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丝毫的预告。

    明天会下初雪吧，真好。

    我出来的时候，程扬不在寝室了，金元立也不在。

    柯焱看了我一眼，说“诶，寝室就剩我们两个单身狗相依为命啰。”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儿如释重负。

    他又一下子软下腰，整个背直接躺了才去，砸的床板都是一震，说“你在，我就，不装了。”

    他没哭，我也没有。

    我坐在他的身边，我本来想上去的，他却拉着我说“你陪陪我。”

    空荡荡的宿舍，只剩下我们两个的呼吸声，终于，他说“程扬和金元立喜欢的人还是好朋友呢，你知道吗，吴延。”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叫我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

    他又自顾自的说“一个叫张凡，一个叫李晴天。”

    我总是奇怪的觉得，他念金元立的名字的时候，才有那份亲昵，而这个女孩的时候，却像是一个无关的陌生人，高高挂起的模样。

    或许我只是习惯了听他念金元立的名字。

    “金元立对张凡一见钟情…”

    “那你呢。”我突然问道。

    “我也是。”

    那个女孩儿算不上多么惊艳的长相，居然能让两个男孩儿一见钟情，我想，或许真的是因为我不喜欢女孩的缘故，连渐渐的对女孩的审美也逐渐消失了吧？

    “金元立对她很走心，他其实这个人对什么事都挺较真的，虽然小孩子心性，也不怎么让人放心，但是做人做事其实很有担当，就是这个脾气啊，怕是没人受的住，但是他喜欢那个女孩儿，我觉得那个女孩儿会幸福的。”

    我点了点脑袋，我不了解金元立，但是我想做个合格的听众，也想做柯焱合格的听众。

    他说了很多，关于金元立和女孩儿之间的事，只不过大篇幅都在说金元立，最后一句落脚是女孩儿。

    也说了点儿程扬，那怕只有一点儿都狠狠地挠了一下我的心。

    我看着他，说“那你呢，你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世界上人，那么多，我才不会干为一个人放弃整片森林的傻事。”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洒脱，一副看的开的坦然样子。

    “会的，会遇到更好的人的。”他的话很无力，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又嫌不够的加上一句“这才哪到哪儿，我还小呢。”

    我看着门，想着，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好，程扬拉着李晴天的手，金元立搂着张凡。

    而我的身边，却只剩下了柯焱的绝望，和我的绝望层层叠加。

    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是后来的，而他这些话从来也没办法和金元立和程扬开过口，最后也只剩下了我。

    幸好，还有我。

    柯焱说完了，才说“抱歉啊，拉着你说了这么多。”

    我摇了摇头，没事我愿意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快上去吧，坐下面久了，脚冷。”

    我知道，或许他现在想一个人静静，我也想收拾一下子自己糟糕的，崩溃的还没有缓过来得情绪，只是说了句“晚安，会好的。”

    这是我能说出来，最安慰人的话了。

    他笑了笑。

    我便爬上了床。

    寝室里，又只剩下我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我没睡，我一直在等，等门锁转动的声音，等程扬出现。

    可是，我没等到。

    第二天在教室的时候，我才看到爬在可桌上的身影。

    柯焱推了推他的身子，笑得一脸猥琐。

    他却只是抬起了千金重的脑袋，看了他一眼，便又不堪重负地搭拉下去。

    柯焱揉了揉他被压塌的头发，又跑到了同样趴在桌子上的金元立面前，说“昨晚，干啥了呀。”

    金元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支起自己的身子，把柯焱扯到自己面前，挂在他的身上。

    像一只树懒。

    说“困死我了。”

    柯焱浑身都僵硬了一下，却又自然的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一晚上没回来，干啥去啦？”

    他的鼻音很重，浓浓的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网吧通宵”

    柯焱轻轻的笑了笑，说“有女朋友还网吧通宵？”

