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恬]红尘不渡

第50章 (四十三)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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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恬抵达邯郸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一家饼铺。邯郸卖饼的商铺很多,大街小巷都有,但他要找的那一家,很特别。

    穿几条街走几条巷,他找的不算十分费力,因为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将大概的方位记在了心里。

    “老板,给我来两张饼。”他的邯郸话讲的也很地道,转过头,对着蹲在门边玩耍的小女孩露出和煦的微笑,将包好的饼小心地揣进怀里。

    刚出锅的饼,贴在胸前,温热的都有一点烫。

    他的身影消失了很久之后,小女孩依然呆呆地望着那片衣角消失的地方。

    蒙恬清楚的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即便只是短暂出现,简单的买两张饼,也会成为这条街巷这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会聊些什么?大概是他这样的贵人为何会亲自跑来两张饼吧,匪夷所思,所以浮想联翩。

    出城时,守城士兵一边检查他所持的符节,一边笑着问:“田公子,邯郸的饼和临淄的风味不一样吧?”

    “是啊。”蒙恬的笑容如春风般令人愉悦。

    怀里的饼他一口未吃,因为总是觉得,那东西咬上去会滴血。

    马车又在往秦国方向去了。同样的一条路,有的人走起来无惊无险、轻松惬意的宛如出游,有的人却走的惊心动魄、仿佛身后跟着一只恶鬼似的。

    他当然属于前者。

    依靠在软枕上,手里悬着块玉,马车颠簸起伏,玉也跟着颠来倒去。上头刻的字他早已烂熟于心,倒不是真要看这玉。

    久别未见,想到再过不久或许就要碰面,他难免会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紧张。于是他又将这玉挂在脖子上,开始想些别的事转移自己的思绪。

    齐国没有选择,国力衰落、朝中又无贤臣良将,若不依附秦国,早晚只会给周边虎视眈眈的四国拆了吞下。

    秦国若是就此灭亡,齐国的灭顶之灾也会接踵而至。

    所以齐王不得不放他走。

    齐王是一个可怜的君王。脑袋完好无损,但四肢残废,说的话有人听,事情是一件都做不成,空有一腔的抱负,却无从施展。

    当年那一仗对齐国的摧残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所谓的昏君,未必指君王其人多么愚蠢、多么昏庸。“无能”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当年,齐闵王的无能之处在于不懂得审时度势的贪婪,但“贪婪”对君王而言并非坏词。齐王建倒是不贪,可他的无能,却正源于此。

    一块肥肉摆在眼前,判断的出能不能吃,这看得出有没有当君主的才能,而能吃绝不放过,这看得出有没有当君主的资质。

    看不清时势之人,昏庸无能。清心寡欲的人,当君主一样要误国。

    君太后并不擅权,丞相也昏庸的毕恭毕敬,没有人困缚住齐王,他是作茧自缚。

    齐王这样的人,适合做一个闲散的公子,他倒会是一位极尽忠而无私的良臣,这样,便无需去做一些他根本下不了的决定。

    对齐国而言,真正的利处在哪里?

    和列国一道出兵攻秦,弱秦却不亡秦,趁着合纵军高歌猛进时,再发兵突袭燕国,占一寸地、是一寸实实在在的利益。只要与楚国、魏国、赵国这三国订立盟约,发兵攻秦、齐国要取燕国之地作为回报,燕国苦寒之地,怎能与秦国之地相比?三国必定会应允。

    如此一来,这一战中,齐国便会是最大的得益者。

    而只要秦国不再独强,赵、魏两国与秦国的战事便无休无止。齐国可以趁机夺取赵国之地、夺取魏国之地。

    这才是齐国利益之所在。

    齐王就是缺了点这样的野心。

    其实,秦王的境遇起码比他凄惨十倍不止。

    秦王的十步之内,不是华阳太后的人、就是相邦的眼线,怕是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找不出来,几乎已经完全被困死在宫中那狭小的一方天地。那小蚌精如果不傻,应该早已发现,回到咸阳其实和留在邯郸没多少分别。他那条小命,依然紧紧握在别人手里。

    这一次,谁能救他?

