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受害者而言,这些罪犯是否有安宁的感觉又有什么关系?”
考利说:“因为我的工作是治疗他们,而不是受害者。对那些受害者我无能为力。任何人的工作都有一定范围,我也一样。我只能照顾到我的患者。”他微笑着说:“参议员没向你们说明具体情况吗?”
泰迪和恰克坐在那里面面相觑。
泰迪说:“我们不知道什么参议员,医生。我们是国家警察署派来的。”
考利肘抵一张绿色的吸墨纸,下巴搁在交叉的双手上,从镜框上方注视着他们。
“那么,是我弄错了。你们知道些什么?”
“我们知道一个女囚犯失踪了。”泰迪把笔记本放在膝上,翻了几页,“她叫雷切尔·索兰多。”
“请称她女患者。”考利露出阴沉的笑容。
“患者。”泰迪说,“抱歉。我们了解到,她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逃走了。”
考利的下巴和双手向上一扬,算是表示同意:“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第9节:隔离岛(9)
“而且到现在还没找到。”恰克说。
“没错,警官……”他伸手以示歉意。
水滴轻轻击打着窗户。恰克问道:“索兰多小姐是否具有危险性?”
“我们所有的患者都有暴力倾向,”考利说,“这就是他们在这里的原因。雷切尔·索兰多在战争中成了寡妇。她把自己的三个孩子淹死在自家屋后的湖里。她将孩子依次带到湖边,把他们的脑袋按在水下直至溺死。然后她又把他们带回屋内,安置在厨房的饭桌旁,在一名邻居来串门之前,还吃了一顿饭。”
“她把邻居也杀了?”恰克问。
考利抬起头轻声一叹:“没有。她邀请他坐下与他们共进早餐。他自然拒绝,并报了警。雷切尔到现在还相信孩子们活着,在等她回家。这也许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企图逃走。”
“为了回家?”泰迪说。
考利点头。
“她家在哪里?”恰克问。
“伯克郡的一个小镇,距离这儿大概一百五十英里。”考利用下巴指示身后的窗户。“如果朝那个方向游去,十一英里之内没有陆地。如果朝北面游,要一直游到纽芬兰才能上岸。”
泰迪说:“你们已经搜过这座岛了?”
“是的。”
“非常彻底?”
考利抚弄着桌角的一个银质马半身像,过了几秒钟才回答:“院长和他手下的人,以及一支杂工组成的分队花了整个晚上和一上午大部分时间搜查了这座岛和医院的每一座楼。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更令人不安的,是我们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房间里逃出去的。房间从外面锁住,唯一一扇窗也上了铁栅栏。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门锁被人动过手脚。”他把目光从马身上移开,向泰迪和恰克投去一瞥。“这就好像她直接穿墙而过从人间蒸发了。”
泰迪把“蒸发”记在笔记本上。“你肯定熄灯的时候她在房间里?”
“肯定。”
“为什么?”
考利把手从半身像那儿抽回,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玛丽诺护士?”
“在,大夫。”
“请叫甘顿先生进来。”
“马上就来,大夫。”
窗户附近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一壶水和四只玻璃杯。考利走过去倒了三杯水,在泰迪、恰克面前各放一杯,端着自己那杯回到书案后面。
泰迪问:“你这里有没有阿司匹林?”
考利朝他微微一笑。“我想也许可以找出来几片。”他在书案抽屉里摸索一番,拿出一个“拜尔制药”的瓶子。“两片还是三片?”
“三片好了。”泰迪可以感觉到眼睛里疼痛开始跳动。
考利从书桌那边递来药片,泰迪把它们往嘴里一抛,灌了口水。
“很容易头痛吗,警官?”
