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道:“但当初我们答应李兄的事,还没有替李兄办到。”
铁手一直不曾与李湫等人说,萧弯月的下落已经探查清楚,便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萧弯月那些年在牢中的遭遇,以及现在的处境,免得他们伤心难过。
况且,他心下已定,须将“红腕”从那个地方带回来,才算是真正将“萧弯月”找到,完成了李湫嘱托。
也才算是真正尽到了他与冷血作为捕快的责任。
李湫笑叹道:“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你们不想早点知道那手套是谁做的吗?”
铁手道:“想。”
客栈大堂是公共场合,并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他们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里,有几间屋子的窗户是开着的,窗里的灯也是亮着的。
不曾睡下的人,原来还有三剑一刀僮。
四个孩子本是打算等待二师叔与四师叔归来之后便睡,此时知晓李湫要讲故事了,也免不了好奇心,想要旁听。
铁手向店家买了几道宵夜点心,和着清茶清水,众人一边吃,一边就此谈了起来。
薄如蝉翼的手套而今就摆在桌上。
李湫拿起它,看了一会儿,道:“剑有剑法,刀有刀法,制造武器当然也有法。”
这副手套是武器。
防御武器。
李湫道:“它用的正是炼天法制成。而首创炼天法的,乃是蔡家的一位绝世高手。所以——”他微一停顿,接着叹道:“制作这副手套的,必然是那名高手的弟子。”
陈日月插话道:“为什么不是那名高手本人啊?”
李湫道:“若是那绝世高手本人,他所制造的防御武器定当更加精妙,恐怕即使是二爷的掌,四爷的剑,也难毁坏。”
冷血此际正在拿着点心,一口一口地吃。
他与铁手都没用过晚饭,这会儿确实是很饿,刚咽下一块自来白,他的浓眉轩了轩。
“要试一试才知道。”
话音里有两分桀骜,三分不服。
冷血不但向来自信,且从不惧表达。他心里有什么想法,就要说出来。
李湫笑道:“这也确实说不准。总之,这副手套不可能是那高手所做。但若是那高手的弟子……”顿了一下,又回忆了一下,话锋一转:“家师不是曾与你们说过,他多年前被一伙贼人围攻吗?”
铁手颌首道:“任前辈当时说,是这副手套制作者的师父救了他。”
李湫道:“那伙贼人本是一座山上的山匪,平时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他们找上家师,是想请家师为他们修补几把宝刀。家师知晓,他们待宝刀修好以后,便要前去杀一个人——那是一个常常修桥铺路、救济穷苦百姓的富商,因此家师当然没有答应为他们补刀,反而想去找那富商报信。他们在家师赶路途中,设下埋伏,对家师进行围攻,刚巧黑面蔡家一位绝世高手于那时经过,这才救下了家师。”
冷血当即问:“那伙贼人在当时都抓到了?”
李湫道:“跑了几个。”
冷血道:“那后来,那位富商如何?”
李湫没想到冷血会忽然关心这个问题,怔了一下,回答道:“后来,那姓蔡的高手从家师口中得知了那伙贼人的身份,便独自一人前往了那富商的住处,守株待兔,就剩下的贼人也都杀了。”
“好!”
一声“好”字,如剑击岩石,激烈感慨,是铁手与冷血异口同声说出。
语气里均带着赞赏。
李湫问道:“好在何处?”
铁手笑道:“尊师与那位蔡前辈,皆有侠义心,英雄骨,端的是两位令人尊敬的好汉。我们师兄弟二人心中钦佩,所以想要赞一声好。”
李湫道:“你觉得那蔡姓高手也是好汉?”
铁手点点头。
李湫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铁手道:“我猜出来了,只是不知猜得对不对。”
李湫惊疑道:“你猜出来了?”
冷血闻言,也有好奇,凝神倾听。
冷血目前对此人究竟是谁,还没有头绪。
铁手道:“当年围攻尊师的那伙贼人,是不是四象山上破元寨的山匪?”
李湫更加诧异,点头道:“原来你知道这件事。”
铁手道:“我只知道那伙贼人当初是被谁所杀,但并不知他们曾经围攻尊师之事。所以,我说我是猜出来的。”
李湫道:“那你现在还觉得那蔡家高手是好汉吗?”