    谁也救不了他。需要别人保护的人,也就是不值得保护的人。

    他须得找到自保之法。上一次,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一次,他依然信他。

    秦王宫中。

    嬴政坐在王位上,神色有些焦躁,心里却如水般沉着。

    王宫内外,朝堂上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随侍的侍从眼神闪躲,心里明显是藏了点秘密任务。

    昌文君满脸虚汗,焦急地望着殿门的方向,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战报。

    昌平君看似镇定,但被捏成青白的指节泄露了他的紧张,他神经绷得很紧,恐怕若传回来的是惊天噩耗,他会比昌文君更先倒地。

    相邦倒是格外冷静,还有心情朝别人递眼色,想必早已做好第二手准备。

    那串玉连环掀起了一阵小波澜,蒙恬是昌平君的学生,玉环上刻写着师徒之间的暗语,昌平君不费吹灰之力就理解了他想说的话。

    嬴政承认,那一刻,他心情十分糟糕。

    他也不想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虚言,那不是作为秦王而生气,毕竟他猜到列国要联起手来揍秦国,而且,这王位他坐了六年,如今依然不知道“王权”是什么东西,这样的他,能时时将秦国挂在心头就有鬼了。

    只因那玉连环他是直接送到昌平君手里的、只因那暗语他都读不懂。

    这让他很不高兴。还没处撒气。只能憋在心里,阴恻恻地缩在地宫里刻他的木牍。

    六年前,他曾在父王床头慷慨陈词的讲了一番大话,那些话虽然是为了蒙骗他父王,可那时他也确实对自己很有信心。却不曾想,他从没真正看懂华阳太后的厉害,更错估了“秦王”的作用。

    他没能早些理解父王的处境,或许是他当局者迷。但其实他看的明白,十步之内,君王与普通人无异,而千里之外,君王鞭长莫及。因此,君王的权势,只在十步之外、千里之内。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去恳求这位大母,也同时第一次领略到当权者真正的姿态。

    她甚至都不用赏脸,隔着一道厚重的、朱红木门,她倚在暖阁中,他在长廊上恭敬执礼,倾诉着自己的诉求。

    余下便是漫长的等待。让他明白,他从来就没有和她谈条件的资格。选中他,只因为他是个死了也没人记挂的便宜货。

    他忽然想透了,原来,所谓的大义,不过是诓骗傻瓜的谎言,连太后都不将秦国摆在首位,又凭什么要求将士们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

    而且,这宫墙之内,没有亲情可言。母亲眼里未必有孩子,可孩子必须要孝顺太后,这也叫亲情么?

    他有一点失落,却并不伤心。他也许没有心,怎么会伤心?

    老太后要他答应娶楚国公主为后,他答应了。反正早晚都是要娶的,娶的是谁,其实他一点都不在意。因为没什么分别。

    老太后这话倒是挺叫他安心的。依循惯例,秦王娶妻大礼要放在加冠礼成之后,这便表示,只要不出意外,楚戚与他的合作关系不会轻易破裂。这在眼下来看,是好事。

    嬴政在心中冷酷的权衡着利弊。捷报接二连三传来,作为秦王,他应当欢喜,他也表现的很欢喜,其实,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大蠢事。

    要是这一战如此顺利的结束,于他个人而言,根本毫无益处。

    不打这一仗,他是王座上的衣冠架子,就这样打完了,那他还是一副衣冠架子。

    前后半点变化都没有,就是白费一番功夫。今年,他已经十九岁了。大鹏也得借助风力才能直上九天,他的时势几时才会到来?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可他却仍然一筹莫展。

    老将军当着他的面,将他写给王翦与桓齮的两封密信扔进火堆里,直截了当、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年轻人容易冲动,密信他就当从没看见过,希望他也忘记自己曾写过这两封信。

    他那时才明白,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懂得审时度势、一言一行都极尽谨慎,他们不会因为你是秦王就愿意为你去死,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你得让他们认为你是值得效忠的君主。

    而老将军的意思很清楚,他还不够资格。

    自欺欺人的日子结束了。嬴政有一点沮丧。

    当然,这种心绪他半分都不能表露,否则便会立刻召来质疑。相邦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一刻不松懈地在寻找他的破绽。

    他不甘示弱地朝着相邦递去一抹挑衅的冷笑。相邦也并不回避,对他回以一笑。

    二人的针锋相对没有维持多久,一个传令兵“扑通”一声栽倒在大殿上。

    “大事不好了!”传令兵声音倒是洪亮,只是腿脚像是吓软了,依然维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不肯爬起来。

    这就像是一个讯号。所有人都立刻正襟危坐,因捷报频传而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纷纷紧了回去。

    “华沙受到敌袭,已经陷落!”

