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岛

禁闭岛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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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从考利大夫的头上抓出一只兔子?”

    “我说的这些不是什么戏法。”

    “那这个呢?”泰迪说,真想把那颗樱桃脑袋从那壮实的双肩上拧下来。“你教一个女人如何穿墙越壁,从一栋满是杂工和狱卒的大楼上方飘过,然后漂洋过海。”

    恰克说:“这个戏法不错。”

    奈林又缓缓眨了下眼,让泰迪联想到被喂饱的猫。

    “我再说一次,你的抗辩能力还真——”

    “啊,又来了。”

    “厉害。但我们眼下的问题是——”

    “眼下的问题,”泰迪说,“就是这个医院昨天夜间发生了九次恶劣的安全违规。有个女人不见了,但却没人去找——”

    “我们在找。”

    “找得很仔细吗?”

    奈林向后一靠,偷瞥考利,让泰迪疑惑究竟谁是这儿的负责人。

    考利对上泰迪的目光,下颚略微有些发红。“奈林大夫的职务之一,就是担任我们监督委员会的主联络员。我今天晚上请他来这里,是为了让他以这个身份回应你们先前提出的请求。”

    “哪些请求?”

    奈林用手护住火柴,再次点燃烟斗。“我们不会泄露医务人员的人事档案。”

    “希恩。”泰迪说。

    “任何人都不行。”

    “你实际上就是在他妈的坏我们的事。”

    “那个词我不太懂。”

    “出门多走走,你就明白了。”

    “执法官先生,两位可继续调查,我们将尽力协助,不过——”

    “不必了。”

    “什么意思?”考利这时也身子前倾,四人都弓着背,伸长脖子。

    “不必了,”泰迪重复道,“这次调查结束了,我们坐明早第一班渡轮回市区。等我们把报告上交之后,我想会移交给联邦调查局。但我俩不会再插手。”

    奈林的烟斗一直悬在手中。考利喝了一大口酒。马勒的音乐仍在流淌。屋内某处时钟滴答作响。屋外,雨势已很猛烈。

    考利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旁的小桌上。

    “随你的便,执法官。”

    第17节:隔离岛(17)

    他们离开考利的住所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雨水敲打着石板瓦屋顶和砖砌天井,也敲打着等候他们的黑色汽车。泰迪可以看见一片片倾斜的银色雨幕切断黑暗。从考利家的门廊走到汽车只有几步路,但他们还是被淋成落汤鸡。这时麦克弗森从车前绕过,跳到驾驶座上,甩甩头抖落雨水,溅湿了仪表盘,接着发动了那辆帕克车。

    “今晚天气真不错。”他提高嗓门,声音盖过雨刮器的哗哗声和鼓点般的雨声。

    泰迪透过后窗回头望去,看见考利和奈林站在门廊上目送他们,身影已渐模糊。

    “人和兽都不适合出行。”麦克弗森说这话时,一根被刮断的细树枝正滑过他们的挡风玻璃。

    恰克问道:“麦克弗森,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四年。”

    “以前有过出逃事件吗?”

    “才没有呢。”

    “那违规呢?比如说,有人失踪一两个小时。”

    麦克弗森摇摇头,“这也没有。除非你,呃,他妈的疯了。否则你能躲去哪里呢?”

    “那希恩大夫呢?”泰迪问,“你认识他吗?”

    “当然。”

    “他在这儿待多久了?”

    “应该比我早一年来的。”

    “那是五年吧?”

    “差不多。”

    “他和索兰多小姐打交道多吗?”

    “据我所知并不多。考利大夫才是她精神治疗的主治医师。”

    “医院总医师去当某个病人的主治大夫,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吗?”

    麦克弗森说:“这个……”

    他们等着回答,雨刮器继续发出哗哗声,幽幽的树影朝他们压来。

    “要看情况。”麦克弗森说,这时帕克车正穿过大门,他朝警卫挥挥手。“当然了,考利大夫担任c区很多病人的主治医师。还有,没错,其他病区一些病人的主治医师也是他。”

    “除了索兰多小姐,还有谁?”

