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奸侦探社的业务能力令人刮目相看。
和君弈保持通话的男人,自诩是公司的金牌侦探,是爱情最纯粹的守护者,是妇女罪坚实的后盾,前后二者如果存在冲突,价高者胜。短短的一刻钟,君弈找到便利商店然后原路折返的当儿,妇女之友巨细无遗地掀了汪管家的老底。
媲美单口相声的汇报终于告终,君弈旋即收到了新邮件。邮件无主题无内文,只有三个随机命名的图档附件。交通灯绿转红,君弈将伞柄斜在锁骨,图片加载100%,那是三张高清的偷拍。
第一张,汪管家和秦氏财务的秦先生来往亲密。之所以能猜出陌生男人的身份,全赖那妇女之友贴心地在他头顶p上“秦先生”三个大字,另外还附赠狗头一枚。
第二张,主角换成了六、七岁的小女孩,她背着小黄鸭书包,牛角辫儿弯弯,朝教学楼的师生摇手道别。没猜错的话,这是汪管家口中的媛媛。几天前汪管家替媛媛办了退学手续,似乎打算移民。
第三张,汪管家衣冠楚楚,结发妻子依偎在他怀中,二人满面红光,携手迈进了梦华商务会所——专门供给富豪和权势人士消遣、寻欢作乐的高档场所之一。会所大门有人把守。他们触觉极为敏锐,抓拍的一刹那,他们立刻锁定了妇女之友藏身的草丛,眼神写满警告。
删除邮件,塑料袋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君弈收伞,绷成弧形的伞骨一松一折。他俯身入室,幽暗中两道视线刀锋一样刺来,诊所霎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纪筠上前替他收妥雨伞。半透明的塑料袋印着便利店红绿交错的logo,其中是两个枣红色的纸杯,一份直冒冷气的三文治,以及几个说不出名堂的、独立包装的零食。听着君弈翻找时窸窸窣窣的动静,纪筠对他的行踪揣测得八九不离十。
回过身来,少年伫立在他眼前。
他左手握着纸杯,一言不发递过来。少年垂着脑袋,眼神始终没对上自己,这个角度能够看清他倔强翘起的一绺呆毛。纪筠心里的阴郁翳霾顷刻间烟消云散。
僵持数秒钟,君弈心中波澜不惊,不存在任何芥蒂。他被拒是大概率、预料中的反应。君弈微调握杯的姿势,不动声色捂严实了隔热套,无所谓地收回手。正要挪动手臂,纸杯却突然被接了过去,君弈下意识仰首,微凉的手却轻轻拍了拍他,有几分被顺毛安抚的错觉。
兽医眼观鼻,鼻观心,心观……我想回家。
他冒着生命危险轻咳了声,打破这黏糊糊的氛围,“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它,留,不留?”兽医主要是说给君弈听的,纪筠首先被筛除了。职业缘故,连续值班十几个小时是家常便饭,纪筠那日夜颠倒的作息,自己没猝死就得去庙里烧香还愿,就甭糟践无辜的小生命了。
定睛观瞧,君弈的沉思让兽医心里一咯噔。
君弈想,这段日子,他画室酒吧几乎是两点一线,无论哪个都不是适合饲养宠物的地方。原设定的逻辑中,殷月被扫出门,被曝光蓄意伤人,被逼迫当众对庄梦道歉,这已经够惨绝人寰,至于他如何流离失所,如何挣扎求全,甚至没有一笔带过的待遇,彻底被省略了。多亏这点,君弈犯不着去睡天桥底。
时间紧迫,他必须争取在走剧情前,酝酿点小惊喜。
到了完成了使命,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君弈就会被强行抽离世界。他像一阵风吹过,像一盏灯熄灭,没办法真正地拥有和失去任何事物。生死一线也好,大悲大喜也罢,这个世界对于他而言,是虚构的。
“既然如此,我会把它送去动物收容所。”超过限定时间没有得到领养,收容所里的流浪、被遗弃的动物将会被执行安乐死。没有办法,人力资源和土地资源有限,而需要接收的动物成百上千。即使避过安乐死一劫,但人心隔肚皮,谁也无法拍胸脯保证,它们会不会面临疏忽照顾、二度抛弃的命运。
从最开始的怜悯同情,到慢慢向现实低头屈服,兽医麻木地说,“今晚辛苦你们了,它可以暂时……”
“给我。”君弈说。
纪筠思忖片刻,说,“我负一半责任。”
兽医懵了,他一转眼珠,醍醐灌顶,好歹读懂纪筠的意思。他和那位……小朋友同时发现的奶猫,既然对方行动上予以支持,承担日常的照料,那么纪筠就在经济上予以支持,负责医疗、日常的开销。
兽医嘴角上扬,他语调轻快,巨细无遗教给君弈喂养的注意事项,接着给毛球建立电子病历,以后过来复诊检查也有迹可循,“说起来,你们打算管它叫什么?”
今晚打老虎?终生号码9527?君·取名困难重度病患·弈看向纪筠。
纪筠沉默了下,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朝暮。”
毛球配合地喵了声。
夜雨初霁,月明疏影斜。
君弈犹豫一阵,取出私人手机单方面存下了纪筠的号码,承诺会在有需要的时候联系他,定期给他发朝暮的日常。两人静静地走了一段路,到了路口,纪筠听到少年长期不与人交流而有些奇怪的腔调,他问,“你有个姓成的病人?”
