说,为的就是不让赵国独占这碗羮。

    “庞子这计策实在是妙!”春申君先好言夸赞,而后话锋一转,直戳重点,“按照原先的计划,函谷关外应当会有三处战场。擅长攻城战的魏军主帅吴凤鸣负责对秦国的国门函谷关发动攻势,赵军和楚军分别从函谷关左右两侧往函谷关后方绕去,你我亲自坐镇,只要这两侧的战场随便哪一处取得了突破,函谷关就会面临前后夹击的态势,必定会陷落,而燕军和韩军是要依照秦军的兵力分配再进行布置。至于齐军,我本来就没想过齐国当真会出兵。因此,倒不知这一支有能力左右局势成败的奇袭军由谁来担任主帅?各国之中,想必也没有谁能胜任这样一份大任了。”

    庞煖笑了笑,“春申君有所不知。我赵国有一尚未被世人知晓的名将。”

    春申君也笑了笑,“既然尚未被世人知晓,庞子怎敢轻易断言那人就是名将?”

    “春申君大可放心。世人没听过他的大名,因为老夫有意向世人隐瞒了他的存在,如此,才可出其不意。”

    春申君和吴凤鸣面上虽然笑的和善,心中都不免嘀咕这老东西太老谋深算,假如赵国当真藏着一位名将,那若非这次侥幸截获密报、逼的他们不得不改变策略,这老东西怕是本来打算让这位名将来对付他们吧……

    庞煖自然也看得出他二人的心思,无心解释什么,只淡淡说道:“李将军一直驻守在雁门一带,前些年,毕其功于一役,歼灭匈奴十万大军,陛下本有心封他做赵军主帅,可他放心不下那边的百姓,拒绝了回邯郸领军的拔擢,留在雁门一带修筑长城,以稳固边疆防御线。老夫当年都不曾佩服廉颇、蔺相如、赵奢,却唯独十分敬佩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敢说自己活的没有半点私心?李将军常说自己是个胆小鬼,因为胆小怕事所以喜欢安于现状,也因为胆子小所以急着将防御工事修筑完成。可老夫明白,他在边疆清苦之地一待就是十余年,是心疼那些饱受匈奴欺凌的百姓。”

    春申君微微红了眼眶,“倒是一位可托付大事的良将!”

    他身在朝堂五十余年,深知朝堂之上,最缺的就是这样一颗真心。楚国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一腔热血,但那人最终心灰意冷、跳进了与他的心一样冰冷的汨罗江,如今,偌大的楚国,再也找不出那样的一个人了。

    有这样一个人,是赵国之幸。

    可身在赵国,或许是那人的不幸。

    抛开楚国令尹的这一层身份,他单纯又由衷的感到惋惜。

    吴凤鸣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也流露出敬仰之色,赞叹道:“果真令人佩服。……我心头有一个困惑还请庞子不要介意,”他拱手执晚辈礼,神色恭肃,“不知此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燕军、击杀燕国名将剧辛的可是他?”

    庞煖淡淡一笑,并不正面回答,“他手下那支身经百战的雁门郡守军确是我赵国最强部队。”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吴凤鸣倒也不显得多么失望,依然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我新练的那支魏武卒听任李将军调遣吧。论长途奔袭,脚力自然难敌马力,赵边骑也是威名远播,但到了城墙脚下,打起攻城战,却必定需要步兵锐士,还请庞子不要拒绝。”

    庞煖朗笑几声,说道:“好。小吴将军不说,老夫也是要向你讨要的。春申君,也请楚国抽调一支精锐部队,知晓此事的人越少、偷袭成功的机会也就越高,故而……”

    他点到即止,另外两人也终于露出满意的笑意。

    星月高悬,齐王踩着星光步入齐王宫中一处僻静的深宫。

    内侍们从不会向住在这宫中的青年通报齐王的到访,他们弓着身子拜礼,手指悄无声息地指向青年所在的宫殿方位,替齐王引路。

    殿门打开时,齐王要见的人正窝在壁炉前烧什么东西,见他来了,也不拜礼,抬头看他一眼,就算是礼到了。

    齐王习惯了,倒也不恼,坐到他旁边,双手几乎是舔着跳跃的火舌,搓了几下,说:“以为天已经暖起来了,到了晚上,还是和冬天一样的冷。”

    蒙恬并不避讳,依旧继续烧那些从咸阳寄来的信,烧的齐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这个薄情的小东西,这信上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烧什么烧?”

    “不烧了,难道留着给儿子当传家宝?……也该结束了。”

    他这最后一句话沾着点夜露的沁凉,听的人心里微微发酸。但齐王也并不多么多愁善感,睇着眼前映着火光才略显血色的面庞,明知故问,声音夹杂了些不加掩饰的惋惜,“你要回去了?”

    “怎么,齐王舍不得我?”蒙恬抬起眼睫看他,唇角勾着一抹笑。

    若是平日,田建说不定有心思和他开一开玩笑,但今夜,他没这份心思。

    “寡人只是……”

    留在齐国,他还能苟延残喘的多活几年。

    回秦国去,无论这一战秦国是输是赢,他都会死。

    生与死,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傻瓜都知道该求生。也只有傻子才会选择去死。

    “不要跟寡人说什么忠诚那套,你很清楚那不过是送傻瓜去死的谗言。……为了什么?”

    “……为了死的有价值一点吧。”

    田建盯着眼前这双不流露悲喜的眼眸,试图从其中找出一点能证明这是谎言的蛛丝马迹,却被这波澜不惊打击的大失所望。

    “齐王是无法理解的。……谁也理解不了。人们总是很喜欢说’理解’这个词,但不亲身体会过这种滋味,怎么能够’理解’?而一旦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谁都不会轻易地再说自己’理解’了……齐王以为他这是写给我的?十年不见,我站在他眼前他都未必能认得出我来,写在这信笺上的情谊,实在虚假的令人作呕。但我明白,人需要自我麻痹才能骗着自己熬过漫漫长夜。”

    田建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他静静注视着这个青年,忽然看懂了,再炽热的烈火,也无法温暖他一颗彻底冰封的心。

    ……是因为当年的遭遇、还是什么他并不知晓的境遇?

    他想不透,更无力去管。……如果不早点让他离开,早晚,他会忍不住把他杀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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