    麦克弗森把车停在男宿舍门外。“我不下去帮你们开车门了,两位不介意吧?你们好好睡。我敢肯定,明天早上考利大夫会回答你们的一切问题。”

    “麦克弗森……”泰迪打开他那边的车门时说。

    麦克弗森回头望着他。

    “你这方面不太在行。”泰迪说。

    “哪方面?”

    泰迪朝他冷冷一笑,下车步入雨中。

    他们和特雷·华盛顿以及另一个叫毕比·卢斯的杂工同住一间房。房间很大,有两组双层床,还有一小块休憩空间。他们进门时,特雷和毕比正在打牌。在双层床的上铺,已有人替他们备好一叠白毛巾。泰迪和恰克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各自拉了把椅子加入牌局。

    特雷和毕比打牌以一分钱为赌注,如果有人硬币用完了,也可以接受香烟作为替代。在七张牌一局中,泰迪唬住他们三人,以一把梅花同花顺赢走了五块钱和十八根香烟。他把烟放入口袋,以后就打得很保守。

    结果表明,恰克才是真正的高手。他保持一贯的愉快表情,令人难以猜透,面前的硬币和香烟堆成了山,最后还加上几张纸币。他朝小山底部瞟了一眼,似乎很惊讶面前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堆。

    特雷问道:“执法官,你是不是有透视眼啊?”

    “我想是运气好吧。”

    “放屁,去他妈的运气!他是施了什么巫术。”

    恰克说:“或许某些王八蛋不应该拽耳垂。”

    “啊?”

    “华盛顿先生,每次差一张牌就凑成一付俘虏的时候,你都会拽耳垂。”他又指向毕比,“还有你这王八蛋……”

    其余三人都放声大笑。

    “他……他——不,让我想想,他……他每次打算唬人时,眼睛就像松鼠那样滴溜溜地转,开始看每个人的筹码。不过,要是拿到一手好牌呢?他就镇定自若,自顾自出牌。”

    特雷开始肆意狂笑,他拍着桌子问:“那丹尼尔斯执法官呢?他是怎么露出马脚的?”

    恰克咧嘴一笑:“要我出卖搭档?不,不,不。”

    “噢……”毕比指着桌子对面的他们俩。

    “我做不到。”

    第18节:隔离岛(18)

    “我明白,我明白,”特雷说,“白人总是干这种事。”

    恰克脸色一沉,两眼瞪着特雷,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被抽空。

    特雷的喉结上下滑动,举起一只手试图道歉。这时恰克说:“一点儿没错,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如盛开的花朵般绽放。

    “王……八蛋!”特雷抬手扇在恰克的手指上。

    “王八蛋!”毕比说。

    “王八蛋。”恰克说,然后他们三人像小姑娘似的发出咯咯的笑声。

    泰迪想过要尝试作为一名白人去讲街头脏话,但他认定自己无法做到。可是恰克呢?不知为何他能够做到。

    “究竟是什么让我露出马脚?”躺在黑暗中时,泰迪问恰克。房间那边,特雷和毕比鼾声雷动,似乎要一决高下。外面的雨这半个小时下得小了,仿佛正在喘息,等候援军部队到来。

    “玩牌的时候?”睡在下铺的恰克说,“别提这事了吧。”

    “不,我想知道。”

    “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挺厉害,对不对?承认吧。”

    “我不认为自己很差。”

    “你是不差啊。”

    “你让我输得很惨。”

    “我只不过赢了几块钱。”

    “你爸是个赌徒,对不对?”

    “我爸是个浑蛋。”

    “哦,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那你的呢?”

    “我老爸?”