泰迪说:“容易晕船,真不走运。”
考利点点头,“哦,脱水。”
泰迪也点点头。考利打开一个胡桃木烟盒,敞开着递给泰迪和恰克。泰迪拿了一支,恰克摇摇头,掏出自己那包烟。三人点燃香烟,考利打开身后的窗户。他回到座位上,从书桌那边递来一张相片——一个年轻女子,相当漂亮,可惜脸蛋却大打折扣:眼睛下方有黑眼圈,像她的黑发那般黑。眼睛睁得过大,仿佛有什么炙热的物体从脑袋里面直刺出来,无论她看到什么,那东西都在相机镜头之外,在摄影师的目光之外,也许超乎任何已知世界——不宜被人看到。
她的神情让人有很不自在的熟悉之感,泰迪这时想起在营地见过的一个小男孩,不愿吃他们给的食物。他在四月的阳光下倚墙而坐,保持着同样的神情直到眼皮合上。最后他们把他抬到火车站的尸体堆上。
恰克发出一声低叹:“我的天哪。”
考利抽了一口烟。“你作出这种反应,是因为她显而易见的美貌,还是因为她表露出的疯狂?”
“两者都有。”恰克说。
那样的眼睛,泰迪思忖着,就算因时间而冰封,它们也会咆哮,会让你想要爬进相片里说:“别,别,别这样。不要紧,没事的。嘘——”会让你想要抱着她直到她停止颤抖,告诉她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第10节:隔离岛(10)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高个子黑人走进来,身着白色的杂工制服,头发中夹着簇簇银丝。
“甘顿先生,”考利道,“这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两位先生——奥尔警官和丹尼尔斯警官。”
泰迪和恰克站起身来与甘顿握手,泰迪从这人身上察觉到一阵强烈的恐慌,好像和执法人员握手让他很不自在,生怕是带着逮捕令来抓他的。
“甘顿先生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七年。他是这里的杂工长。昨天就是甘顿先生护送雷切尔回房的。甘顿先生?”
甘顿脚踝交叉,双手放在膝上,弓着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九点的时候是小组会。然后——”
考利插了一句:“他指的是由希恩医生和玛丽诺护士带领的小组治疗会。”
甘顿确认考利已讲完后才又说:“嗯,没错。他们都参加了小组会,大概十点才结束。我送雷切尔小姐上楼回她的房间。她进去了。我从外面锁上门。熄灯以后,我们每两小时检查一次。十二点我回来检查,朝里面一看,发现她的床上没人。我猜也许她在地板上。他们总这样,这些病人总睡在地板上。我就开了门——”
考利又插话道:“用你的钥匙开的门,对吗,甘顿先生?”
甘顿朝考利点点头,目光回到自己的膝盖上。“我用我的钥匙开的门,没错,因为门是锁着的。我进了房间。到处都没有雷切尔小姐的影子。我关上门,检查窗子和铁栅栏。它们也都严严实实的。”他耸了耸肩。“于是,我叫了院长。”他抬起头看看考利,考利则父亲似的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有什么问题吗,各位先生?”
恰克摇摇头。
泰迪原本看着笔记本,这时抬起头来。“甘顿先生,你说你进了房间并且确认病人不在房内。你是如何下此定论的?”
“什么,长官?”
泰迪说:“房间里有橱柜吗?床下有她可以藏身的空间吗?”
“两样都有。”
“那你这两处地方都检查了?”
“没错,长官。”
“在门还敞开的情况下检查的?”
“什么,长官?”
“你说你进了房间,四下看过后没发现病人。然后,你就关上身后的门。”
“不,我……呃……”
泰迪等着甘顿说下去,又吸了一口考利给他的烟。这烟吸起来十分滑润,几乎是甜的,较他的切斯特菲尔德味道更浓,吐出的烟雾也不尽相同。
“一共就花了五秒钟,长官。”甘顿说,“橱柜上没有门。我看了那里,看了床下,然后关上门。没有她可以躲的地方。房间很小。”
“可是,如果她贴着墙呢?”泰迪说,“就在门的右边或左边?”
