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韵,注意场合。”举止儒雅,容貌和殷月七八分相似的殷先生温声说。他搂住庄女士的肩头,一如舒展羽翼保护并隐藏起她。殷先生附耳而过去,低声提醒,“别忘了下个月的画展。我们已经筹备了足足三年。”
若在骨节眼儿上出岔子,所有的心血精力都会付诸东流。
为了疏导人流,在黄金时间内给予伤患抢救,第一人民医院的急症室远离普通门诊。即便如是,走廊上偶尔有稀稀落落的人影穿梭往来。庄女士失失态的一幕不晓得被多少人看去,医护人员和病患探究的目光频频飘来,翘首盼着解闷的好戏上演。
背负多少名誉,必然牺牲多少代价。一枚硬币正反两面,名人所谓的家喻户晓,除了光鲜的、万众瞩目的待遇,少不了隐晦的、严于律己的代价。成为公众人物开始,就意味着所有人,不管有能耐与否,有德望与否,谁都可以置身事外,却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以非人的标准度量他们。
起初,庄女士那罗刹面容扭曲狰狞,简直要将眼前的少年千刀万剐。眨眼的工夫,庄女士就恢复往昔的端庄文雅。殷先生奖励性地淡淡一笑。
得意的关门弟子受伤,不论伤势轻重,消息只要泄露出去,被媒体添盐着醋抹黑一通,殷庄两家难逃被社会舆论质疑和指责的下场。眼下最迫切的,是想法子收场,务必遏制形势恶化蔓延下去。
“解释。”殷先生音色温润,余音捎了三分的笑意。谦谦君子的气质骗过大多数人的眼睛,即便是汪管家,他在殷家待了十几年,也无法瞅出端倪,唯有枕边人兼知音的庄女士知晓,丈夫灵魂深处的疏离和冷漠,就跟她的一样。
“先、先生,少爷他——”
万一殷月辩解,而殷先生和庄女士相信了呢?汪管家心念电转,脑海闪现一幕幕的场景,有秦先生,还有媛媛……思及可怖处,额角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把鬓角濡湿。
显然,汪管家的忧虑是多余的。
殷先生抬手打住汪管家,温润如玉的男子别过脸,泪痣艳红,凉薄的唇勾起好看的弧线,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这件事我们会处理。汪管家受累了,先去处理伤口吧。”
“我没事。”汪管家按捺心头的颤栗,“我还是留在这里等小姐的消息。”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挺直腰板,岿然不动。殷先生考虑到他也算是知情人,这些年来克尽厥职,便打消支开他的念头。汪管家退到一边,闭目养神,佯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样子。趁殷先生庄女士别过身,却投来了毒蛇一样的阴冷的眼光,审视所有人的举动。
殷月不太对劲。
挨了庄女士的耳光后,他整个人都懵了,失魂落魄怔在原处,目光涣散无法聚焦,好像被什么夺走了生气,陷入无法言喻的悲恸。
本该意气风发的稚嫩少年,现在的样子,和过街老鼠没什么差别。灰头土脸,肮脏邋遢,身上到处是伤口污痕,酸臭的气息令人作呕。殷月头上似乎受了创伤,左脸血迹斑驳,不久前平添了一道鲜艳的掌痕,血污被庄女士抹去了三分一。
汪管家心中五味陈杂。想到媛媛的可爱笨拙的姿态,他掐灭心中的恻隐,幸灾乐祸起来。连他一个外人都不禁怀疑,殷月到底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好了,殷月。”庄女士接过手帕,拭掉掌心的污垢,嫌弃的撇撇嘴。她将手帕毫不怜惜地丢入垃圾桶,尔后冷眼迫问始作俑者,“给我们一个,你伤害庄梦的理由。”
少年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复苏的痛楚令他清醒了些,意识到身后无路可退。
殷月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嫩能够对上殷先生和庄女士苛责的眼睛。或许是筋疲力尽的缘故,他膝盖一酥,好不容易稳住的身体再复撞到墙上。少年深呼深吸,宛如缺氧窒息,抑不住地打着寒颤,“你们,信不信我?”
“不关少爷的事!”汪管家嚷道,打破好不容易凝聚的气氛,“少爷太年轻了,他只是——”
“够了!”殷先生一眼看穿欲盖弥彰的伎俩。他懒得维持笑容,瞪着装模作样扮可怜的殷月,脸再漂亮,本质仍是一滩烂泥,一只蝼蚁,“我和庄韵都不是好父母,这些年来,对你一味的放纵,从来没有履行父母的职责好好管教你。你母亲那一掌,是为了庄梦而打。而我,是为了你殷月!”
说话间,殷先生突然扬手,死死地扇过去!