    “不,你叔叔——还用问,当然是说你爸。”

    泰迪试图在黑暗中勾勒他的模样,却只能看见他那双手,上头布满疤痕。

    “他是个陌生人。”泰迪说,“对每个人都是,甚至对我母亲。见鬼,我怀疑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就是他的船,当他失去了那条船时,便开始随波逐流。”

    恰克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泰迪估计他睡着了。他突然可以看见父亲了,整个人都可以看见,没活可干的日子里坐在那张椅子上,被墙壁、天花板、房间吞噬。

    “嘿,头儿。”

    “你还醒着?”

    “我们真的就此罢手了?”

    “是啊,你觉得惊讶?”

    “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我不知道……”

    “怎么了?”

    “我从没有半途而废过。”

    泰迪静静地躺了片刻,最后说道:“我们连一句真话都没听到过。我们无法穿越,也没有什么可以退守,根本无法让这些人说实话。”

    “我知道,我知道。”恰克说,“我同意你的逻辑。”

    “可是……”

    “可是,我从来都不会半途而废。”

    “雷切尔·索兰多绝不会是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赤脚溜出上了锁的房间。她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整个医院都在帮她。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你有些话不得不说,而整个团体的人都不愿意听,那你不可能取得突破。在我们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绝不可能。最好的设想是:我的威胁奏效,考利现在正端坐在他的宿舍里,重新考虑他的整个态度。或许明天早上……”

    “那你是在唬人喽?”

    “这话我可没说。”

    “老大,我刚跟你打过牌哎。”

    他们默默地躺着,泰迪聆听了一会儿海涛。

    “你会撅起嘴唇。”恰克说,声音开始因为犯困而变得含糊。

    “什么?”

    “你拿到好牌的时候,只有一秒钟的工夫,但你总会撅起来。”

    “哦。”

    “晚安,头儿。”

    “晚安。”

    6

    多洛蕾丝穿过门厅朝他走来。

    她目含怒意,伴着不知从房间何处,可能是厨房传来的平·克拉斯贝的《天堂东边》小调走过来,手中攥着一瓶空了的jtsbrown威士忌,喊道:“天哪,泰迪。我的老天啊!”是他的威士忌空瓶。泰迪接着意识到自己的一处藏酒地被她发现了。

    “你清醒过吗?该死的你还能不能清醒过来?回答我!”

    可泰迪做不到。他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他能看见她,看见她一路穿过门厅走向他,可就是看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无法感知。多洛蕾丝身后门厅的另一端有面镜子,那里面根本没有他的影像。

    第19节:隔离岛(19)

    多洛蕾丝左转进了起居室,背部有些烧焦了似的,还冒着烟。她手中的瓶子不见了,头发里冒出缕缕烟雾。

    她在一扇窗前驻足,“哦,看啊。它们真漂亮,在漂浮呢。”

    泰迪也来到窗边,站在她身旁。她不再是被烧焦的模样,而是浑身湿透。当他把手放在她肩头时,他能看见自己,自己垂落在她锁骨处的手指。接着她转过头,在他的手指上轻快地一吻。

    “你干了什么?”他问道,可并不确定为何这样问。

    “你看它们在那儿。”

    “宝贝,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他急切地问,但她没有回答,不过他也不感到奇怪。

    窗外的景色不是他期望的。那不是他们梧桐树大街公寓外的风景,而是从前一间他们只住过一晚的小木屋窗外的景色。外面有一个不大的池塘,上面漂浮着几根小木桩。泰迪注意到木桩表面十分光滑,让人难以察觉地在水中滚动着。月光下池水波光粼粼,一些地方转为白色。

    “这个亭子真不错啊,”她说道,“是那么白。你能嗅到新刷上的油漆味道。”

    “确实。”

    “那么……”多洛蕾丝说道。

    “打仗时杀了不少人吧。”

    “你为什么喝酒?”

    “也许吧。”

    “她在这儿。”

    “雷切尔?”

    多洛蕾丝点点头,“她从未离开过。你差点就看到了。差一点点。”

    “四的法则。”

    “是密码。”

    “当然,但那是什么密码?”