    这一出人意料的情报令所有人都不由得屏息凝神,大殿陷入了死寂。

    华沙是武关后方的一座小城。敌人到达武关内侧,也就意味着敌人在正面战场的攻势或许是佯攻,真正寄予厚望的大概是这一支出人意表的奇袭部队。因为只要翻山越岭抵达武关内侧,便也一样可以长驱直入地攻到咸阳城下。

    侍从眼神不再躲闪,偏执地盯着殿上的柱子,想必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

    在场几位重臣也都已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想将局势坦诚开布。他们都知道,为了应对合纵大军,除调遣蓝田大营的全数兵力之外,临近城池的守军也被抽调过去。可以说,秦国已经倾尽全国之力了。

    如此一来,内城空虚,除了郎中令和卫尉麾下的两支军队之外,再无可以防守的兵力了。但这两支军队加起来也不过一万,而奇袭部队的兵力部署肯定在这之上。

    把这件事说明白,无疑等于是在说:已经没辙了,大家各自逃命去吧。

    多数人都低着头,面容哀戚,偌大的宫殿里,唯独有两个人在笑。一个笑在心里,一个笑在脸上。

    相邦看向昌平君,带有一点讨教地问道:“昌平君,敌军打华沙做什么?那地方有什么值得打的么?”

    昌平君怎会不懂他打的坏主意,心中鄙夷,面上却还要保持平和,冷声说道:“也许是函谷关久攻不下,他们想换一条路试试,昌文君,你如何看?”

    被叫到名字,昌文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讷讷地答道:“我也这样想。没想到他们真能翻越那些山岭……”

    第一步目的达成,相邦又很得寸进尺地发问:“那么,依两位丞相看,眼下该当如何是好?”

    昌平君和昌文君对望一眼,都默契的装聋作哑,谁也不想当这个罪人。

    当然,他们不说也没关系,殿上多的是相邦的爪牙,见他二人不答话,便有一位中年人站起来附和相邦,拱手道:“依在下之见,此时已是无路可走。”

    虽然大家都认同这一结论,但为表忠心、当然要愤慨地表达鄙夷:“胡说八道!”

    嬴政笑了一声。随他这一声笑,好不容易热闹一些的大殿又陡然沉寂。

    “陛下笑什么?”相邦拱手询问。看上去低眉顺眼,悄然遮掩住了眼中的杀意,但嬴政早已看的分明。

    “寡人突然想起来一件趣事,儿时的那位旧友为了解乏,和寡人讲述过咸阳城周边的防御工事。……当时他说的起劲,寡人听的却索然无味,又不忍拂他的意,还得装作十分的感兴趣。”嬴政语气柔和,脸上也难得的洋溢着笑意,虽与这严峻的形势格格不入,但谁也不能否认,他笑起来时,夺目璀璨。让人油然生出惋惜之感。

    这当然也是嬴政的目的之一。

    他站起身来,抖开衣袖,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殿上,停足在昌平君面前,“右丞相,寡人有一件事想向你确认。”

    “陛下请说。”

    “内府可是故意建的易攻难守?蕞城又是否是咸阳最坚实的屏障?哦,这是两件事。”嬴政淡淡的一笑,走到殿门处,弯腰扶起还倒在地上的传令兵,静静地凝望咸阳宁和的夕阳。

    余晖温和的铺洒,照出血色残阳,仿佛告诉他,前方杀机四伏。

    留下,必死无疑,他的头颅会成为臣子们投敌求生的工具。……他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会让他们讨这个便宜。

    走出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所以这一次,他依然没有选择。

    这些年,他被制在这十步之内的地方,一刻也不得喘息。但眼下,他终于看到了劈开这禁锢的希望。

    哪怕前路凶险,他也必须铤而走险。

    “陛下,内府的确是易攻难守,蕞城也确实是难以攻陷。但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了。”昌平君第一次对这位年轻的秦王有些刮目相看。如此危机四伏的局面,能冷静的找出这一条生路,已经足见他的不凡。

    “如此,我们只需拼死守住蕞城,等待函谷关的回援,秦国便胜利在望。……昌平君,你相信他吗?”嬴政转过头,看向昌平君,二人目光交汇,彼此凝望一阵,昌平君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嬴政勾起唇角,浅浅的笑道:“寡人信他。他那只小狐狸精狡猾的很,送来那么个看着就让人头疼的玩意儿,谜底又怎么会直接写在表面?而且,从齐国到秦国,中间隔着其余四国,谁敢保证那东西不会被别国截获?他到底想借那东西说什么,昌平君,我现在才想明白。”

    昌平君虽隐隐感觉到秦王这番话有故意针对他之嫌,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秦王的说法很说得通。可是,假如蒙恬一早便是故意要引诱敌军深入至蕞城,那为何不让他提前做一手准备?

    看到秦王嘴角的笑意,昌平君也恍然顿悟。

    眼下这时势,于秦王最为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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