“不会。”甘顿摇头否定,从他低垂的双眼以及“是的,长官”和“不,长官”的回答中,泰迪第一次窥见了一丝愤怒,那是一种原始的怨恨。
“这不太可能。”考利对泰迪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执法官。但是一旦你亲眼看见那个房间,就会明白无论她躲在四面墙壁之内的任何地方都很难不被甘顿先生发现。”
“一点没错。”甘顿说着,毫不掩饰地盯住泰迪。泰迪看得出,眼前这男子在工作原则问题上有着强烈的自尊心,自己一连串的质问无异于是对他的侮辱。
“谢谢你,甘顿先生。”考利说,“那就暂时到此为止吧。”
甘顿站起身,目光在泰迪身上逗留了几秒钟,然后说:“谢谢,大夫。”随即他走出房间。
屋内安静了片刻,等大家都抽完烟,在烟灰缸中掐灭,恰克才说:“我想现在是时候去看看那房间了,医生。”
“当然可以。”考利说着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提着一串钥匙,钥匙圈有轮毂盖那么大。“请跟我来。”
这是个狭小的房间,门朝里向右开,由于是整块钢板制成,且铰链润滑良好,因此一打开就重重地撞在右边墙上。左边是一道窄墙,再过去有一个小木柜,里面的塑料衣架上挂着几件罩衫和几条束带裤。
“刚才的说法没错。”泰迪承认。
第11节:隔离岛(11)
考利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看,她藏在屋子里任何地方都不可能不被发现。”
“不过,还有天花板。”恰克说道。三个人都抬起头向上看,考利也露出微笑。
考利关上身后的门,泰迪的背脊立刻袭来一种禁闭感。他们把这里称为房间,但实际上就是一间牢房。他们三人站在里面连转个身都可能互相撞到。
泰迪问道:“还有其他人能进入这房间吗?”
“在夜里的那段时间?几乎没人会有理由待在病区里。”
“那是当然。”泰迪说道,“但是谁可以进来呢?”
“当然是那些杂工。”
“医生呢?”恰克问道。
“呃,护士可以。”考利回答。
“医生没有这房间的钥匙吗?”泰迪问道。
“他们有。”考利的回答中透出一丝恼怒,“不过夜里十点左右,医生们都已经签名离开病区了。”
“而且上交了钥匙?”
“是的。”
“那该有一份记录吧?”泰迪问道。
“我不明白。”
恰克说道:“他们领取和上交钥匙时,是不是都要签名?大夫,我们就是想弄明白这一点。”
“当然是。”
“那么,我们可以查一下昨天晚上的签名记录吗?”泰迪说道。
“可以,当然可以。”
“记录本应该是在一楼我们之前看到过的那个铁笼里吧?”恰克说,“有个警卫站在里面,他身后的墙上挂着钥匙。”
考利迅速地点点头。
“还有员工的人事档案,”泰迪说道,“包括医务人员、杂工和警卫。我们需要查阅这些材料。”
考利用力盯着泰迪,好像他脸上突然冒出黑蝇似的,“为什么?”
“有个女人从一个锁住的房间里消失了,是这样吧,大夫?她逃到了一个弹丸大小的岛屿上,可为什么就是没法找到她?我至少得考虑她可能有帮手。”
“再看看吧。”考利说道。
“再看看?”
“是的,执法官,我必须得和院长以及其他一些工作人员谈谈,然后才可以对您这个请求作出决定,而且还是基于——”
“大夫,”泰迪说,“这不是什么请求。我们是政府派来的。就是在这个联邦机构,一个危险的囚犯——”
“是病人。”
“一名危险的病人,”泰迪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已经逃走了。如果您拒绝协助两名联邦执法官将这名病人逮捕归案,那么大夫,很不幸,您就是在……恰克。”
恰克说道:“妨碍司法公正,大夫。”
考利看着恰克,好像一直在等着泰迪发怒,但是恰克并未留意。
“好吧,那么,”他的声音死气沉沉,“我能说的就是,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们的要求。”
泰迪和恰克交换了一个眼色,继续查看这个空房间。考利可能不习惯在表现出不悦后还被穷追不舍,所以他们索性给他点时间喘口气。
泰迪朝小衣柜里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三件罩衫,两双白鞋。“医院发给病人几双鞋?”