    “她在这儿。你不能离开。”

    他从后面抱住她,把头埋入她的颈窝。“我不打算离开。我爱你。我是这么爱你。”

    她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涌出的液体从他指间流过。

    “我已经是盒子里的一堆骨头了,泰迪。”

    “不,我不相信。”

    “我是。你必须醒过来。”

    “可你就在我面前啊。”

    “我不在。你必须面对现实。她在这里。你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你可以数一数床位。他的确在这儿。”

    “你说谁在这儿?”

    “利蒂斯。”

    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穿他的皮肤,爬上他的骨头。“不可能。”

    “是真的。”她扭过头来仰视着他,“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你没法离开这里。”

    “你总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他开始按摩她的肩膀,她发出一声略带惊讶的低吟,这让他感到一丝兴奋。

    “我不会再紧张了,”她说,“我到家了。”

    “这里不是家。”他说。

    “这里当然是家。我的家。他在这儿,她也在这儿。”

    “利蒂斯。”

    “利蒂斯。”她接着说道,“我得走了。”

    “不。”他哭了出来,“别走,留下来。”

    “噢,我的老天。”她又倾入他怀中,“让我走,让我走吧。”

    “求求你别走。”他的泪水滑过她的身体,和她腹部涌出的鲜血交汇在一起。“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求你了。”

    她发出了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半是叹息,一半是哀号,痛苦中透着绝望的美丽,然后吻了吻他的手背。

    “好吧。抱紧我。用力抱。”

    他把妻子揽入怀中,就这样一直抱着。

    凌晨五点钟,雨滴敲打着整个世界。泰迪从上铺爬下来,掏出大衣口袋里的笔记本。他在之前打过扑克的桌子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到记下雷切尔·索兰多“四的法则”那一页。

    特雷和毕比继续伴着雨声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恰克则十分安静,一动不动趴在床上,一只手攥成拳头靠在耳旁,好像它们在窃窃私语。

    泰迪低头看着那页纸。一旦掌握诀窍,读懂它不费吹灰之力。这其实是小孩子才会用的把戏。可是,这毕竟是密码,泰迪直到六点钟才破译完毕。

    他抬起头,发现恰克用拳头支着下巴正从下铺看着他。

    “我们要离开吗,头儿?”

    泰迪摇了摇头。

    “没人能在这鬼天气里离开。”特雷边说边从床铺上爬下来。他拉起窗帘,露出一片珍珠白的风雨凄迷的景色。“根本不可能。”

    第20节:隔离岛(20)

    突然间,梦境难以保持,随着窗帘拉起,毕比一声干咳,特雷大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的气味也蒸发不见。

    泰迪怀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绝对不是——他怀疑时至今日自己是否已无力承受对她的那份思念。假如时光能倒转几年,回到发生火灾的那个上午,他愿用自己的身躯去代替她,他会这么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多年以来他一直希望如此。但随着时光流逝,对她的思念却有增无减,对她的渴求成了他心头一道不会结疤的伤口,血流不止。

    我刚才抱着她,他想告诉恰克、特雷和毕比。当平·克劳斯贝的低声吟唱从厨房的收音机里传出时,我抱着她。我能闻到她的味道,梧桐树大街公寓的味道,还有那年夏天一起去的湖泊,她的唇吻在了我的手指上。

    我曾经抱住她。可这个世界不能提供我这个,只能让我回忆起失去的、永远无法得到的和短暂拥有的一切。

    我们本来要厮守到老,多洛蕾丝。生孩子。在老树下携手散步。我想看着那一道道皱纹刻上你的皮肤,清楚地记得每一道何时出现。同生共死。

    我刚才抱着她,他想说。如果我能确定,只要一死就能再次抱住她,那么我会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恰克凝视着他,等待。

    泰迪说道:“我破解了雷切尔的密码。”

    “哦,”恰克说道,“就这些吗?”