    “你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吗？”金元立估计是嫌弃柯焱的胸膛硬邦邦硌得慌，所以又往他的肚子上靠了靠，找了块儿舒服的地方，蹭了蹭脑袋，眼睛也没打开就继续躺好。

    柯焱也没有继续为难他，捏了捏他婴儿肥的脸，就也任由他躺着，一只手还翻动着他桌子上的书。

    课间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女孩儿出现在了前门门口，程扬的同桌狠狠地撞了程扬的胳膊一下，说“有人找！”

    程扬被他的动作吓到了，几乎是弹了起来，正想发作的脾气，对上门口女孩的那一瞬间软化了下来。

    我想她就是李晴天。

    李晴天比张凡漂亮一点，一头黑色的短发修剪的整整齐齐，直挺的鼻子闲的她整个人有些冷冽，高瘦的身材，不似张凡像一杯温柔的白开水，她像烈酒。

    女孩儿的表情冷冷的，将一杯奶茶递给了他，我看不清程扬的表情，但是哪怕是个背影，我也能体会到那种让我心痛的开心。

    后来，我看着程扬拿着奶茶美滋滋的回来了，像个小孩子拿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具，还和周围的人炫耀了一番，旁边的同桌挥了挥自己的手，“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就一杯奶茶，可把你乐的”

    突然，周围的女孩儿们开始惊呼，三四个女孩儿朝窗户那么跑，肿肿的羽绒服把她们包裹的又圆又可爱，长长的头发随着奔跑的动作而在空中划过一个温柔的弧度，我顺着他们的身影看过去。

    她们的手从长长的袖口里露了出来，扒在冰凉的窗户上。

    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雪点子往下掉。

    女孩子，真容易满足，下点雪就可以开心成这样。

    可是我讨厌这漂亮的初雪。

    程扬快速的走出了门，最后几步他几乎是跑着的。

    我没忍住的跟了上去，我像是一个藏在黑暗的老鼠，贪婪地看着的快乐。

    李雪晴站在门口，这次她围了红围巾，短发的末梢藏在了围巾里，她看起来比刚才软化了许多，程扬上前，扯过了她的手，一起朝后面的亭子走起。

    那是我们学校难得一块儿好地，很多小情侣都聚集在那里。

    李雪晴有些撒娇的挣脱开他的手，蹦蹦跳跳的走在他的前面。

    白色，小小的雪落在她黑色的发上，红色的围巾上，粉红色的鼻尖上。

    程扬看着他，他们丝毫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滴溜滴溜眼睛看着他们的老鼠。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红色的围巾黑色的短发，白色的雪。

    他们的冬天，真美好。

    中午的时候，只剩下了柯焱和我相依为命，本来程扬和金元立想拉着柯焱和他们一起吃的，柯焱却连连摆手，一步三跳的躲在了我的身后，说“你们情侣狗吃，我一个单身狗不配和你们一起。”

    “我和我的小吴延一起。”

    “小吴延？你们够亲的了啊？单身战线联盟？”金元立的语气有点酸，我知道他对柯焱有些占有欲，对程扬也有。

    柯焱倒也没有在意的样子，拍了拍他的手，说.“是啊，是啊，就是我的小吴延。”

    说完就推着我的肩膀走了。

    我被推着，等他们追随的目光消失，他才站在我的身边，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可是知道了我的好多秘密，我可得给你封口费。”

    “不，不用，我不会说的。”

    “我知道，但是我就想请你吃东西。”

    我想柯焱大概是知道，我平时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又和我生活了这么久，和什么有关系，仿佛不用脑子想就可以猜出一个大概。

    为了维护我那恶心的自尊心，他还得编出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进了食堂，他也护着比自己矮一点的我，就像那次程扬一样，只不过，都是护着，不知道是不是程扬高一些，总是他给我的安全感更多一点。

    其实，我现在差不多多少少中午会吃点儿了，那一个月，程扬总是借着是照顾队员的借口给我点清淡的东西吃，我也吃的越来越多了。

    柯焱还是会很照顾我的，只给我买了碗皮蛋瘦肉粥还有一杯酸奶。

    说“你看看吃不吃下，吃不下就扔了。”