“两双。”
“她是赤脚离开房间的?”
“是的。”考利扶正白大褂下的领带,然后指着铺在床上的一大张纸说,“这是我们在梳妆台后面发现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希望有人能给我们个答案。”
泰迪拿起纸,翻过来发现另一面印着医院的视力表,字母呈金字塔形逐行缩小向下排列。接着他又把纸翻过来,举着让恰克看:
4的法则
我是47
他们曾经是80
+你是3
我们是4
但是
谁是67?
泰迪连举着这张纸都不愿意,它尖锐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手指。
4
他们站在房间外面。走廊被位于中央的楼梯分成左右两段。沿楼梯左侧的走廊走到中途,右手边就是雷切尔的房间。
“这是这层楼唯一的出口?”泰迪问。
考利点头。
“没有通向屋顶的路吗?”恰克问。
考利摇头否定,“到达屋顶的唯一通道是太平梯,在大楼的南端。通道口有扇门,而且向来都上着锁。医院员工有钥匙,这个很自然,但病人没有。她要想上屋顶,必须先下楼,出了这栋建筑,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再爬上去。”
第12节:隔离岛(12)
“不过你们检查过屋顶了吧?”
考利又点了点头,“还有病区里的所有房间,都查过了。我们一发现她不见了,就立刻清查。”
泰迪指向坐在楼梯前一张小牌桌边上的杂工,“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吗?”
“是的。”
“那么,昨晚一定有人在喽。”
“事实上,就是我们见过的杂工,甘顿先生。”
他们走到楼梯口,恰克朝泰迪扬了扬眉毛,道:“这么说……”
“这么说……”泰迪应和。
“这么说来,”恰克说,“索兰多小姐从上锁的房间里脱身,到了这里的楼梯,然后走下台阶。”他们也迈开步子走下台阶,恰克竖起大拇指,朝正在二楼楼梯口等候他们的杂工指了指。“她又设法绕过这里的一个杂工,我们无从得知她如何做到,接着走完剩下的台阶,到了……”
他们走完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一扇正对他们敞开的大门前。门两侧墙边靠着几张沙发,厅中央摆着一张很大的折叠桌和几把折叠椅,光线从窗子照进来,大厅淹没在一片白光中。
“这里是主起居室,”考利说道,“晚上大多数病人都在这里度过。昨晚这儿还举行了一次小组治疗会。你们会看到,穿过门廊那边就是护士站。熄灯之后,杂工们都聚在这里。他们本应该擦地板、擦玻璃什么的,但多半我们会抓到他们在这里打扑克。”
“他们昨天晚上在做什么呢?”
“据值班的人说,当时牌正打得热火朝天。七个人,就坐在楼梯尽头的地方打扑克。”
恰克两手叉腰,长出了一口气,“她又开始扮隐形人了,显然,她要么走左边,要么走右边。”
“朝右走会经过食堂,然后进入厨房。再继续走,会来到一扇用铁条封住的门前,每晚九点厨房工作人员一离开,就会设定警铃。往左走能到达护士站和员工休息室。那里没有通向楼外的门。唯一的出口就是起居室另一侧的那扇门,或者再沿楼梯后面的走廊往回走。这两处地方昨晚都有人看守。”考利瞥了一眼手表,“先生们,我有个会要开。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咨询我们任何一位工作人员,或者找麦克弗森。他从案件之初就负责追查,应该会提供给你们想要的信息。工作人员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杂工宿舍地下室的大厅吃早饭。饭后,我们会在员工休息室集合,到时你们可以查问任何一个昨晚事发期间正在值班的人。”话音刚落,他便匆匆出了正门。他们看着他,直到他左转消失在视线中。
泰迪问:“你觉得整件案子哪里不像有内部人员参与?”
