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啼,天下振动。
盲婆仅有的客人陆续下楼,她放下剥剩大半的豌豆,按时给他们端上白粥和小菜。有别于云长卿和柏舟的生龙活虎,大伙儿饱受一夜的劳累和惊吓,不约而同顶着同款黑眼圈,一副萎靡不振的憔悴面容。
等了大半日,锅里的早餐眼看快见底了,云长卿假装无意提了一嘴,“他们三个呢?”
问的自然是云湘、云中君和云雅的下落了。
见状,晓如捧着化了淡妆、白里透红的脸颊,无辜道,“我敲过小湘哥的房门了,没有人回应。别担心,他不像那种临阵退缩的人。”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晓如真挚的回护却在大家心底植入怀疑、动摇的种子。谁会拒绝不劳而获这种好事?别人站在前头冲锋陷阵,自己毫发无损待在后头,坐享诅咒解除的圆满结果。
临行前十五分钟,三人姗姗来迟。整装待发的云中君和哑巴刚下楼,云湘就从外面回来,腿上的袋子满满当当的。
晓如腹诽,大热天的,这三个病秧子,一个个裹得贼严实,既是长衫又是外套的,也不怕闷出痱子。
“小湘哥,我们等你好久,你到哪里去了?”
欠债还钱,自然是把欠人家的鸡腿餐偿还了。君弈说,“散步。你们路线规划好了吗?”云长卿一拍脑门,赶紧让盲婆撤了碗筷,临急抱佛脚。他找来纸笔,整合三个小组昨晚的见闻,分析个中严重性,辅以云中君的描绘,设计出一条贯穿整个云家镇的路线。
他们都是十几到二十几的年轻人,414路公交眼熟他们,将君弈弄上车时多问了几句,“云家镇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说你们这些后生,怎的一天到晚往那里钻?”
云长卿懵了,正犯愁如何糊弄过去,毕竟闹大了没好果子吃。
云湘脸不红心不跳瞎扯道,“我们是探险up主,到云家镇做直播,也是为了攒点医药费。”他边说,边黯然神伤看着双腿。
司机听得云里雾里,但直觉告诉他,这肯定不是个讨好的差事。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苦口婆心劝说几回,见君弈去意已决,也不多念叨他了。
“话说起来,你昨天给我的玩意真灵,到底什么来头?”
君弈笑而不语。
队伍正式踏上云家镇的土地时,立即就萌生了退意。其时天色晦暗,雷云滚滚,明明是酷暑时节,山风凉飕飕的,阴寒之意有若附骨之疽,任凭他们搓手跺脚,也阻止不了温度骤降。
身穿露肩裙的晓如看到外套三人组,悔得肠子都青了。
按照行程,他们第一站将会途径云亭和义庄,前往君弈他们发现墓碑的乱葬岗。
泥泞的小径风干了整晚,蒸发了大量的水分,行走起来踏实轻松了许多。一路上,云长卿走走停停,他攥着充满童趣的手绘地图,添补细节。
值得庆幸的是,原先的倒树已经掉下山崖,这下谁也无法破坏君弈安静美男子的形象,想来还有点小骄傲。
由于种种因素影响,迄今为止,也只有云中君和哑巴进入过义庄。虽然他宣称这里的搜索价值不大,但疑心重若柏舟和云长卿,显然不接受,也不相信他的说辞,非要亲自验证不可。
推开虚掩的门,两幅棺木映入眼帘,宛如讥讽的巴掌,扇在每个人的脸颊。
晓如尖声缩到云长卿身后,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失语症状,但怒火很快就打开她的声带,“你不是说里面没什么好搜查的吗!”
云中君仿佛天生缺少了恐惧神经,他径自走到义庄最深处,敞开唯二的两扇窗,苍白的冷光透入室内,把他诡谲的傩面具扭曲为阴鸷的狞笑。
他走来,和他们远远隔了一道矮门槛,不堪一击的界限却割裂了一阴一阳两个世界,“人已经死了,过来。”
唯独柏舟报以蔑视,大家都胆寒地死盯着他伸出的手,好像空无一物的手心,携着幽冥的入场券。即使哑巴第一时间跨过那条线,站到他身侧,他依旧执拗地摊开手。
无声争持之间,有人突然拍开他的手。
比起强硬拒绝,那更像是熟人之间特殊的打招呼方式。君·话题终结者·弈利落的收回手,他像一块磁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他使劲越过突起的门槛,等颠簸过后,悠悠说道,“进门而已,就别计较仪式感。”
有了君弈打头阵,队伍的抵触心态稍微缓和,跟着入门。这时云中君被晾到不起眼的角落,虚握拳头。趁其他人不注意,他舒展指尖,手心静静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义庄的格局一目了然,除了那两幅怒刷存在感的棺木,屋子里没有可疑的线索。龙子从内室搜出两把绿锈斑斑的锄头,如果没猜错,那是以前镇民捡骨、下葬或祭祀用过的。
君弈刚找到香和金银纸,柏舟和云长卿为了谨慎起见,打算撬开棺材板,一探究竟。神兽白泽坐镇,棺木里纵使藏匿着僵尸或厉鬼,也绝不敢贸然出手,故而云长卿是放一万个心。
高度限制,君弈无法亲眼目睹棺中景象,但棺材被打开的瞬间,满室都是挥之不去的恶臭。该怎样形容那气味?前调是堆填区,中调是臭鸡蛋,基调是厨余堆肥。
龙子没憋住,狂奔出去,狂呕不止。
云长卿问,“云湘,手套你还有备用的吗?”
君弈摘下手套丢给他,“适可而止,否则连英叔也救不了我们。”
“英叔是谁?”
