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弈保持住跪爬的姿势,不说话,直勾勾和女孩对看。
女孩打赤一只脚站在他跟前,距离非常近,破烂的洋装差点就碰到他鼻尖,浓郁的腐烂的尸臭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腾。
君弈堪堪退了几分,视线豁然开朗。那女的像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毛孔和细胞都吃饱了水,像只鼓胀的气球,身体浮肿,肤色透明。依照身形和骨骼判断,她大概是六、七岁的年纪。
随着他小幅度的移动,女孩跟着转动脑袋,牢牢锁定他的身影,没想到,她头“啪”地掉到了肩膀,脖子歪折成诡异的角度,仅剩薄薄的皮肉虚挂着。换作普通人,俨然死得不能再透了。
不知怎的,君弈竟然从她肿成猪头的脸瞅出羞涩的笑意。她似乎意识到仪容的不雅观,便拿着颗皮球般拿着自个儿的脑袋,一举一摁,“啪”地装回了原处。小插曲过后,她倏尔倾身朝君弈冲了过来。
想没想,君弈反手拍在她扁平模糊、有如自带马赛克功能的脸。手心没入滑不溜秋的软肉时,能清晰听到果酱落地的音效,“刚见面就亲过来,被人误会怎么办啊?”
不知道触动了女鬼哪根神经,她眼神霎时变得怨毒,透过指缝死死瞪着他。君弈怀疑,再使劲较量,她爆突的眼珠子没准会从眼眶中挤出,就像挤出一颗痘痘。
对峙持续了大概三十秒,君弈突然感到手里有个泥鳅之类的玩意横冲直撞,没多久那玩意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长度和灵活度超乎常理的舌头,正一圈一圈卷起他的无名指,挑衅似地撸动。
比起泥鳅,蛞蝓是更恰当的喻体。
君弈骂了句脏话,连忙抽手,意犹未尽的女鬼冷不防倒向他,额头抵额头,死水的臭味充满了鼻腔。看到少年悲苦凄厉的“◎□◎!”表情,巨大的怪脸得逞地咧嘴,明明是属于小孩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倒剪利得令人毛骨悚然。
君弈顿了顿,抡圆胳膊把小女孩鬼打歪。
女鬼一时间定住了,几次三番的失败彻底激发她的本性。她二话不说,蹬地刺过来挖他的眼睛,尽管君弈反应迅速,脸颊仍不幸让黑色指甲割了两道口子,也不晓得会不会感染尸毒。
别无他法,他故技重施把女鬼揍到一边。蹦起身逃命时,他发现腰部以下的腿脚完全无法动弹,眼睛往旁边一瞟,那里横着根银亮的金属拐杖。这下他懵了,敢情这壳子是个残疾吶!
眼下不由他悲天悯人,死缠烂打的女鬼重新堵住他的去路。她张开血盆大口,嘴角裂到耳垂附近,喉咙里有血雾喷薄涌现,锥子形状的牙齿黏满了肉沫渣滓之类的残留物,无法辨别是人抑或是动物的。
君弈脑子一白,就地取材抄起拐杖,凝神屏息,挥棒打出一杆全垒打。
女鬼和拐杖齐飞了出去,命中最近的墙壁。嵌在墙上的全身镜和君弈腰椎同时发出哀鸣,他冷汗眼泪直飙,无力地捶捶地板缓解撕裂感。
原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他吁了口气,支起身想去回收拐杖时,发现右肩趴着一张怪脸。
君弈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幻觉而已,吓不倒我的。
俗话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他特别虔诚地目视前方,默念三遍阿弥陀佛,脸转到左边,是所差无几的另一张怪脸。
上帝的儿子似乎说过,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接地气点的说法是,有鬼趴你的右肩,连左肩也转过来由他趴。
君弈心说,“i'm fine, fuck you”,紧接着卧倒一打滚,和死亡威胁拉开半米的距离。
定睛观瞧,贵气阴森的大人鬼,跟前不久的小女孩鬼一副德行,哦,欺负熊孩子被熊父母抓个现行了,问你吃惊不吃惊,惧怕不惧怕。
水鬼哪里允许到嘴的鸭子飞了。他们极其人性化地交换眼神,一眨眼闪现到君弈面前,瞄准他脆弱的部位下狠手。趁他高举臂膀格挡男鬼的袭击,女鬼乘虚而入,张嘴就要撕破他的喉咙,所幸他缩得够快勉强避开了要害,但那鬼怪的口牙就跟捕兽夹似的,隔着衣服勾进皮肉里,甩都甩不掉。
他咬紧牙关,上身发力将男鬼捺到地板,另只手对准他的眼睛上而下一记肘击,这样一来,自己和女鬼的重量全吃在受力点,眼球爆开时声音十分奇特,像碾碎一枚鲜美多汁的鱼卵,腥酸的液体溅到胸前,下巴也沾了不少,恶心得要命。
男鬼捂住左眼扭动打滚,喉咙里迸发着和婴儿哭声相似的悲鸣,吓得女鬼“嗖”地松嘴,愤恨地看着君弈,好像他横刀夺爱先抢了她男人后抢了她闺女。
不多时,水鬼一家重新聚集,他边退边估量房间出口的位置,换作常人,三下五除二就能主动下线,离开这凶险万分的副本。而他,就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拍拍装饰性的双腿,自我安慰说,人生嘛。
思量间,他背后碰到了湿冷的墙壁,不仅后无退路,他身体的状况也不乐观。
绝对安静的环境里,他听见水滴和急促的心跳。天花板渗漏的雨水,地板薄薄的积水,还有自己的冷汗,衣服里里外外都濡湿了,贴着皮肤,蒸发体温,本应是体温骤降的状态,但小臂和肩膀的伤口却滚烫无比。
一抹,血竟然是黑的。
水鬼放弃了刁钻的策略,毫无章法地将他压制在地,胡乱撕扯啃咬,媲美饥肠辘辘的野狼分食猎物般凶狠。很快,参差不齐的黑色指甲找到他心脏的位置,五指成爪,猛地刺入他胸骨的缝隙,一寸一寸挖深,他似乎出现了幻听,耳畔尽是皮肉组织断裂的脆响。
危急关头,君弈身边衣橱的门突然弹开,伸出一只手,以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提进了狭窄逼仄的空间。
门板猛然开阖的震响吓醒晕眩的君弈,他以半抱膝的姿势坐着,指甲挠门的索索声近在咫尺。最初的颤栗消弭后,他发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气,至于味道……十分像庙宇里的檀香。
等等,君弈头皮一炸,搭在他颈边的手冷冰冰的,不像是活人。
自己是出门忘看黄历了吧,这回招惹的是哪路神仙?