“我倒是挺喜欢我的隐形理论。她把整个逃跑计划得天衣无缝。你懂我的意思吗?她可能正在某个角落监视我们呢,泰迪。”恰克迅速扭头看了看,又转回来望着泰迪,“这值得我们好好想一想。”
下午,他们加入了搜查队,向内岛地区搜索,拂面的微风愈发温暖。
这次搜查在泰迪看来杂乱无章,好像除了他和恰克,其他人全都心不在焉。途中他们绕过一处由黑色巨石形成的石架,陡然进入视线的是一道悬崖。
“这儿有山洞吗?”他问麦克弗森。
他点点头,“有几个。”
“全部搜查过了?”
麦克弗森叹了口气,双手围成杯状挡住风,点燃一支细雪茄。“她有两双鞋,执法官。两双都在她的房间里。她怎么可能走过我们刚刚经过的路,穿过这些岩石的阻隔,再爬上那道峭壁?”
泰迪指向空地远处最矮的山丘,“她挑了条远路,从西边慢慢爬过来。”
麦克弗森在泰迪的手指旁边伸手一指,“看到那块空地的最低处了吧?你指尖对准的就是沼泽地。那几个矮丘底下,遍地都是有毒的常青藤、槲树、漆树,大约一千多种不同的植物,而且都带着和我的那个一般大小的刺。”
“你的意思是大还是小?”这话是恰克说的,他走在众人前面几步的地方,回过头来看。
麦克弗森笑了,“可能在两者之间吧。”
恰克点了点头。
第13节:隔离岛(13)
“我要说的就是,两位,她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只得紧紧贴着海岸线,而无论她选择向左还是向右,走到半路就没有海滩了。”他朝悬崖指去,“她会碰到这类玩意儿。”
泰迪站在房间中央,把手放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医务人员围着他站成一圈。恰克则懒懒地靠着身旁的一根柱子,手插在口袋里。
“我猜,大家都明白我们在这里是为什么,”泰迪说,“昨天医院里有人逃走了。据目前了解,这个病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这个病人逃出医院完全是靠自己而没有人帮忙。麦克弗森副院长,您说是吗?”
“是的。我觉得眼下作出这样的推测不无道理。”
泰迪正欲接着发言,坐在护士边上的考利抢过话头来说:“两位先生能自我介绍一下吗?我们有些员工还不认识你们呢。”
泰迪站直了身子,“我是联邦执法官爱德华·丹尼尔斯。这位是我的搭档,联邦执法官查尔斯·奥尔。”
恰克朝员工们轻轻一挥手,又插回口袋。
泰迪问道:“副院长,您和您的手下在岛上四处都搜查过了吧?”
“当然搜过了。”
“都有什么发现?”
麦克弗森坐在椅子里伸了伸腰。“我们没发现女病人在逃的任何证据。没有扯破的衣絮,没有脚印,也没有压折的花草。昨晚海浪汹涌得很,海潮直逼岸头。游泳逃走绝不可能。”
“但她可能尝试过游泳。”此话出自护士克里·玛丽诺之口。她身材苗条,一头红发。刚进屋时,她把盘在头顶并用发夹夹住的红发垂下,将帽子平放在膝上,手指懒散地梳理着头发,透出一丝倦意。这让她成了屋子里每一个男人偷瞥的对象,手指梳理发丝的慵懒模样就像在说她此刻需要一张床。
麦克弗森说道:“这话什么意思?”
玛丽诺的手指不再在发丝间穿梭,双手垂落到膝上。“我们怎么知道,她没有试图游泳逃跑,结果被淹死了?”
“那现在她的尸体差不多也该被冲到岸上了。”考利单手握拳掩住嘴打了个哈欠,“就外面那样的大浪?”
玛丽诺举起一只手,好像要说,哦,抱歉,小伙子们。然后她说道:“我只是觉得该把这点提出来。”
“谢谢你。”考利说道,“执法官先生,请您继续提问吧。今天可是漫长的一天啊。”
“玛丽诺护士,”泰迪说道,“你参加昨晚的小组治疗了吗?”
