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蕞城是守不住的。”
蒙恬这句话总在甘罗耳边挥之不去。
这是一座几乎只剩下老弱妇孺的城池,说的难听一点,十几个人带上刀剑只要能入城就能破城,根本没有一丝防守之力。而且,最麻烦的是,这城里已经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逃亡了。
他的手下们穿着梅姬送来的秦军甲胄,分别把守着出入的几道城门。过来避灾的准入,出城的一律拦住。城中人心惶惶,甘罗也总站在城楼上遥望着咸阳。
咸阳城中也一样的人心惶惶。
“成蟜,秦国就暂时托付给你了。”
这是冷淡的王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之一。
成蟜其实一直都看不懂自己的兄长。
说他冷漠无情,当年他年少不懂事推他下水差点害他淹死的那一次,王兄却同父王说是自己不慎落的水、与他无关。
说他城府深沉,王兄当上秦王之后,却没像他曾无数次惴惴不安想过的那样,要么将他永远幽禁在秦王宫中、要么干脆赐他死,甚至准许他立下功劳,赐封他为长安君。
这一次,就更是令他大感不可思议了。
——御驾亲征,还敢将后方交给他们这一群根本不可信任的臣子,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望着王兄离开的侧影,成蟜不禁伸手抓过去,玄黑的披风自他指间滑过,他愣了一下,立即收回手,冲王兄的背影大声道:“你果然不适合当国君!国难当头,你这个秦王居然不考虑如何守城备战,却急着跑去前线送死!我看你出生时定是脑袋先落的地!砸傻了!”
王兄轻轻转身,整个人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面色淡漠,眼神却极是明亮。
“若是有什么万一,寡人还没有子嗣,你便是下一任国君,诏令寡人已经拟好盖上王印,请夏太后保管。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到那个时候,你身边会有一群想拿你首级换取自己前程的臣子,你未必分得清楚谁人可信、谁人不可信,因此,你只需记得,作为秦王,就算是死,也得要死的有骨气!方不负你身上流淌的血脉!”
肩上的手掌沉的叫他浑身颤抖,别误会,他不是感动,是气恨。
这样一来,他再耍花招,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而且,要是他敢动什么心思,那么就算依据遗诏他继任了秦王、也怕是要被臣民们的口诛笔伐围剿的仓皇让位。
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那些各怀鬼胎的东西们大概都在想着要怎么抓他的把柄。
而且,内侍们在一旁静立,说是来伺候他的,怕不是华阳太后那个老奸妇派来监视他的耳目……因此,他也只得装作自己当真是触动不已,假模假样地抹了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目送着王兄离去。
……简、简直可恨啊!
其实,马蹄跨出咸阳城门时,嬴政自己心中倒是静如止水。
他太习惯应对这样的局面了。每一次,他都很尽力地想要活下去,因为他明白,假如真的回不来了,这座城中也没人会为他落泪。他这个秦王,就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这人嘛,总是对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格外的有执念,更多时候,其实并非真的多么想要那样东西,是放不下自己心中的执念。
……那他呢?
是他放不下的执念、还是舍不得的人?
答案,再见面时,便会见分晓了。
嬴政的瞳色幽幽转深,他轻拉缰绳,调转马头,深深地望着长若蛟龙的黑甲兵卒列队,让那道身影渐渐淡进心底。
这是咸阳所剩的精兵中还能分出来外出作战的一支,余下的,还得留守咸阳,以备不测。
“……陛下……请!”昌平君特意前来送行,恭恭敬敬举上一碗酒。
嬴政接过,高举酒碗,锐利的目光长长地扫荡过去。
血色的余晖笼罩着咸阳城,安谧而祥和,显得有几分虚幻。天地之间寂静无声,仿佛是慑于他们身上森冷的杀意,不敢出声打扰,连往日喧嚣的风都打着卷的避让开去。
嬴政无需搜肠刮肚,只一启唇,冷冽如刀锋的字句便自然的流淌出来:“护我大秦!血战到底!”
说罢,一仰首,将碗里的酒喝干,同时,将这酒碗狠摔在地。众将士纷纷追随,陶器碎落的声音直贯天际!
昌平君的目光落在秦王身侧。蒙毅虽已开始抽条、脸颊却依然显得圆润,油光丰润,怎么也不像是能上战场打仗的人。但秦王却没拒绝他随军出征的请求。
他隐隐觉得,即便蒙毅自己不主动提,秦王一样要带他走。
因为后方并非可以心安的场所。放在身边,反倒是最安全的。反正,假如他回不来了,蒙毅一样活不成。
秦王回到秦国十年、继任也已经六年,今天,他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王座上的并非摆设,或许……
或许什么?