    我点了点脑袋，我总觉得我欠他们两个的太多了。

    回寝室的时候，我就爬到了自己的床上，柯焱问我下午要不要一起打篮球，我说好。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总是我们两个呆在一块儿。

    他们两个的时间老是和我们对不上，早饭，中饭，晚饭几乎都和女友在一起，平时晚上大概都是柯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们才回来的，他们的脚步很轻，但是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还是显得刺耳。

    我总是要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才能入睡。

    有的时候，他们太晚了，赶上了门禁，就直接干脆网吧通宵了。

    那段日子里，天气真的好冷啊，一点也没有转暖的样子，下一场雨就越冷一些。

    羽绒服劣质的过分，总是跑毛，本来就不保暖的羽绒服堆到了一块儿，其他的地方就只有薄薄的两层布，我冷的经常缩在座位上。

    柯焱有的时候会来找我玩，摸着我冰凉的手，就会把手中的暖水袋塞到我的手里，说“你这么怕冷。”

    我的确怕冷，但是也没有法说出口，我冷仅仅只是因为我怕冷。

    直到了寒假前几天，大家都在备考，我才好好的看到了一回程扬。

    他拿着课本，有点心不在焉，手机在他的手里就像一块定时炸弹，他一会儿放下又一会儿拿起来。

    我看着他，问了声“你是不是不会啊。”

    “没有，我…”他欲言又止，又低下了脑袋。

    我想他估计是和女友出了点矛盾。

    这时，柯焱爬上了我的床，他丢上来几包零食，和两瓶可乐，又搬了一个小桌板，就坐在了我的对面，说“我和你一块复习。”

    这时，正好金元立从厕所走出来，看了我们一眼，不满的说“诶，柯焱，我要和你一起。”

    柯焱噗呲一下笑了，说“你和我一块儿干嘛啊，你和你女友一起啊。”

    “你挤兑我！”他总是这样蛮不讲理。

    柯焱也容着他惯了，说“可你不在的时候，都是吴延陪着我的，我不能这么不道义吧。”

    柯焱的样子还是很温柔，金元立嘟着嘴，一脸的不满，但又自知理亏，便说“那我上来和你们一块儿！”

    “你是真的不怕床塌了。”柯焱虽是这么说着，但是还是默默让了一个位置。

    我就看着他们两个大男孩儿坐在我对面，拧巴的挤着，手都有点放不开，也没有人说要挪挪位置。

    我看了一眼，还是坐立难安的程扬，凑到柯焱面前说“他没事吧？”

    柯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金元立说“他咋啦。”

    “不知道，昨天张凡和我说，好想和李晴天吵架了。”金元立说的时候，声音压的很低。

    他一脸小心的样子，生怕让程扬听了去。

    程扬却仿佛跟听到了一样，更加烦躁了，把自己塞到了被窝里，被窝拱起了一座小山。

    我还是犯贱的心疼他，我甚至想自作多情去帮他解决了这么件事，我想帮他，他是不是就可以开心一点儿。

    “别管他算了，让他静一会儿。”

    金元立拍了拍柯焱，就往他这边挤了挤，金元立被他挤的几乎是贴在墙上，但是还是笑着没有说什么。

    我总觉得柯焱对金元立宠的实在是过分了。

    金元立对柯焱的依赖也过分了，很难看得出来，他们有一方是单方的情敌。

    下午的时候，金元立那本摊开的书也没有翻几面，书的角还被自己手肘子给压折了，肚子饿了，就撒娇要柯焱陪自己买吃的。

    柯焱被他闹得头疼，说我要不要去，我摇了摇脑袋，我感觉金元立还蛮开心的，他就拉着柯焱走了。

    柯焱被他拉的走路磕磕绊绊的，又喊了一声程扬问他吃不吃，程扬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说“不吃。”