“是的。”
“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
“请给‘异常’二字下个定义。”
“什么?”
“执法官先生,这里是一家精神病院,专门接收精神病罪犯。‘正常’二字可不是我们经常使用的字眼。”
泰迪朝她点点头,略显羞赧地笑了笑。“让我换个方法问。在昨晚的小组治疗中,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事,相比,呃——”
“你是说和‘正常’比吗?”她说道。
这个反问让考利不禁莞尔,人群中也发出几声零星的笑声。泰迪点点头。
玛丽诺思索片刻,烟头已经发白、变弯。她把它弹落到烟灰缸内,抬起头来,“没有,抱歉。”
“昨晚索兰多小姐发过言吗?”
“有过几次吧,我想是的。”
“说了些什么?”
玛丽诺朝考利望去。
考利说道:“对这两位执法官,我们暂且不必为病人的隐私保密。”
她点点头,但泰迪看得出她并不乐意接受这一点。
“我们在讨论如何控制愤怒情绪。最近医院出现了一些病人情绪失控的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
“病人之间互相吵骂、厮打。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最近几个星期出现的小状况,很可能是气温太高的缘故。所以昨晚,我们讨论表现烦躁和不悦的恰当和不恰当方式有哪些。”
“索兰多小姐最近有没有出现过情绪问题?”
“雷切尔?没有,雷切尔只在雨天才会焦虑不安。昨晚小组会上,她只说了几句话:‘我听到了雨声。我听到了雨声。雨还没来,但快了。这些吃的该怎么办呢?’”
第14节:隔离岛(14)
“吃的?”
玛丽诺掐灭香烟,点点头。“雷切尔很不喜欢这里的食物,她总是抱怨吃得不好。”
“她这么说有道理吗?”
玛丽诺的笑容刚露出一半便及时收住,双目低垂着说:“可能有人会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对于任何理由和动机,我们不会作出好或者坏这类判断。”
泰迪点点头。“昨晚这里有位希恩大夫吗?是他主持的小组治疗。他人在吗?”
没人吭声。几个人把烟头掐灭,扔到椅子间架子上的烟灰缸中。最后,考利说:“希恩大夫早上搭船离开了,就是你们过来时乘的那艘船。”
“为什么离开?”
“他早就安排好要去度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们需要和他谈话。”
考利说道:“我这儿有他关于小组会的总结材料,包括他所有的笔录。他昨晚十点离开医院大楼,回到自己的住处,今天早晨乘船离开。这次假期他十分期待,而且计划了很久,却一直拖到今天。我们没有理由再留住他。”
泰迪朝麦克弗森望去,“你批准他离开的?”
麦克弗森点点头。
“现在的状况是全岛封锁。”泰迪说道,“一个病人逃跑了。你怎么可以允许有人在封锁期间离开小岛?”
麦克弗森说道:“我们在夜间确认了他的行踪。想来想去,都找不出阻止他离开的理由。”
“他是一名医生。”考利说道。
“我的老天!”泰迪低声叹道。这是他在刑事机构中遇见的最严重的违规操作,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去了哪里?”
“你说什么?”
“度假,”泰迪说道,“去了哪里?”
考利眼望天花板,努力回忆着,“应该是……纽约。纽约市。那儿是他的老家。公园大道上。”
“我需要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泰迪说。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大夫,”泰迪说道,“我需要他的电话号码。”
“我会找给你的,执法官。”考利依旧盯着天花板,“还需要什么吗?”