难道当真以为这年轻人能成为一位贤主么?
昌平君并不敢贪想。盯着千乘万骑掀起的滚滚尘烟,久久不曾转身离去。
据说,那一天,咸阳城中的很多居民都被这呼天动地的动静给吓坏了,左右相望,纷纷以为是咸阳城外的地裂了一道口子。
好奇心重的人跑去咸阳城外围观,结果被强制分发了一个麻袋,让他们五人一组,拾捡地上七零八落的陶器碎片。一顿劳作回去之后,有年轻人骄傲地拍拍胸脯说道:“地缝已经叫我们给堵上了!安心吧!”
谁知,立马就有人站出来骂道:“安个屁的心!好不容易天降祥瑞在咸阳城外赐了一条裂缝阻挡敌军,你们是脑子有坑才想着要把天坑补上的吧!”
“就是!”立即有不少人附和。
年轻人搔搔脑袋,左右为难地说道:“呃……是相邦让补的啊……”
“他毕竟是卫国人,一点都不担心咱们的死活。”有老人家长长地叹息一声,白花花的头颅晃个不停,拐杖像是要在地上砸出个洞来,敲的“梆梆梆”。“也不知道咱们那位年幼的秦王什么时候才能站出来主持大局……怕是老头子我眼睛都闭上了,也见不着啊……唉……”说着,老人爬满沟壑的脸上淌下两条小溪。
年轻人愣了愣,不是很明白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这么愁肠满肚的,撇撇嘴,端起桌上摆着的一大碗凉茶,喝的干干净净,把碗摆回桌上,抹了把嘴,就想要不再出去打探打探问问清楚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时,有别的年轻人开口了:“哎,我刚才可是听说,咱们的陛下一身戎装,亲率大军,誓要将敌军阻挡在咸阳之外!刚才那地天坑,就是几万条马蹄子砸出来的!”
……坑坑坑……哪儿来的坑?
年轻人默默在心里翻了大白眼。
“哎!我也听说了!据说他们要往蕞城的方向去,隔壁那小阿弟刚才偷偷摸了家里的狗,骑着说是也要跟去参军呢!”
众人一阵哑口,忽地,又爆出一阵哄笑。
“他才几岁?不过,也亏他有这份心!”
“是啊,嘴里嚷嚷着说要保护娘亲和阿妹,别说,模样倒还真有几分威风。只可惜还没跑出巷子口,伯母见家里的狗没了,一吹口哨,家里那狗就又把他给驼回去了。”
“哈哈哈!”
年轻人也跟着笑,不过越是笑,他这心里就越是有点不是滋味。
刚还在抹眼泪的老人忽然站立起来,身形一顿,把众人吓得一惊,差点以为他是一口气没喘上来。谁知,他泪眼朦胧地朝着蕞的方向拜了又拜,嘴里叨叨着:“上天开眼啊!上天开眼啊!上天开眼啊!”一连喊了三遍,一声比一声郑重、一句比一句虔诚。
原本很轻松的氛围陡然又凝重起来。
忽地,也有人跟着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
刚刚还喧哗着的院子安静无比,连风声都显得刺耳起来。
其实,这几天来,他们都知道,咸阳要遭难了。
能跑的早卷着包裹带上家眷跑了。留下的,有些是跑不了,有些是还想守一个家。但这种“守”,与其说抱了多少期待的在守,毋宁说是一种习惯。
这世道,很多落叶都归不了根,可家在,根就在,就算做了孤魂野鬼在这世上飘,但说不定哪天风就恰好把这飘零的落叶给卷回家了呢……
吹牛的年轻人只有一条胳膊,左边的袖子空落落的,那条胳膊几年前折在了战场。泪眼婆娑的老人家中本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丢在了长平,二儿子跟着王齮将军去了马阳,这一去,也就没再回来,三儿子现在正在函谷关迎敌。而骑狗的孩子,也叫这连年不休的战事折腾成了孤儿寡母。
老一辈的人说,不是人在杀人,是这世道在吞人。一条一条的命,也填不饱这无止尽的欲望。
现在,白天也跟黑夜似的,昏暗一片,让人见不着光。成天也就是吃饱了睡,睡醒了起来干活。活的仿佛行尸走肉。
老一辈的心志给岁月磨的已经麻木,年轻人浸淫在这样的氛围里,浑浑噩噩,终日找不着个北。
“得……咱们一帮成年人,倒没个孩子懂事。”
不知谁叹了一句。
然后,像是某道灵光同时在众人脑中炸开,每个人都回了自己的屋子,没过一会,又都纷纷走了出来。
有些人手上捧着谷粟,有些人把准备余到过节才舍得吃的肉干拿出来,有些人,则把耕田的牛拉了过来。
“……牛不能杀。杀牛有违咱秦国律法。”有人提醒道。
“不杀,还得让它给咱拉车。”几个年轻人手脚利落地把耕田的犁从牛身上卸下来,换上木板车。
酉时未到,就已经有好几辆这样的运粮车要出城了。
消息传到殿上时,几位朝臣正在为送多少粮草去蕞城一事起争执。成蟜总算明白,秦王在这帮混账眼里屁都不是。但这正是天赐的良机,他站起身来,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说道:“都是我大秦的好子民!物资收下,告诉他们,前线在打仗,刀箭无眼,让他们回去静候,物资我们会并在运送辎重的车队里给王兄送过去。另外,派人去把所有捐粮捐物的人一一记下,等这一仗结束,必将重重有赏!……连百姓都懂的道理,你们还有什么可争的?没有粮草,前方仗要怎么打?”