铁手毫不迟疑地道:“是。”
他语音稍稍一顿,接着郑重道:“无论他后来做了什么事,在从前,在那一刻,他当然是英雄,当然是好汉子。”
这一番话,听得在旁的三剑一刀僮迷迷糊糊,懵懵懂懂——二师叔到底是在说谁?
冷血沉吟须臾,突然道:“二哥,你说的是……地狱王?”
铁手微微一笑,道:“是他。”
这就让三剑一刀僮更加糊涂了。
四僮年纪虽然不大,但从小跟着公子与三位师叔行走江湖,对武林中的人物与掌故都颇为熟悉了解,可是他们却从不曾听过“地狱王”这个名号。
李湫道:“若他真死了还好……可如果他现在还活着,你们要对付他……这件事,你们要不要写信告知诸葛先生?”
铁手笑道:“世叔如今在京,与朝廷的恶势力作斗争,为天下的百姓求公道,每日因为国家大事辛苦操劳,鞠躬尽瘁,他是没有空来的。”
冷血也道:“这件案子,现在既是我和二师兄在办,就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没有麻烦世叔的道理。”
李湫道:“那你们也应该再调集一些六扇门的高手?”
铁手凝重地摇头,道:“现今的世道并不太平,盗贼四起,小人当道,民不聊生,各地衙门的人手其实很不够用。我们调集了他们来,他们手上的案子又该怎么办?”
李湫道:“但当年对付地狱王,不止铁二爷一个人——”
冷血道:“现在,也不止我二哥一个人。”
这话,干脆利落,冷意里带着自信傲然。
不知是说给李湫听的,还是说给铁手听的。
铁手温和的目光停留在冷血的身上一瞬,笑道:“是啊,我一直有同道。”继而又看向李湫,接着道:“李兄如今不也是我们师兄弟的同道吗?”
李湫无奈地叹道:“好吧,总之,我已经告诉了你们这副手套的来历。你们的案子要怎么查,怎么办,是你们的事。”又笑道:“我今儿也见识了二爷四爷的功夫,不敢小瞧两位。二爷今日让那古树回春的功夫,是不是传说中的不昧神功?”
铁手道:“李兄好眼力,正是不昧内功。今日献丑,让李兄见笑了。”
原本一直听他们对话,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以然的三剑一刀僮,这时闻言,均看了彼此一眼,随后垂下了头。
李湫喃喃道:“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人能练成不昧神功……”
铁手赶忙道:“李兄这样说,可让铁某不敢当。有可能,这世上很多人练成了这功夫,我们并不知道;还有可能,很多人根本没有去练这个功夫,又何谈练不练得成?”
李湫道:“但我从前与我师父闲聊,我听他说过,只有一种人才能练成这功夫。”
冷血问:“哪种人?”
在他们四师兄弟当中,铁手是在武功方面最为博学之人,不但各式兵器兵刃皆能使出一流风采,对各种内功也都有研究。
冷血自然清楚他二师兄都会哪些功夫,却还真不晓得这“不昧神功”须得什么样的人才能练。
李湫道:“能练成不昧神功的,只有世间至美之人。”
铁手正在喝杯里白水,听了此言,一愣,一口清水呛在喉咙里,不由咳嗽了两下。
向来气定神闲,无论遇到任何事,听到任何话,都不惊不诧、不慌不忙的铁手,罕见地露出惊奇的表情。
冷血“哦”了一声,点点头,完全没有惊奇。
——他二哥当然是那种人。
铁手却觉得八丈摸不着头脑,道:“这……我就更算不上了。”
李湫道:“家师告诉我,所谓的至美,指的不是相貌,而是一个人的心。唯有怀着大爱,胸中坦荡磊落,且永远以一颗心感受世间种种美好的完美之人,才能练得成这不昧神功。所以,不昧神功自创造以来已有上百年,除了它的创始者,佛门闻天大师,再没有别的人能练成。”
冷血继续点头。
——若说完美,他二哥当然也是。
铁手失笑道:“铁某也不敢太过自谦。我承认,我确实不是恶人,心地也不坏,但这世间心怀善爱、有侠气侠骨的朋友,却也从来不少。不说别人,在场众位不都是吗?”