“这个是肯定的……”泰迪说道。
考利压低下巴看着对面的泰迪。
“我需要一部电话。”泰迪说道。
护士站的电话信号全无,除了拿起话筒时升起的一缕白烟。病房区还有四部电话,都锁在玻璃窗里,打开锁拿起话筒发生的情况和前面如出一辙。
5
“人们把这里叫‘巨室’,”考利一边说,一边带领他们穿过铺着木地板的门厅,来到两扇橡木门前,黄铜门把手足有菠萝大。“我没开玩笑。我太太在阁楼里发现了一些没有寄出去的信件,是原主人斯拜威上校写的。信中他喋喋不休地谈到正在修建的这间‘巨室’。”
考利向后猛拉其中一只菠萝把手,将房门打开。
恰克低低吹了一声口哨。泰迪和多洛蕾丝曾经在梧桐树大街上有一套公寓,空间之大令朋友们羡慕不已,屋子中间的走纜|乳|祥虺∫话愠ぃ裳矍暗恼飧龇考淙莸孟铝教啄茄墓1?br/>
地面是大理石的,到处铺着深色的东方地毯。壁炉高过大多数男人的头顶。单是那些窗帘——每扇窗子前悬挂着三码长的深紫色天鹅绒窗帘,房间里共有九扇窗——就得花掉泰迪一年以上的薪水,说不定要两年。一张台球桌占据屋内一隅,上方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一幅是身着南北战争时期北方联军蓝色军装的男子,一幅是穿着镶边白裙的女子,第三幅是这名男子和女子在一起,脚下还有一只狗,身后正是房间里的巨大壁炉。
“画中的是上校吗?”泰迪问。
考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那些画完成后不久,他就被解职了。我们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它们,连同一张台球桌、一些地毯和大部分摆在这里的椅子。你真该去看看地下室,执法官先生,那儿大得能装下波罗球场1。”
泰迪闻到了烟草的味道,是烟斗中的那种。他和恰克同时转身,发现屋里还有个人。他背朝他们,坐在一张正对着壁炉的高背安乐椅中,跷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搁着一本打开的书。
第15节:隔离岛(15)
考利带他们朝壁炉走去,示意大家在一圈面向炉膛的椅子上就座,自己则走到酒柜旁。“想喝点什么,先生们?”
恰克说道:“黑麦威士忌,要是有的话。”
“我想我能搞到一些。丹尼尔斯长官呢?”
“苏打水加点冰。”
陌生人抬起头看着他,“您不喜欢来点儿酒精?”
泰迪低头打量此人:小小的红脑袋一颗樱桃似的顶在壮实的身躯上,浑身透着精致感。泰迪认为这肯定是因为他每天早上花太多时间在浴室里往身上涂抹爽身粉和香油。
“请问阁下是……”泰迪问道。
“我的同事,”考利说道,“杰里迈亚·奈林大夫。”
那人眨眨眼表示认同,但没有主动伸出手,泰迪和恰克也不动声色。
“我很好奇。”奈林说道,这时泰迪和恰克在斜摆在他左侧的两张椅子上坐下。
“那好极了。”泰迪说。
“您为什么不喝酒?干阁下这行的人,喝上几杯不是很正常吗?”
泰迪接过考利递来的饮料,站起身走到壁炉右侧的书架前。“再正常不过了,”他说,“那阁下呢?”
“您说什么?”
“干阁下这一行的,”泰迪说,“我总是听人说,其中的酒鬼多之又多。”
“根据我的观察,并不是这样。”
“那么,你看得还不够仔细吧,嗯?”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杯子里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凉茶?”