“咳咳……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不是不送,是正在商议当送去多少。函谷关那边三十多万的大军要吃粮,陛下带到蕞城去的精锐有一万,咸阳还得囤一些存粮,在蕞的情况尚且不明之时,我们也确实不知该按多少兵力运送物资啊……”
……放屁。绕来绕去,无非是押着不动。
“按四万军力先送去第一批物资吧。事不宜迟,连同这批军资一道上路。”昌平君终于发话了。他假装没注意到相邦递来的阴鸷眼神,也不显露自己的态度,只淡淡地说:“难道非得等华阳太后亲自来催?”
昌文君随着陛下一道出征去了蕞城,眼下朝中相邦势力为大,他若是不假借着老太后的淫威,怕是镇不住他。
“秦国生死存亡的关头,我倒认为该派人去请太后来主持局面,先王离世时,曾将主事大权交与她。”吕不韦一捋胡须,并未退让。
此时特意提及数年不曾露面、也并不管事的太后,意思很明白,除非老太后亲自驾到,否则,按先王的遗诏,大事由他文信侯说了算。
昌平君脸色十分难看。
“太后驾到!”
“华阳太后驾到!”
“夏太后驾到!”
忽然,三道尖利的声音接连响起,殿上众人的面色顿时变得格外精彩。成蟜原本极为厌恶太后与华阳太后,此时听到她们来了,竟然难得的心情亢奋,理了理衣襟,摆出欢迎的表情。
三位太后自然并不露面。三人一起在殿后的暖阁中,隔着薄薄的一层木头,向内侍传达旨意,再由内侍上殿宣读。
如此,运送辎重的车马总算在戌时之前出了咸阳城门。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甘罗仍然站在城楼上,前来请他用膳的人来了已不知几趟,他都略微摇头,目光始终不肯从那个方向移开。
总想着,算一算时间,也该到了。
又总是在想,太心急了,现在还没到亥时,哪能来的那么快?
夜风沁凉,吹的越久,他心就越是冰凉。
他知道,今晚不来,那便不会来了。决定只在一瞬,过了那一瞬,下不了决心,便只会迎来死亡。他等不到一个死人。
到那时,蕞城要怎么守?咸阳能怎么守?
蒙恬啊蒙恬,你敢拿秦国的存亡去赌他的选择,是相信他、还是根本不在乎秦国的存亡?
他忽然不敢再等。想着,不如去睡一觉,让这心惊胆战的一夜赶紧过去吧。
下定了决心,他便走下城楼。路走到一半,突然,风声隐隐约约裹挟来几丝细不可闻的马蹄声,他愣了一下,转身疾步登上城楼,探出身子,远远地眺望。
……并非错觉。
并非是错觉啊……
疾风吹动树木,是一支急行军风驰电掣般赶来。
“报!东门看到援军的旗帜了!”
函谷关的援军也赶到了吗……
这一瞬间,甘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他手扶着城墙,蹲在地上,胸中剧烈的震荡。
来了……真的……都来了。
“快去把东门和西门打开!快!还有,去把城中的灯火都点起来!”
他还从来都没有这样激动过,第一次禁不住地嘶吼。&/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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