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打误撞戳到要害,君弈一默。
三人说的是国语,语言障碍的缘故,在场大多数人未必听得懂内容,但也无碍突然拔高的声调招惹来探询的视线。
别无他法,殷家地下画室的经历,给庄梦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后遗症。比方说,情绪严重浮动,稍稍的挑衅撩拨,就会陷入暴躁状态,随之衍生的是轻度破坏倾向。
假使无法控制得当,捅娄子是迟早的事,至于那管安定剂,毫无悬念,是纪寻。
纪寻力挽狂澜,拍拍庄梦青筋暴现的手背,而看向君弈的眼神犹多了几分玩味。官场、商场、赌场,场场靠的都是信息量,纪寻打拼了好些年,掌握分析信息的能力出神入化,理所当然不会遗漏庄梦的潜文本。
精心策划的袭击,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加上杨白苹和纪亭反馈的消息,可以断定,殷月和纪筠关系匪浅。若真如庄梦所言,他们是这种暧昧的关系,搁在国内保守的社会环境和社会风气,这足够将纪筠推入深渊、万劫不复。
“是他?”纪寻压低声音,不可置信慢慢被坚忍决绝取替,他义正辞严栽植怀疑的种子,“殷月,你最好别让他的外表迷惑。难以想象,他那种人居然当了医生。当初他眼睁睁看着生母死在面前,也无动于衷。”
君弈环抱朝暮的力度有所失当,它喵呜地抗议。
判断流言蜚语的最佳策略,莫过于同涉事者面对面交流,捕获对方言行之间泄露的蛛丝马迹。纪寻感慨道,“他有空闲胡闹,也不愿踏进家门半步,看看他撇下十几年的父亲。”
撮要来说,纪寻对纪筠的评价就是,人模狗样,不堪大信。
“请暂停你的表演。”君弈重新运转消极罢工的思绪,掀起重若千斤的眼皮。虽然原剧中纪寻走的是贴心小棉袄,而非霸道总裁的路线,但这种高高挂起、妄下论断的口吻还是让人十分不爽。“所以,你是谁?”
没记岔的话,纪寻和殷月仅有过一面之缘。
短短十数分钟的会晤中,纪寻为了博取庄梦欢心,对他轮番施展精神攻击和物理攻击的美好回忆,君·处女座·弈记忆犹新。这笔账迄今为止还没算清,暌违半年,是谁给纪寻勇气,站在他面前灌输心灵鸡汤?
朝暮凑过来舔恹恹的主人。喵星人的言语行为中,这属于老大给小弟的特别待遇。君弈浑然不觉自己的家庭地位每况愈下,以为养的猫崽子终于长大了,老父亲般的宽慰涌上心头。获得亲情buff的君弈重现做好思想建设,论嘴炮,他还没输过给谁呢。
“庄梦,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听话了?”君弈十指交叠,眼神捎上怜悯,“训练有素。”小狗似的,任凭殷先生和庄女士招招手,高声呼喊,就屁颠屁颠迎上来,哈腰讨好。忍辱负重说地好听,乞怜摇尾倒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一下子勾起了不堪的记忆,庄梦如鲠在喉。
最终还是纪寻站出来打圆场,他一板一眼介绍自己,“我是纪寻,诺博拉的赞助商之一,也是庄小姐的爱人。之前和殷先生在js画廊见过。”古语有云,经瓜田不蹑履,过李园不正冠冕。纪寻倒是不避嫌。
“我相信评委的公正性。你看过庄小姐的作品就知道,她名不虚传。”纪寻比了个无辜的手势,“难得相遇,不如弥补上次在js画廊的遗憾,请殷月先生为我导赏?”