    7

    考利在b区的门厅与他们会面。他衣服湿透,满脸是水,看上去像是在公共汽车站的长椅上过了一夜。

    恰克说道:“大夫,秘诀在于,卧床后就该入睡。”

    考利用手帕擦了擦脸。“哦,这就是秘诀吗,长官?我知道我忘了什么。睡眠,正如你所说,没错。”他们沿着年久泛黄的楼梯拾级而上,向驻守在第一个楼梯平台处的杂工点头致意。

    考利面露微笑,眼下他们正从驻守在二楼平台上的杂工身边走过。楼下传来一个病人的尖声叫喊,回声沿着楼梯夺路而逃,传到他们这里。那是充满哀怨的号叫,泰迪能从中听出绝望,听出它的任何渴求都将肯定无法得到满足。

    “旧学派的人,”考利说,“相信休克疗法,局部前额叶切除术,以及针对最为温顺的患者的水疗。我们称之为精神外科学。新学派则迷恋于精神药理学。这是将来的趋势,他们说。也许是吧,我不知道。”

    他略一停,一只手搁在楼梯扶手上,驻足于二楼和三楼之间。泰迪能感觉到他的精疲力竭,仿佛一只苟延残喘的活物。

    “精神药理学在实际中如何运用呢?”恰克问。

    考利答道:“已经有一种药物——它的名称是碳酸锂——刚被证明能够有效地使精神病患者放松,有些人说,能够制伏他们。镣铐会成为历史。链条,手铐,甚至连铁栏都将不复存在,至少乐观主义者这样认为。旧学派的人当然会争辩,说没有什么能取代精神外科。但我认为新学派的力量更强大,而且他们背后有金钱支持。”

    “这钱从哪儿来?”

    “当然是制药公司。赶紧买股票吧,两位,这样你们在退休时就能拥有自己的小岛了。新学派啊,旧学派。天哪,我有时还真能胡吹。”

    “你属于哪一派?”泰迪柔声问道。

    “信不信由你,执法官,我相信谈话疗法,基本的人际交流技巧。我有这么个激进的想法,如果你对病人很尊重,倾听他想告诉你的事,也许你就能和他沟通。”

    又一声号叫。来自同一个女人,泰迪相当肯定。声音传到楼梯上,回荡在他们之间,似乎引起了考利的注意。

    “但这些病人呢?”泰迪问。

    考利微笑,“嗯,没错,这些病人中有许多需要接受药物治疗,一些人还需带上镣铐。这一点无可争议。但这是个误区。一旦你把毒药投入井中,又如何把它从水中取出?”

    “没办法。”泰迪说。

    他点点头,“没错,本应该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却渐渐成了标准的措施。我知道我把我的隐喻弄混了。睡眠不足,”他对恰克说,“你是对的,我下次试试看按你的说法去做。”

    第20节:隔离岛(20)

    突然间,梦境难以保持,随着窗帘拉起,毕比一声干咳,特雷大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的气味也蒸发不见。

    泰迪怀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绝对不是——他怀疑时至今日自己是否已无力承受对她的那份思念。假如时光能倒转几年,回到发生火灾的那个上午,他愿用自己的身躯去代替她,他会这么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多年以来他一直希望如此。但随着时光流逝,对她的思念却有增无减,对她的渴求成了他心头一道不会结疤的伤口,血流不止。

    我刚才抱着她,他想告诉恰克、特雷和毕比。当平·克劳斯贝的低声吟唱从厨房的收音机里传出时,我抱着她。我能闻到她的味道,梧桐树大街公寓的味道,还有那年夏天一起去的湖泊,她的唇吻在了我的手指上。

    我曾经抱住她。可这个世界不能提供我这个,只能让我回忆起失去的、永远无法得到的和短暂拥有的一切。

    我们本来要厮守到老,多洛蕾丝。生孩子。在老树下携手散步。我想看着那一道道皱纹刻上你的皮肤,清楚地记得每一道何时出现。同生共死。

    我刚才抱着她,他想说。如果我能确定,只要一死就能再次抱住她,那么我会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恰克凝视着他,等待。

    泰迪说道:“我破解了雷切尔的密码。”

    “哦,”恰克说道,“就这些吗?”