纪筠喉头一紧,嗯了声。来之前,他已经考量过被索偿的状况。
“小心点。”说完,君弈兀自离去。
算还清了那笔人情债。
纪筠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变小,最终消失于拐角。桂花杞子蜜温度一点点消散,手机的震动令他回过神,却是兽医来电。纪筠把纸杯换到另只手,划屏接听。
杯子转了过来。
隔热杯套上有个穿白褂的卡通小人,嘴抿成一线,旁边写了一句谢谢。
“伞落在我这边了,你——”
兽医噎住,毛骨悚然,“你刚才笑了?”
暮色四合,连续熬了36小时的君弈脚步虚浮地离开网吧,然后被老熟人汪管家堵住去路。君弈掀起眼皮,比预料中早了。
汪管家张嘴语言,不敢置信瞥了眼君弈离开的建筑,眼睛被刺了下,忙不迭撇开,愧疚稍纵即逝,眨眼间被某种焦虑及急躁腐蚀掉,说:“能谈谈吗,少爷?”
上次和汪管家见面,是在殷家的老宅。那时汪管家受了皮肉之苦没错,骨子里却有着孔雀一样的趾高气昂,历时不到半月,倨傲荡然无存,他身上充满了失败者的气息。放到自然界里,这莫过是一种信号,一种可以被猎杀的信号。
汪管家邋里邋遢,像好久没有捯饬过自己。满下巴胡渣,头发泛着幽光,腌菜一样的衣衫散发着浓郁的酸臭味。那是垃圾车驶过街道时,有机物质腐化的独特气息。
君弈双手插进口袋,一副“有什么好谈”的模样,汪管家不得不屈辱地放低姿态,说:“我为殷家这么多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小时候……”
君弈撕破忽悠人的烟幕,一语致死,“我和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汪管家贵人事忙,他似乎忘了是自己亲口转达殷先生和庄女士这个决定的。
汪管家吃瘪,追悔莫及。早知道有这一天,需要利用殷月和殷家的关系,他就不该执行那馊主意,弄僵局面!汪管家握拳,塞满污垢的指甲扣入掌心的嫩肉,按捺怒意,“事情还没公布呢,先生太太只是、只是一时之气,你回去低头认个错,他们肯定会原谅你的。”
没错,殷月会回到殷家的,他必须回到殷家。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透过殷月再捞一笔,做完他就戒赌。
一如既往被视为提线木偶的少年不为所动,宛如无机质的冷漠眼睛看着他,然后绕过汪管家,大步离开。他早已挣脱了桎梏命途的丝线和牢笼。
汪管家的脸瞬间扭曲抽搐起来,阴毒狠厉无比渗人。既然你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了。他重新戴上哀求的面具,疾步追上去,钳住君弈的胳膊,“我不勉强你,但媛媛、我的女儿在他们手里……如果你跟我走一趟,他们愿意看在殷家的份上放过媛媛,求你了,求你了少爷。”
“媛媛的命重要,那我的呢?”
“你……”汪管家如鲠在喉,那当然不能够相提并论,媛媛可是他的亲生骨肉,从小小的软软的婴儿,到牙牙学语叫他爸爸,到穿着碎花裙围住他打转——殷月这种人怎么能和她比。
殷月死了,别人死了有什么关系,他的女儿活着就好了。
君弈停住步子,汪管家喜出望外,殷月到底是个涉世未深的蠢货。君弈说,“姓殷的,不止我一个人。”
“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除了你,谁都不行!秦先生说了,只要你——”汪管家脑子一白,生硬突兀地打住话头,急得满头大汗。他死死拖住君弈,终于害怕了,“你拒绝的话,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秦先生起先就给汪管家挑明。要么还钱,要么把殷月带给他们。欺蒙拐骗,不管他什么手段。人见着了,秦先生还会念他是老客户,再宽限他几天,不然,就等着沉尸大海。
至于他心尖上的媛媛,就拿来顶替殷月的位置。
君弈说,“我明白了。”
汪管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满怀希冀地看着君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君弈掰开汪管家的手,转身就走。汪管家短时间里经历了大喜大悲,被殷月一愚弄,情绪决堤般彻底崩溃,他使出吃奶的劲截停君弈。蜷在君弈兜帽里睡大觉的朝暮被惊醒,挥舞爪子,发出警告的咕噜声。
汪管家恼羞成怒,指住君弈的鼻子发难,“你还有人性吗殷月,是不是我们一家子惨死在你面前,你才乐意!”
“是我造成今天的局面吗?”
酿成恶果的不是他。无论是始作俑者、受害者、同理心勃发得无处安放的局外人,谁都无资格立于道德高地迫使、强制无辜者分担痛苦和代价。
是否予以援手,是一种选择,不是一种责任。
“是和你没关系。”一只胳膊亲昵地搂住君弈的肩头,君弈条件反射反抗之际,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抵住他后腰,保险啪地被打开,秦先生手指就搭在扳机的位置,黑漆漆的洞口随时会迸发火光。
秦先生拿枪管拍拍君弈的脸。
“可惜,你已经被卖给我们抵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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