黑暗中,冰凉的手突然点了点君弈眉心,他顷刻间失去意识。
不知昏迷了多长时间,他隐隐觉得有人在推搡,“醒醒,你还好吗?”可惜他的意识混沌得和一滩浆糊没两样,甭提思考,勾动指头都嫌吃力。说话的人沉默了下,尔后咂咂嘴,狐疑道,“你说这人怎么死翘翘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难道是灵魂出窍了?”
“有可能。”屋子里另一个男人徘徊踱步,他打了个饱嗝,“啧,溜了一个小的。”
“她那小身板,塞牙缝都不够吧。”
“蚊子再小也是肉,何况——”
“嘘!别说话,他要醒了。”
君弈张开眼帘,和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四目相交。对方满目担忧,杏眼折射着他狼藉脏乱的模样。
嗯,小受云长卿?
痛觉复苏,君弈嘶了声,扒拉开云长卿恰好按在他伤处的爪子,后者没防备,一屁股坐到湿哒哒的地板,禁不住哭丧嘴脸,委委屈屈看向角落的男人,或者说,小攻柏舟。
君弈秉承真诚、专业、认真的态度,走起了剧情,“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些鬼怪呢?”
云长卿忙不迭安慰深陷惊恐无法自拔的少年,捏捏他锁骨末端,温声说,“我是云长卿,他叫柏舟。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
闻言,后者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刻红了眼眶,眼角蓄满了——想要杀人的泪水。他隐忍着隔开云长卿的手,捂住麻痹的伤口瑟瑟发抖,悲愤欲绝地腹诽,小受眼瞎的毛病究竟治好了没有?还是说他和主角八字不合,犯冲?
“你姓云?”
“是的。没猜错的话,你和我们的目的地一样,都是云家镇。我说得对吗?”云长卿狡黠地眨眨眼睛,由于长相柔美的缘故,上至耄耋老翁,下至总角小儿,鲜少有人能免疫于他的亲和力,纵然是露骨的试探,最后亦忍不住一股脑将细情娓娓道来。
遗憾的是,无论是君弈的灵魂,还是原身的人设,都注定对小清新云长卿防御力max,根本不吃他这套,故而君弈适时摆出警惕的姿态,闭口不言。不过云长卿并不气馁,“看在鬼怪已经被我们赶跑的份上,你能告诉我们你是谁吗?”
“殷——”君弈愣怔了下,改口说,“云湘,我叫云湘。”
“你是打哪来的?从什么途径得知云家镇的事?双腿残疾也和那个诅咒有关吗?”云长卿一看有门儿,就将盘旋心间的疑问统统吐露,等注意到云湘眸色深邃晦暗,方意识到冒犯了对方的隐私,他敲敲脑门腼腆一笑,“抱歉,我也是随口问问,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君弈咬住他的客套不放,“太巧了,我正有此意。”
开场失利,不管云长卿再怎么套话,也无法从云湘那里得到任何有效信息,他鼓起腮帮子,“我和柏舟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小子年纪轻轻的,学校老师没教过你知恩图报的道理吗?”边说边一个箭步跨上前,夺走君弈的拐杖。
忽然失去支撑身体的辅助工具,君弈冷不防摔了个狗啃泥,云长卿心生懊悔,忙把他搀扶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住在哪一层?我送你回去。”
“没关系。”君弈拒绝云长卿的帮忙,自个儿捡起拐杖,在柏舟警戒猜忌的盯梢中,以谈不上美观,甚至可以说是滑稽的动作慢吞吞挪回101号房。
折腾了一晚上,他好歹有闲暇捋清思绪和任务。
第三个世界,是个耽美灵异向的坑,适才和他打照面的两名青年,正是主角柏舟和云长卿。对于柏舟,世界意识透露的讯息不多,唯一知道的是,他虽然人模人样,真身却是个禽兽。
tbc.&/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