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卿眼前一花,虚捏着的胸卡突然被抢走。
为了一击即中,云湘可活动的上半身大幅度前倾,纤弱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遗憾的是,上至柏舟下至龙子,挖坟方面,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门外汉,坑洞边缘的土壤看起来结实,实质松垮无比。
这不,云湘刚得手,整个人就撞向云长卿。好在柏舟反应迅敏,在坑边刹住轮椅,生生扭转了车祸现场的走向。
云长卿拭去额角淌落的冷汗,一跃离开那不吉利的窟窿,“谁啊这是?紧张到这种地步?”
君弈满脸错愕和不可置信,既没意识到自己差点人仰马翻,也没听进云长卿的疑问。
成为云湘的那个晚上,他就验证过世界和世界之间的独立性。旅社的条件虽然不咋地,但该有的设备,包括wifi在内一应俱全。他google过很多关键词,诺博拉,殷月,朝暮mumu……搜索结果有如恒河沙数,但都不是心目中的答案。
他甚至自欺欺人敲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拨通了,接听的是个年轻女人。她说,你好,这里是美食熊猫,请问要点什么菜?
如果过去那几天,有谁24小时监控他,那么取得这些资料的确易如反掌,但证件上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君弈摩挲那漂亮的眉眼,沉默半晌,“下面还有线索吗?长卿哥。”
柏舟敲敲拉扯云长卿的衣角,后者明悟,立即收敛乐开花的情绪,“帮你可以,但于情于理,至少告诉我们这个人的来历。”
君弈眼底的偏执消失殆尽,他捕捉到云长卿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柏舟和云中君发现袈裟和傩面具时,恐防有诈,特意挖深了半米,仍是一无所得。
再加上柏舟暗示性的眼色,云长卿狡黠过头的笑容,都说明他们早晓得坟地里没有另外的线索。
讨价还价,就是为了撬开君弈的嘴,套取消息。
“那算了。”
意识伎俩行不通,云长卿无比挫败,他口不择言调侃说,“不就是个小医生,非得遮遮掩掩的,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他干过杀人放火的勾当呢。”
方圆三米内,空气粒子像凝固了般。
自以为的幽默感没有赢得他设想中、善意的哄笑,打趣的对象更是耷拉眼皮,说出令他无比难堪的话语,“你冒犯到我了,请你道歉。”
他涨红了脸,柏舟适时解围,警告的视线有着兽类的嗜血,“浪费时间。”他拉起懵然的恋人,径自走到一字排开的尸骨和物品前,尽然将君弈的索求当作耳边风。
心事重重的炮灰,刻意隐瞒的主角,每个都不是省心的主儿。如果想探析真相的端倪,一定程度的牺牲在所难免。
“比起区区一个证件,长卿哥你们的线索明显更惹眼。”傻子都能分辨出少年反唇相讥的意味,“不就是几句尸骸,非得避重就轻,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人是你们杀的呢。”
话音刚落,君弈就被勒住脖子拎起身。
猜中了。
聚焦视线,近在咫尺的扭曲五官慢慢拼凑成龙子的脸。可惜突如其来的痛楚和窒息感过于霸道,否则他绝逼能收获一张极其适合素描,或者制成表情包的脸,旁边可配字以粗鄙之语。
施暴者憎恶地瞪着虚软的少年,嘴唇一张一翕。
他说,你他妈再血口喷人,老子就把你活埋了。
君弈想,反正坑是现成的。
龙子刚撂下狠话,骨编球就重重砸到他脸上,艳红色的伤痕从太阳穴化到颧骨。
由于弹性欠奉,它命中敌人后骨碌骨碌跌落,滚到对方脚边,而远远的,哑巴仍维持投掷的动作,他早就收起了傻乎乎的笑颜,阴森森瞪眂过来。
龙子无名火起,他丢下云湘,怒冲冲要跟哑巴算账,顺道替他英年早逝的老爹好好管教儿子。走没两步,手腕的脉门冷不防被人痛扼住,整条胳膊跟爬满蚂蚁似的麻掉了。
始作俑者猛咳了几下,他眸光澄澈,仿佛龙子刚才撂下的不是警告,而是净化心灵的《般若心经》。
君弈清清嗓子,“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你当着云家镇诸多先人的面,对小孩子动手动脚,小心天谴。”
苍穹倏尔响起一声惊雷。
君弈想,老天爷真给面子。
龙子怵了,他扭过头,哑巴苦巴巴地缩在他哥腰后,寻求保护。云中君优哉游哉瞟过来。论个头,他比龙子矮了一截,论身形,一个龙子顶他俩,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就是教人心慌。
龙子挣掉君弈的手,窝在旁边灌水。
天色越发黯淡,能见度骤降,这背后象征的危险,大家心知肚明。为了尽早转移至安全地点,大家暂时放下芥蒂,围拢到柏舟和云长卿身边,装聋作哑地检查线索。
君弈捡起骨编球,吹扫干净后交还给云雅。后者搂着骨头玩具,偷偷瞄向云中君,瞧见他正专心致志研究白骨,立即一百八十度变脸,哪里还有丁点倨傲的小表情。
他突然弯身,露出小小的发旋。
君弈便摘掉手套,揉了揉那顽强卷起的呆毛。
离开乱坟岗时,他们基于科学和玄学逻辑,挑走了所有轻巧而不晦气的物品,佛珠,折叠刀,傩面具,骨编球(严格而言,这属于玩具而非线索)。
还有纪筠的胸卡。
望着众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君弈取出脏兮兮的证件,转而将其藏在外套的暗袋、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下午两点钟,筋疲力竭的队伍折返云亭休整、用膳,之后他们朝西北方行走,直抵听见念书声的茶楼。
茶楼坐北向南,采光极佳,地势高的缘故,往下俯瞰,视野比云亭更加广阔。建筑楼高三层,青瓦檐下是红白相间的灯笼,它们大多都烂透了,剩下的竹架俨然成为了藤蔓植物的依附。
举目仰望,顶层是半开放的露天区,边缘竖起半人高的木栅栏,不过损毁得非常厉害,剥落的部分,留下两米有余的缺口。
离开乱坟岗伊始,相互之间便断绝了沟通,但云长卿明白事情的缓急轻重,在经过青石板铺就的平地,门前平缓苔痕斑斑的石阶,步入茶楼内后,他就将他们拦下来。
“我和柏舟先去踩点,你们待在这里别乱晃,等我们信号。”
木造的楼道吱吱呀呀的噪音不绝于耳。凭声音定位,他们应该是直达顶层。
君弈心中了然,云长卿不过是想和队伍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好使用能力偷看剧本。
等的时间久了,哑巴开始抛玩抱了一路的骨编球,死一样寂静的环境里,尽然是骨头和骨头敲击的闷响。龙子和两个小女生脸色铁青,不过前者是气的,后者是怕的。
龙子目眦尽裂,率先发难,“把东西丢了!!!”