    7

    考利在b区的门厅与他们会面。他衣服湿透,满脸是水,看上去像是在公共汽车站的长椅上过了一夜。

    恰克说道:“大夫,秘诀在于,卧床后就该入睡。”

    考利用手帕擦了擦脸。“哦,这就是秘诀吗,长官?我知道我忘了什么。睡眠,正如你所说,没错。”他们沿着年久泛黄的楼梯拾级而上,向驻守在第一个楼梯平台处的杂工点头致意。

    考利面露微笑,眼下他们正从驻守在二楼平台上的杂工身边走过。楼下传来一个病人的尖声叫喊,回声沿着楼梯夺路而逃,传到他们这里。那是充满哀怨的号叫,泰迪能从中听出绝望,听出它的任何渴求都将肯定无法得到满足。

    “旧学派的人,”考利说,“相信休克疗法,局部前额叶切除术,以及针对最为温顺的患者的水疗。我们称之为精神外科学。新学派则迷恋于精神药理学。这是将来的趋势,他们说。也许是吧,我不知道。”

    他略一停,一只手搁在楼梯扶手上,驻足于二楼和三楼之间。泰迪能感觉到他的精疲力竭,仿佛一只苟延残喘的活物。

    “精神药理学在实际中如何运用呢?”恰克问。

    考利答道:“已经有一种药物——它的名称是碳酸锂——刚被证明能够有效地使精神病患者放松,有些人说,能够制伏他们。镣铐会成为历史。链条,手铐,甚至连铁栏都将不复存在,至少乐观主义者这样认为。旧学派的人当然会争辩,说没有什么能取代精神外科。但我认为新学派的力量更强大,而且他们背后有金钱支持。”

    “这钱从哪儿来?”

    “当然是制药公司。赶紧买股票吧,两位,这样你们在退休时就能拥有自己的小岛了。新学派啊,旧学派。天哪,我有时还真能胡吹。”

    “你属于哪一派?”泰迪柔声问道。

    “信不信由你,执法官,我相信谈话疗法,基本的人际交流技巧。我有这么个激进的想法,如果你对病人很尊重,倾听他想告诉你的事,也许你就能和他沟通。”

    又一声号叫。来自同一个女人,泰迪相当肯定。声音传到楼梯上,回荡在他们之间,似乎引起了考利的注意。

    “但这些病人呢?”泰迪问。

    考利微笑,“嗯,没错,这些病人中有许多需要接受药物治疗,一些人还需带上镣铐。这一点无可争议。但这是个误区。一旦你把毒药投入井中,又如何把它从水中取出?”

    “没办法。”泰迪说。

    他点点头,“没错,本应该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却渐渐成了标准的措施。我知道我把我的隐喻弄混了。睡眠不足,”他对恰克说,“你是对的,我下次试试看按你的说法去做。”

    第21节:隔离岛(21)

    “据说效果非常神奇。”恰克说。他们登上最后一段楼梯。

    在雷切尔的房间里,考利重重地坐在床沿上,恰克则倚门而立,问道:“嘿!换一个灯泡需要几个超现实主义者?”

    考利朝他望去,“我认输。几个?”

    “笨蛋。”恰克说道,发出爽朗的笑声。

    “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执法官,”考利说,“不是吗?”

    “我很怀疑。”

    泰迪把那张纸举到胸前,用手指轻弹一下,引起他们的注意。“再看一眼吧。”

    4的法则

    我是47

    他们曾是80

    +你们是3

    我们是4

    但是

    谁是67?

    一分钟后,考利发话:“我太累了,执法官。现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抱歉。”

    泰迪望向恰克,恰克摇摇头。

    泰迪说:“就是这个加号给了我暗示,让我再多看一眼。你们看‘他们曾是80’这一行字下面的那条线。我们应当把上面两行相加。结果是多少?”

    “一百二十七。”

    “一,二,七,”泰迪说,“没错,然后再加上三。但每个数是分开的。她要我们把这些整数分开。所以,一、二、七、三,加起来是几?”