    等他们走后，整个寝室都安静了下来，我小心的爬下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的被子，看着他有点儿烦躁的把被子扯了下来，说“我不吃…”

    看到我又好像凝固住了，砸了砸嘴巴，说“怎么啦？”

    “你出了什么事吗？”我记得柯焱看我情绪低落的时候，都是这样开头的。

    只有我和他得独处空间反而放大了我的勇气，哪怕我很久没和他这么说话了。

    他转了转脑袋，看着我，说“没啥事。”

    却又看着我的目光，眼神松动了一些，我爬上了床，也没问他允不允许。

    “你，干嘛？”

    “我，想和你坐一块儿。”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这个勇气干这个事，被他一问，我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犹豫了半晌，才说出这个模糊的答案。

    他好像被窝逗笑了，将自己的脚收了收，被子也往后一卷，丢了枕头给我，说“靠着背。”

    我捏着枕头的一角，又不好再矫情，便有些笨拙的搁在了自己的后面。

    他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拖着自己的下巴，看着我，说“你想听点儿啥。”

    我不敢看他，这段时间没相处，我连他的气息都有点陌生。

    “我总觉得，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他突然开口。

    我像是心中的想法被说吃来，表情微微有些吃惊。

    他的样子还是很好看，只是以前寄在他眼中的太阳，好像少了一点光亮，我不喜欢看到他这样，哪怕那片光亮中倒影的不是我的身影，我也喜欢。

    他将帽子带在自己的脑袋上，说“我好像快和她分手了。”

    我看着他，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服的一角，对不起，我做不到和他感同身受的伤悲，我甚至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挺喜欢她的，她好像也挺喜欢我的。”

    我点了点脑袋，仿佛是在说，我在听。

    “但是就是老是在吵架。”

    “我看着你们挺好的啊。”我小声地开口。

    他扬了扬眉毛，说“因为我们吵架来的快，去的快，她也不作，我们互相哄着，也没事儿。”

    我听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那些我逃避的，看不到的事情，就被这样摊开在我的面前，我还是点了点脑袋。

    他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收回了手，对于他来说可能就是突然而来，自然而然的动作，却像是给我施了魔法，我几乎整个人都愣怔在了那里，我在想我的头发好像前天才洗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我想着他会不会嫌恶之类的，但是我没办法伸出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在他面前做出这么别扭的事。

    “我不喜欢吵架，也不喜欢和好这个过程，我不喜欢…很累，重复着同样的事，很没意思。”

    我看着他。

    他说“你怎么那么乖啊。”

    我赶紧躲开自己的目光，掩饰的摸了摸脖子，说“没，我不乖。”

    他笑得更厉害了，我甚至感觉到床板都因为他的笑连着震动。

    他敛了笑意，嘴角带着为消散的温度，说“可我，挺喜欢她的。”

    我低着脑袋，掩饰自己的情绪失控，那块被匕首刺伤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那就，继续啊。”我几乎是鼓起了我所有的勇气，说出这句话。

    这是我这十五年来演技最好的时刻。

    “我没想好，她和我发消息了。”他将手机朝旁边推了推说“可是，我好累。”

    “你会觉得这样的我很讨厌吧。”

    “没有。”我知道他知道我会回答肯定，或许也知道我会回到没有，才会这样问我。

    他听到我的话的时候，眼睛前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把我拉进了一些。

    有些无助的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我可能思维比一般的人多一点儿，我总是想到了很多。我好像以前也浅薄得认为他是一个阳光的人，现在才突然觉得，他其实也不过和我一样，只不过是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外衣。

    我摸了摸他没有打理而贴在脑袋上的头发，好像比起那个在阳关下放在光亮的少年，更喜欢眼前的人。

    他的脆弱一览无余，我终于不用隔着那层厚厚的阳光的光环看着他，他就这样真诚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没敢动，试图靠这样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好持续这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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