他的手执在冷血的肩上,道:“我四师弟也是。”
李湫刚想说:“自古以来,侠客不少,英雄不少,好人不少,可完美无缺之人那就是实在太少太少。”——但听到铁手最后一句将冷血拿出来做例子,他也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冷血却反驳了:“二哥,我确实不完美。你宽厚,温和,大度,包容,这些都是我比不了的。”
铁手道:“你有热心,有热血,还有胆气。这也是我比不了的。”
冷血摇头道:“你比得了。但你的优点,是我没有的。”
铁手莞尔而笑,沉吟了微时,将视线投向三剑一刀僮。
——依然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的三剑一刀僮。
然后,铁手才平和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他的声音,低缓,悦耳。
还有一种内蕴的温柔。
“可是,在我看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完美之人,也不需要完美的人。就像书家的字,画家的画,文人的诗词文章,大家都风格不同,各有流派,也各有各的精彩出众之处。李太白之诗的飘逸豪放,固然是至美,杜工部的沉郁浑厚难道不是另一种至美?若一幅字画,一首诗词,一篇文章,非得定下一个模子来画来写,那多可怕。百花齐放才是真的美,文学艺术如此,人也亦然。”
李湫听了,若有所思一阵,没有接话,却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铁手能练成不昧神功。
冷血坐在铁手身边,因眼前始终黑暗,他这次也就没有偏头,视线正好对着面前桌上铜灯的一点火光。
他能感受那点火光的暖意,与他身边的暖意相同。
他很认真地道:“二哥,那这和你是世间至美之人也没有矛盾。在我心里,你确实是至美。”
铁手微怔,喝了一口水,没有再接话。
桌上的灯火摇晃了一下。
夜更静谧。
他们本是在李湫所住的房间说话,又聊了一会儿之后,这场谈话终于结束,铁手、冷血与三剑一刀僮告辞离去。
四僮出了门,说了声二爷四爷再见,便钻进了隔壁自己房间。
铁手没动,他还站着走廊里,双手撑着栏杆,往楼下看。
一楼大堂也早已熄了灯。
铁手这时可以体会到和冷血相同的感觉。
在黑暗里。
冷血道:“二师兄,你想什么”
铁手道:“刚刚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冷血道:“我说的是实话。”
铁手道:“当着李兄和小二他们的面说,你不怕?”
冷血闻言一愣,方才还坦荡荡的他,在这一瞬间红了脸,沉默半晌,仍是道:“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铁手微笑道:“我当初修习不昧神功,并不知道修习者须有那样的特殊要求。我当时只清楚一点,想要练好此功,心态须得时时平和,心情须得时时愉悦。”
冷血沉静地道:“对如今世上很多人而言,要做到这一点很难。”
铁手道:“李兄刚才所说修习不昧神功的要求,还有一条,便是永远以一颗心去感受世间上种种美好。这一点要做到,倒不难。而这一点做到了,心情自然随时随地都是愉悦的。”
“其实,一片天,一朵云,一条河,一株树,一声鸟鸣,再或是石缝里长出的一根草,本来就都是美好。”
而此刻,四周却全是漆黑。
一丝光亮也无的黑。
万物也看不清。
铁手道:“就算是现在,我也能感受到美好。”
冷血道:“在哪里?”
铁手转过头,伸手拨开冷血额前碎发,随即亲了一下冷血额角,微笑反问:“你说呢?”
冷血的脸很烫。
是在那一刹那儿发烫的。
铁手还在漆黑的夜色中凝视着冷血容颜。
铁手的确热爱世间一切美好。
而冷血本就等于美好。
尽管美好的品质,很多人身上都会有。然而冷血那一种热烈的,盎然的,拥有磅礴生命力的,还带着一丝令人心动的甜意的美好,是不同的。
那经历过风雨黑暗挫折,还依然极致的纯粹,也是不同的。
铁手很愿意为了他心中如此纯粹的美好,去做任何事。
片刻后,铁手道:“四师弟,你刚只吃了些点心,还没吃饱吧?我出门看看,街上有没有卖夜宵的。”
冷血的脸还烧着,可说话的语气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去出门买东西,还是去找小二他们?”
铁手听了这话,没有惊讶,毫不意外地笑了一笑。
冷血道:“二哥,你骗我没用。”
铁手笑着点头,道:“是是是,我早就知道,谁都骗不了我的四师弟,包括我。”
冷血道:“我和你一起去。”&/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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