    “十三。”考利在床上稍微坐正了些。

    泰迪点点头,“十三和雷切尔·索兰多有什么特殊联系吗?她在十三号出生?在十三号结婚?还是在十三号杀了自己的孩子?”

    “这我得查一下,”考利说,“不过对精神分裂症患者而言,十三通常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数字。”

    “为什么?”

    他耸耸肩,“这对于许多人来讲是一样的道理。十三预示着噩运。大多数精神分裂症患者都活在恐惧的状态下。这是这种病症的一个普遍现象,大多数患者都非常迷信。所以十三的意义非同寻常。”

    “那样就说得通了。”泰迪说,“我们来看下一个数字。四。一加三等于四。但一和三放在一起呢?”

    “十三。”恰克不再背倚墙壁,抬头看着那张纸。

    “最后一个数字,”恰克说,“六十七。六和七加起来是十三。”

    泰迪点点头,“这不是‘四的法则’。这是十三的法则。雷切尔·索兰多的名字里有十三个字母。”

    泰迪看着考利和恰克在心中默数这些字母。考利说道:“继续说下去。”

    “一旦我们接受这个设想,就会发现雷切尔留下了一大堆线索。这份密码遵循数字对应字母这样一个最基本的法则。一即是a。二即是b。明白我的意思吗?”

    考利点点头,恰克几秒钟后也点了点头。

    “她名字的首字母是r。字母r对应的数字是十八。a是一,c是三,h是八,e是五,l是十二。十八、一、三、八、五,还有十二。把它们都加起来,结果等于几?”

    “天哪!”考利轻声喊道。

    “四十七。”恰克回答,睁大眼睛盯着泰迪胸前的那张纸。

    “那代表了‘我’,”考利说,“她的名字。现在我明白了。但‘他们’是谁呢?”

    “她的姓氏,”泰迪答道,“是他们的。”

    “谁的?”

    “她丈夫的家族以及他们的祖辈,不是她的家族,不是她原来的姓。也有可能代表了她的孩子。无论哪一种情况,原因都无关紧要。反正这是她的姓。索兰多。把字母拆开,把它们对应的数字相加,嗯,准没错,结果就等于八十。”

    考利的身子从床边挪开。他和恰克两人都站在泰迪面前,看向覆盖在他胸前的那份密码。

    片刻后,恰克抬起头来望着泰迪,“你是谁——难道是爱因斯坦?”

    “你以前破译过密码吗,执法官?”考利问,目光仍停留在纸上,“在战争期间?”

    “没有。”

    “那你怎么能……”恰克问。

    泰迪的双臂举得发酸,于是把纸放到床上。

    “不知道。我做过很多填字游戏。我喜欢解谜。”他耸耸肩膀。

    考利说:“但你在国外的时候曾在陆军情报局工作,对不对?”

    泰迪摇头,“不过是正规军罢了。倒是你,大夫,你过去在战略情报局。”

    第22节:隔离岛(22)

    考利答道:“不,我只做过一些顾问工作。”

    “什么类型的顾问?”

    考利又露出他那蜻蜓点水式的笑容,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消失无踪。“绝对不能提的那种。”

    “但这份密码,”泰迪说,“它相当简单。”

    “简单?”恰克说,“你刚刚解释过,我想得头到现在还疼呢。”

    “但对你来说呢,大夫?”

    考利耸耸肩,“我能说什么呢,执法官?我可没做过密码破解员。”他垂下头,摩挲着下巴,又把注意力转向密码。

    恰克望着泰迪,眼中充满问号。

    考利说:“这样我们弄明白了——唔,执法官,是你弄明白的——四十七和八十的含义。我们也搞清楚了所有的线索都是对数字十三的置换。那么‘三’呢?”

    “同样,”泰迪说,“要么是指我们,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就是未卜先知了。”

    “不太可能。”

    “要么就是指她的孩子。”

    “我更相信这个。”

    “把雷切尔加上三……”

    “然后就得出下一行,”考利说,“我们是四。”

    “那么谁是六十七?”