“林正英,使我最有安全感的男人。”
“我老早就想问了。”云长卿边戴手套边说,“你是不是有病?”
“那个。”小唯急切地阻止柏舟和云长卿,她眼神闪躲,断断续续说道,“如果这两个人是瘟疫死的,他们的尸体会不会传播病毒?”
一般而言,自然或创伤性死亡的尸体都是安全的。但如果死者死于高度传染病,普遍建议是,非专业人士,以及缺乏充足保护措施之下,应该避免接触尸体。
小唯煞白了脸,捂住口鼻倒退一大步。
柏舟端详裹在衣冠中的白骨,语气十分笃定,“他们的死因不是瘟疫,而是寿终正寝。”云长卿会意,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将棺内翻了遍,找到的仅是些零碎的陪葬品,意义不大。
临行前,君弈分别在棺前上了一炷香,并将金银纸都点燃,放入积灰的化宝盆中。他刚离开义庄,轰然一响,原本被攻受敞开的棺材重新盖好。
多亏君弈有先见之明,穿过小树林后,他们一眼就锁定了标记。沿着前人开辟的道路,他们左右穿插,终于来到目的地。
尽管看过照片,但分开野草,亲眼目睹自己的墓碑时,他们仍不自主发憷。而柏舟,他身为白泽,本应与天地同寿,眼前这茬,好比粗劣的恶作剧,无法勾起他的兴味。
最惊诧的莫过于君弈。他早打好腹稿,解释对云长卿坟地下手的理由,但这段精妙的演说却无用武之地。
因为他碑前土壤平淡,动工痕迹尽然消失。
昨晚他们只管挖,可没管埋啊。
至于尸骸和佛珠仍否埋葬其中,无人知之。
来之前他们就拍板决定窥探墓中的秘密。说好听点,是以科学战胜迷信,说难听点,是死也要死得明白。
加上云中君遗落的,队伍暂时有三个挖掘工具。而不到危急关头,粗重工夫暂时轮不到女性和孩子,以及弱不禁风的云湘同志。
第一轮参与挖掘的人是柏舟、云长卿和龙子。晓如和小唯躲到后头,不敢直视,君弈则待在不远处,全程观摩学习。
刚开始,大家体力充沛,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将一米半深的东西理出来。
龙子获得的,是一堆白骨。从宽大而扁平的骨盆分辨,死者是名女性,她的天灵盖有道一指宽的裂缝,大抵是被硬物敲的。
龙子眼底掠过畏惧和暴怒,稍纵即逝。
云长卿的毋庸赘述,和昨晚发现的如出一辙,但君弈耳尖听到他惊呼一声“大师”。难不成,念珠的主人是给他治眼睛的高僧?
或许是乱葬岗怨气太深,圣僧的遗体也被污染,没有丁点的佛家气息。
柏舟作为首个get到非骸骨类的幸运儿,真他娘是个好兆头——那是一袭木兰色的袈裟。君弈想,高僧该不会把柏舟的坟地当作衣帽间吧?这么时髦的吗?
攻受相视一眼,默契地保持沉默,以免说漏嘴。
云长卿累坏了,所以第二轮他交由云中君接棒。柏舟、龙子和云中君分别负责晓如、小唯和自个儿的坟墓。霎时间沙土飞舞,龙子后劲不足,速度落后一大截。
过了大半小时,新的线索依次呈现。
晓如的是两大一小三幅尸骸,小孩子的颈骨断裂成两截,君弈自然而然想到之前袭击他的水鬼小女孩。
小唯的也是骸骨,骨骼还没长开,比例较小,死者应该是个少年。除此之外,还有把袖珍的折叠小刀,型号在市面上十分常见,暂时不清楚它和少年的关系。
小唯本来就腼腆安静,现在连气氛担当晓如,也破天荒挂着十分阴沉严肃的神情,不过他们谁也不说话,直勾勾凝视着自己的线索。
云中君刨出的,是个傩面具。
傩文化始于新石器时代,盛于夏商周三代。时人有个约定俗成的巫鬼观,他们认为,戴着相应的面具,有助和鬼神沟通,或者吸附鬼神的力量。因此,傩文化囊括的各种活动,不管是辟邪驱鬼,抑或是娱神娱人,鬼气森森的面具从来是不可缺席的道具。
傩面具的分类十分繁琐,若依照神的属性划分,大抵可归为正神、凶神和世俗人物三大类。
云中君戴着的,拿着的,究竟属于哪类?
君弈思索间,云中君已经转移到云雅的坟墓。
“好奇吗?”云长卿灌了口水,举肩蹭掉嘴边的水痕,跃跃欲试道,“叫声长卿哥,我就帮你。”
君弈眼神死,俨然是拒不配合的姿态。
“可惜,现在是非常时期,由不得你任性。这些线索合起来,很可能是解开谜底的钥匙。”云长卿掂了掂锄头找手感,“记住,你欠我两个人情。”
他自顾自走向云湘的碑前,柏舟不忍他受累,挖到三、四十厘米的时候,顺势接过工作。
另一边厢,哑巴的线索也浮出地表,是个骨编球。
顾名思义,就是取人的骨头为材,用钢钉固定,构筑球状。骨编球的体积有篮球那么大,里面装有可活动的、小小的骷髅头,看形状和尺寸,死者年龄和哑巴相近。
相比起队员的嫌弃和憎恶,哑巴对这线索爱不释手,他紧紧把它在怀中,每次摇晃都会传出清脆悦耳的咯咯声,听着毛骨悚然。
“有了!”
云长卿惊呼着跳入坑里,他把那半个巴掌大物件捡起来,抹掉湿润的土渣子,是个胸卡。等大家注视过来,他一字一句把印刷的资料念出来。
“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纪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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