诺博拉不比山高路远的小画廊,展示的作品数一数二,甚至是某个流派的巅峰之作。而作画者本人,说不定在现场。油画圈的门槛低,能打出名堂、闯出一片天的,其人脉之广博毋庸赘述,往往和商政界关系亲密。文化追求纯粹,祇不过,它无法抽离现实。
殷月一字之差,就足以得罪半个圈子。
“何乐而不为?”君弈起身,趔趄了下,方抑住晕眩感。今晚之后,殷月这名炮灰就会退出庄梦的人生舞台,他十分愿意给她制造毕生难忘的记忆。不过是营造反差衬托高下罢了,君弈乐意添一捆柴、加一把火,权当作开胃菜。
事实上,秉承殷月一贯的作风,君弈提早抵达会场,赶在别人抵步之前将整个会场逛了圈,今晚所有展览的作品尽收眼底、铭记在心,包括庄梦的。功底不俗,相信经过殷先生和庄女士的特训,她如今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理应无甚遗漏,除了一幅,他自己那幅。
身为创作者,大多数人都有过类似的体验。完成整个犹如难产的艰巨历程以后,短时间内必然会丧失鉴赏自己作品的能力,满脑子剩下彼时的辛酸,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偏向艺术品外部,即形式、技巧的不足。通俗来说,就是自己割的腿肉都不香。
反观庄梦,从迈进会场伊始,道贺的人从未间断。各种国籍,各种语言,各种发肤颜色,仿佛置身云端的崭新体会令她无瑕顾及他物,更何况,展品处人满为患,雅兴难免大打折扣。所以,眼下纪寻和庄梦纵然走在前头领路,也不过是随意挑选一副距离较近的作品。
谁还不认识拔得头筹的庄梦?辅以女士优先的绅士礼仪,黑压压的人群突兀地一静,迅速以摩西分红海的气势腾出一条通道。
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
是朝暮的作品。
严格而言,这是庄梦初次近距离接触朝暮的作品。朝暮发布作品的形式,注定一般人无法亲临现场观赏实物。媒材质感、笔触动态,都是扁平化的数码照片无法相比拟的。屏幕背后,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不尽然都接受过艺术课程。朝暮的盛名,大抵是徒负虚名而已。
没承想,朝暮有两下子。如果那女人通过正规途径参与比赛……庄梦不敢想象。她迫使自己往乐观方向思忖,诺博拉素来有严格约束,成功打入决赛者,直接取消往后三届的参赛资格。油画大赛的最终目的,是发掘未经传颂的金子。
人群中有谁窃笑,期盼少年不负众望,贡献茶余饭后的谈资。
君弈百感交集,考零分也忒难了啊!出卷人是他,答卷人是他,阅卷人还是他,仿佛一条垄断式的生产消费链。面临如此窘迫的困境,君弈眼下选择忠于自己审美与标准。端详画作后沉吟片刻,“整体不错,技巧瑕疵,画意补足。”
“我不赞同。亚里士多德《形上学》记载,构成美的性质是秩序、对称与明确性。”庄梦稍作思量,有了定案。她故意唱反调,“画作充分应用了几何平衡构图,对位与重复互相呼应,物象典故意涵丰富,呈现强烈的生死主题冲突。你说的技巧瑕疵在哪?”
离间计的本质,是把敌人的朋友变成自己的朋友。
庄梦笑容圣洁得有如一泓春水,“你刚才谈到画意?”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我认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油画。”
殷月性子乖僻,撇除恶言恶语不谈,他鲜少会说这般正经八百的长句。得以见闻,有些稀奇古怪。这并不是说,庄梦愿意接受他那一套八竿子打不着的歪理。她旋即自诩孤陋寡闻,“没听说过,是哪位评论家的高见?”
君弈深切体会到自己专业被嘲讽的心痛,“王国维。”
“你是说,油画只需要意涵足够,笔法、透视、风格可以忽略不计?”庄梦突然换成了英语,咄咄迫人。改换国际语言的缘故,大为满足群众的八卦之魂,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静心欣赏这边的激烈争辩。
“严羽《沧浪诗话》云: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微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君弈眼神灼灼,以标准的伦敦腔接续道,“意象美,含蓄美,自然美,格律美,缺一不可。笔法颜色有限,画外之意无穷,二者相辅相成,才算得上艺术。文艺作品不只是发泄和记录,它的价值在于创造,以及,表现生命。”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掷地有声。不知道何时开始,喧闹嘈杂的会场散尽窸窸窣窣的议论,深沉的视线纷纷掷了过来。
重活一辈子,庄梦似乎还没能最大化利用自己的文化资本。君弈深深凝视她,“技巧可以磨炼,风格可以模仿。殷家和庄家的厉害之处,是将华夏的思想文化融入画中的经验。”
庄梦快维持不住,转首投来楚楚可怜的求助眼神,纪寻皮笑肉不笑,象征性地鼓掌,干巴巴的响声无比尴尬。殷月的死穴众所周知,他亦不必留情面。
“殷月先生的评赏论说和作画水准一样,都令人刮目相看。然而你既不是画家,又缺乏艺术的熏陶,随意以一己之见妄下批评,稍显得过于武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还年轻,浮泛的生活作风潜移默化后,会腐蚀三观。”
少年礼貌性地反问,“难道纪先生您嫖龘娼还需要被嫖过才有资格吗?”
回想起当年研究女性文学时,问答环节有人穷追不舍讽刺君弈说,你不是女人,结论一定程度上缺乏准确性,这就是你的最致命的纰漏——
君弈端正心态,他可是原剧十恶不赦的反派炮灰啊。
突然之间,一个清冽的声音悠悠飘来,熟悉地令人心惊胆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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