    考利看着他,“你不会是明知故问吧?”

    泰迪摇摇头。

    考利的手指沿着纸张右侧向下划去。“这些数字中没有加起来等于六十七的吧?”

    “没有。”

    考利把一只手放在头顶,挺直身子。“你没有什么推测吗?”

    泰迪说:“我破译不了的就是这一处。无论它指的是什么,反正都是我不熟悉的,因此我想它可能指的是这个岛上的事物。你呢,大夫?”

    “我,怎么讲?”

    “有什么推测吗?”

    “没有,我原本在第一行就卡住了。”

    “是啊,你说过,太累了什么的。”

    “非常累,执法官。”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紧紧盯住泰迪的脸,随后又投向窗户,看着雨水奔流而下,厚厚的雨帘将远处的景色阻隔在外。“昨晚你说你打算离开。”

    “坐第一班渡轮走。”泰迪撒了个谎。

    “今天已经没有船了。我很确定。”

    “那就明天,或者后天,”泰迪说,“你仍然认为她在这里,在这个小岛上?”

    “不,”考利答道,“我不这么想。”

    “那她在哪里?”

    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执法官。这不是我擅长的。”

    泰迪和恰克站在医院外面的雨棚下面。目之所及,一片片如火车车厢那么大的雨帘倾泻而下。

    “你认为他知道六十七代表了什么?”恰克问。

    “是的。”

    “你认为他在你之前就破译了密码?”

    “我想他在战略情报局工作过。他在那个部门肯定学到了一两手。”

    恰克擦擦脸,朝路面弹了弹手指。“他们这里有几个病人?”

    “数量很少。”泰迪回答。

    “嗯。”

    “大概二十个女人,三十个男人?”

    “不多。”

    “嗯。”

    “怎么也不会到六十七人吧。”

    泰迪扭过头看着他。“但是……”恰克说。

    “是的,”泰迪说,“但是。”

    他们向远方的树林望去,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堡垒顶部。它在暴风骤雨之中变得模糊难辨,像一张挂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的炭笔素描。泰迪想起梦中多洛蕾丝说过的话:数一数床位。

    “你估计他们这儿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恰克说,“我们得问一下那位乐于助人的医生。”

    “噢,是的,他只会嚷嚷着说‘乐意帮忙’,不是吗?”

    “嘿,头儿。”

    “嗯?”

    “你这辈子有没有见过国家用地像这样浪费?”

    “此话怎讲?”

    “两个病区里只有五十个病人?你认为这些楼房里可以容纳多少人?再多几百号人?”

    “至少。”

    “还有医患人数的比例。大概要超过二比一。你见过这样的情况吗?”

    “我得说没见过。”

    他们望着大雨冲刷下嘶嘶作响的大地。

    “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啊?”恰克说。

    第22节:隔离岛(22)

    考利答道:“不,我只做过一些顾问工作。”

    “什么类型的顾问?”

    考利又露出他那蜻蜓点水式的笑容,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消失无踪。“绝对不能提的那种。”

    “但这份密码,”泰迪说,“它相当简单。”

    “简单?”恰克说,“你刚刚解释过,我想得头到现在还疼呢。”

    “但对你来说呢,大夫?”

    考利耸耸肩,“我能说什么呢,执法官?我可没做过密码破解员。”他垂下头,摩挲着下巴,又把注意力转向密码。

    恰克望着泰迪,眼中充满问号。

    考利说:“这样我们弄明白了——唔,执法官,是你弄明白的——四十七和八十的含义。我们也搞清楚了所有的线索都是对数字十三的置换。那么‘三’呢?”

    “同样,”泰迪说,“要么是指我们,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就是未卜先知了。”

    “不太可能。”

    “要么就是指她的孩子。”

    “我更相信这个。”

    “把雷切尔加上三……”

    “然后就得出下一行,”考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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