句末还附带一枚暴怒的表情包。
云中君岿然不动,把危险分子,和自家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哑巴阻隔开。明眼人都能够瞧出,他对龙子试图教训云雅的事耿耿于怀。
一言以蔽之,护犊子。
骨编球偶尔脱手,要是恰好滚到云湘腿边,他便俯身拾起,丢给云雅。妈的,龙子恨不得撕了他们仨,这究竟是破除诅咒,还是一家三口户外露营?
苍天有眼,龙子厌烦得紧的骨编球再度偏离轨道,不偏不倚落在他脚边。他气在心头,抬腿横扫,那恶心的玩意嗖地飞出门外,哑巴追着心爱的玩具离开茶楼后,耳根顿时清净了。
那是什么?
君弈突然打了个寒战,混沌的煞气铺天盖地般泛滥而至。他来到门边,哑巴护着失而复得的骨编球,呆呆眺望远方。
天昏地暗,举头是悬球状的雷雨云,扩展之远,不知其几千里也,低头是媲美鬼城、鳞次栉比的建筑,天色黯淡一分,景物就扭曲一分,到最后,异变终于降临云家镇。
焦土般的街道冒出一个一个半透明的亡魂,其震撼程度,宛如缩时摄影中的香菇,弹指之间舒展成伞状,是个恶心而治愈的过程。
而云家镇自身,则有如纪录片n倍速倒放,褪去时光留下的伤痕,归返至最为兴盛繁荣的古朴模样。爬山虎逆向生长,日月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建筑风格,街道规划,和老榕树百圈年轮一样倒退。
“云雅,过来!”君弈的呼喊湮灭在嘈杂的噪音中。哑巴身边挤满了古人装扮的亡魂,焕然一新的灯笼为其镀上一抹鎏金,和实质的、腐蚀性的怨气迥异。
眼见散发着黑烟毒瘴的鬼魂即将触及哑巴,君弈顾不及其他,自袋中取出一枚纸鹤,掷向来者不善的冤魂。清朗的鹤鸣响遏行云,烈风如扑灭火焰般吹散亡魂,同时将哑巴掀入君弈怀中。
龙子、小唯和晓如双手交叠抵挡疾风,并未将这幕摄入眼中。
“没时间了,上楼!”
哑巴深深看了眼骨编球,毫不犹豫将之丢弃。他一跃而下,等云中君拉起君弈,便娴熟地把轮椅折叠完毕,然后抱起它疾奔向摇摇欲坠的楼道。
茶楼内部像个被挤压变形的瓦楞箱,入耳尽是分崩离析的撕裂,还有无比凄厉的嘶吼和哀嚎。
已经无关夜视能力强弱了,君弈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柏舟搂着云长卿,踩踏着薄如轻烟的云彩,飞翔般冲过来。
光和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像浸入浓墨,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led灯纷纷亮了起来。
君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着前面的讲台,看着台下身穿校服、戴着白色面具的“学生”,脑中掠过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结论。
他们正置身于高中的教室?
从这儿能看到嵌在门上的、印有“高二(1)班”字样的塑料牌子,而身后的黑板,在作业布置栏写着三年前的日期,8月21日。
学生炽热的眼神透过两个窟窿落在他们身上,好像是在打量神经病。龙子夺门而出,看见室外的光景,他惊愕得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面。而晓如下意识躲到云长卿背后,躲避这摄魂的视线。
柏舟淡淡审视过每个“人”的真身,旋即释然。
不过是云家镇老鬼们的障眼法。
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小唯,她视线几乎无法聚焦,脸色纸一样苍白。她像哮喘病患般喘着粗气,等她看到角落唯一没戴面具,气质腼腆的男生,膝盖酥软,咚地跪坐在地,喃喃自语,“不、不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有个束蝎子辫的女声缓步走来,所有人都摆出了防备的姿势。
只见她没好气地啧了声,翻了个大白眼,尔后毕恭毕敬来到小唯跟前,屈膝递手,语调温柔。
“小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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