泰迪的目光从书转向奈林,看见奈林朝杯子瞥了一眼,柔软的嘴角突然露出一抹微笑。“棒极了,执法官先生。您的抗辩技巧真是出色啊。我猜您对审讯肯定很在行。”
泰迪摇摇头,他发现考利的存书中医学类的为数并不多,至少在这间屋子里是这样。大多数都是小说,有几本薄薄的册子泰迪估计是诗集,还有好几层架子上是历史和传记类图书。
“不对吗?”奈林说。
“我是联邦执法官。我们负责抓人,仅此而已。大多数时候,谈话由别人负责。”
“我把它叫作‘审讯’,您却称之为‘谈话’。没错,执法官先生,您的能言善辩的确令人惊讶。”他用装着苏格兰威士忌的玻璃杯底部敲击了几下桌面,仿佛在鼓掌。“暴力之徒总是令我着迷。”
“什么之徒?”泰迪踱步来到奈林的椅子前,俯视着这矮小的男子,摇响杯中的冰块。
奈林脑袋向后一仰,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暴力。”
“作出这种推断真可以见鬼去了,大夫。”此话出自恰克,一脸愤怒表露无遗,泰迪从没见过他如此动怒。
“我又没有推断什么,没有啊。”
泰迪又晃了晃杯子,一饮而尽,看到奈林左眼附近正在抽搐。“我同意我搭档的说法。”他说罢坐在椅子上。
“不——”奈林拖长音节说,“我刚才讲你们是暴力之徒,并不等同于指控你们很暴力。”
泰迪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就请多指教了。”
他们身后的考利在留声机上放了张唱片,唱针沙沙地划着,随着零星的噼啪声和嘶嘶声,让泰迪想起刚才那些电话机。这时舒缓的弦乐和钢琴曲取代了嘶嘶声,是古典音乐,他再熟悉不过了,具有普鲁士精神的古典音乐。泰迪回忆起国外咖啡馆里的音乐,还有他在达豪集中营一个副指挥官办公室里听到的系列唱片,那人伴着旋律,朝嘴里开了枪。泰迪和四个美国士兵进入办公室时他还没死,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枪掉在地上够不着,他没法再补上一枪。轻柔的音乐蜘蛛般爬满整个屋子。又过了二十分钟他才断气。他们搜索房间时,有人问他是不是感到痛。泰迪从那家伙的膝部拿起一张加框照片,里面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泰迪拿走照片时,那人瞪大眼睛,伸手想夺回来。泰迪向后站,看看照片,又望望他,来来回回反复看,直到他咽气。自始至终,音乐都在叮咚流淌。
“是勃拉姆斯吗?”恰克问。
“马勒。”考利在奈林边上就座。
“你说请多指教。”奈林说。
第16节:隔离岛(16)
泰迪肘撑着膝盖,双手一摊。
“打从校园时代起,”奈林说,“我敢打赌,你们两人中不会有人看到打架就躲得远远的。这并不是说你们喜欢打架,而是你们根本不会考虑躲避,对不对?”
泰迪朝恰克望去,恰克朝他略带窘迫地微微一笑。
恰克说:“在我被抚养长大的过程中,没有逃跑这档子事。”
“啊,是的——抚养长大。是谁把你带大的?”
“熊。”泰迪说。
考利的眼睛发亮,朝泰迪轻轻点头。
然而奈林似乎并不理会幽默,他抚了抚裤子的膝盖部位。“你信上帝吗?”
泰迪大笑起来。奈林身体前倾。
“噢,你是认真的吗?”泰迪问。
奈林等候回答。
“你见过集中营吗,大夫?”
奈林摇摇头。
“没见过?”泰迪也向前弓起身子,“你英语说得很好,几乎无懈可击。不过,辅音还是发得重了些。”
“执法官先生,合法移民有罪吗?”
泰迪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回到上帝这个话题吧。”
“大夫,哪天你去见过集中营,再回来同我谈你对上帝的感受。”
奈林缓缓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算是同意,接着目光落在恰克身上。
“那你呢?”
“我没亲眼见过集中营。”
“你信上帝吗?”
恰克耸耸肩。“好长时间以来,我无论如何都不太会想到他。”
“自从你父亲去世后,对吗?”
这时恰克也身体前倾,愈发清澈的双眼盯住那个胖墩。
“你父亲去世了,是吧?丹尼尔斯执法官,你父亲也一样吧?我敢打赌,两位在十五岁生日之前,都失去了生命中占主导地位的男性人物。”
“方块五?”泰迪说。
“什么意思?”奈林的身子弓得更低了。
“这是你接下来要变的戏法吗?”泰迪说,“你会告诉我,我手上握着什么牌。或者,不,等等——你会把一名护士一分为二,从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