眼前白影掠过,殷先生手腕袭来了钻心的剧痛,好像要被碾碎了一样。他劲道十足的手被人钳住,生生刹住动作,无法挪动半分,反作用力震得前臂发麻。定睛一看,手心距离烙上少年病态白的脸颊,还不足一指节。
“这里是医院。”
清冽的声音响起,锥子似的刺入殷先生和庄女士的鼓膜,太阳穴隐隐作痛。那双静若止水的眼睛淡淡地扫过二人,后者下意识瑟缩避开,好像对峙上了,所有阴私恶毒的秘密,都会暴露于阳光底下一览无遗。
纪筠推开殷先生的手。
不留给几人反应的余暇,纪筠轻轻地拉起早就放弃抵抗的少年,疾步离去。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急症室门外的家庭纠纷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放任其发展道德人情上过不去,但包括小爱在内,没有哪个人,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伤患,敢当和事佬,免得招惹麻烦。
小爱眼神儿好,窥见纪筠挺身而出,摆平了祸端,对方的形象在自己兴中登时伟岸了起来,金光熠熠,并附有bling~的圣洁音效。手脚麻利搞定手中的工作,小爱央求忙成陀螺的同事,请她让自己开几分钟小差。那护士翻了一圈大白眼,“赶紧的。”
小爱疾步跟着进了诊室,给纪医生打下手。
“纪医生。”打着招呼,小爱三下五除二拾取来几样医药用品,搬到那小可怜身前,熟练地检查并清洗伤口,挽起一边袖口,青紫斑驳的痕迹触目惊心。小护士心中一悸,她也说不准,这会不会是冰山一角而已。
纪筠将少年交给小爱之后,径直走到洗手盆边,搓洗沾染了污迹和细菌的双手。静寂的诊室里冷不防响起小爱的惊呼,纪筠竖起耳尖细听,她却只说了个“你”字,如鲠在喉般没了下文。
过了一会儿,急切的低沉的动静缓缓传来。凭借声音,纪筠眼前模拟着少年的动作,有些僵直地扭过身,拉开背包链子,从中取出一些物件,或许是装载零碎物件的纸盒子,还有一本厚重的笔记。他听到了揭页和落笔的声音,耳朵泛着几不可查的微痒。
纪筠转过身,少年腿上平摊开笔记本,垂下脑袋,刷刷在写着什么。细碎的刘海隐去他所有的情绪。
少年一手攥着笔管,另一手捏住白色的药丸,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
手边的盒子白底蓝字,印着“马普替林”和“maprotiline”。那是一种非典型抗抑郁的药。
纪筠戴好医用手套,“我来。”
小爱反应过来,腾出位置给他。一只脚迈出诊室,她想到纪筠待会有一台手术要参与,“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我们。”
纪筠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蘸过消毒液,小心翼翼粘走伤处不慎残留的沙砾,然后撕开辅料,摁在无法愈合止血的地方,缠绕以薄薄的纱布。
少年笔端写到一句“多视点构图”,接续的字句来不及辨清,就被滴落的眼泪打湿,一撇一捺逐渐融化。
纪筠视线移到护腕无法完全遮挡的伤痕,沉默了很久。
等伤口处理完毕,纪筠摘掉手套,起身倒了一杯暖水,递向少年手边。修长的手指动了动,仅此作罢,却没有接过的打算。纪筠捏开他微握着的手,把纸杯推过去。
少年瘦削得骨形尽显的肩头一颤,大概是被吓着了。
无法道明的情愫倏尔浮沉心间,纪筠下意识抬手去揉他的发梢,即将触及时,那煞白的纱布唤醒了理智,不得不打住动作,而后又像鬼迷心窍似的,摸了摸少年的脸颊,心中轻轻地说,乖,别哭。
纪筠嘱咐少年别乱跑,待会儿必须去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也不晓得他听进去多少。前往手术室的路上,纪筠恰好碰见小爱,便把适才的交代换成陈述句式重提了遍。
医护人员离开之后,君弈竭力喘了口气。药效挥发,那种被扼住喉头的难受终于消退了。暖意隔着纸杯传来,君弈仰首一饮而尽,然后抬肩蹭了把脸,心中默念着,对自己说,也是对殷月说,没事的,一定都会好起来。
临窗俯瞰,车水马龙的柏油马路驶来一辆辆私家车,车门拉开,摄影师扛着工具直奔医院入口,人头涌涌,黑压压地急遽靠近着。不一会儿,警车也到了。
接受调查、做过毕露以后,君弈违背医嘱,趁大伙儿聚集在殷先生和庄女士身旁,闪光灯和话筒一并招呼上时,他混入了人群中,悄悄离开医院。
名誉像一把刀选在头顶,殷先生和庄女士一定会使尽浑身解数,把真相压下来。再说,东窗事发、事情被捅出去的时间点远远未到,君弈犯不着白费功夫。
精力有限,每次行动必须用在刀刃上——既然和殷家断绝关系是必然的,那么起决定性作用的棋子无疑就是汪管家。汪管家的动机君弈大抵有了些头绪,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想要拆穿他的小动作易如反掌,但非常遗憾的是,只有被人相信的事情,才叫真相。
君弈解锁手机,气点十三分,离他被撵出家门、流落街头,剩下大约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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