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的戚情,更是让她没有余力抵抗,只能任由自己回应他,用无声的迎合祈求更多。
“有谁能像我这样总是尽全力取悦你?在拥有过我之后,你怎么还能接受别人?”彼此的衣物都还在身上,却完全没了遮蔽功能,他肆虐过她身上的每一寸,强硬地再次烙下他的痕迹。
她没有……何曦咬唇,忍不住红了眼眶。除了他,她再也没有办法接受别人,不管是心或是身体,但她却不能告诉他,这只会让他更忘不了她而已……
“我们不能这么做,放开我。”她哽咽道,凝聚残余的意志力制止他。即使,她是那么想在他怀里沈沦……
“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他怒吼,恨得想将她剥皮啃骨,却又爱得想将她疼惜人心,强烈的矛盾在胸口冲击,形成了一股炽烈的妒火,焚得他发疼,疯狂地想找出口宣泄。
“不要——”感觉他撕裂了她的亵裤,何曦惊喊。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他,他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对她失去理智的……她心口猛然一窒,全身僵止。是谁让他变得如此的?是她,是残忍的她,将他伤得千疮百孔,毁去了他的傲然。
她不愿啊,她不愿呐!但她不得不如此……心痛让她无法自已,埋首他的胸前,哭得泣不成声。
他狂猛的动作停了下来,抵住她的刚硬没再继续侵入。
“……别哭。”他哑声道。
那声低喃将她的理智击得溃不成军,让她还了他吧,就这么一次,就这一次就好……
“别停,不要停。”她捧住他的脸狂野地吻着,玉腿环住他,藉着桌沿的支力点将自己送向他。“抱我,求求你……”
她的热情完全点燃了他,殷玄雍托住她的臀,重重地将欲望埋进她的温暖,激|情的快戚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抽声喘息,随着他的摩挲律动,带来了更汹涌销魂的火热情潮。
“抱紧我,抱我……”何曦喃呓着,双手紧紧攀附他的肩头。
他满足了她的渴求,紧得像要将她融进身体里,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空隙,一次又一次地深入她,尽情地感受她的包容,也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在激狂的给子与承受中,两人一起攀上了巅峰。
粗重的喘息渐歇,殷玄雍闭起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竟做出这种事。
他居然在班羽的房里强要了她,在她仍泪水滂沱时,他却像头野兽一样在这张桌上占有了她!
他睁开眼,看到她仍陷在情潮余韵的娇媚模样,他自责,却又止不住妒意。这样的表情,别的男人也见过吗?那热情的回应,也鼓舞过别的男人吗?那渴切的要求,别的男人也拥有过吗?
他以为释放后会让自己解脱,没想到反而被缚得更深。看到她低垂的眼睫轻扬,他的身体倏地僵住。不,他不能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如此脆弱又失控的自己。
殷玄雍突然抽身退开,不顾身上凌乱的衣着,转身奔出了房间。
失了依靠的何曦冷得发颤,即使兜拢了衣袍,仍暖不了身子。她无力地滑坐下来,蜷成一团咬唇啜泣。
就这样吧,还了他,以后再不相欠……
一离开谨王府,殷玄雍就跃上马车,催促车夫往城外驶去。
“快一点!”他嘶吼,即使马车已剧烈晃动,他仍觉得太慢。
他必须甩开那个丧心病狂的自己!他就像个阴鸶的妒夫,尾随她,欺凌她,还说出那些邪恶的话,他怎么做得出这禽兽不如的事?
殷玄雍颓然将脸埋进掌中,自责到无法呼吸。
太慢了,太慢了!
“再快,快!”他探出窗外,对前方咆哮。
此时马车已经出了城郊,急掠转动的车轮激起飞扬的沙尘。
“再快会有危险呐!”车夫面有难色地回喊,马匹急速奔驰的力道让他快要抓不住缰绳。
“快一点!”殷玄雍已濒临崩溃边缘,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他的心中甚至还闪过一个念头,想藉由追求危险来惩罚自己。
“驾——”车夫没有办法,只好再下一鞭,马蹄飞快践过地面的声响犹如催命鼓声,令人胆颤心惊。
殷玄雍往后靠向车厢,任震动的木板撞得他背脊发麻,想让身体的痛超越心里的痛,却怎么也覆盖不了。
“走开、走开!”外头车夫突然惊慌地喊了起来。
殷玄雍回神,探头往外望,看到前方不远处有头牛横站在道上,车速过快,距离过短,马车根本煞不住。
他当机立断,推开车门攀附上车顶,施展轻功朝前方的车夫跃去。
“走开,啊——”
那头牛死都不走,车夫已慌得不知所措,本能地抓紧缰绳,车身一偏,重量全压在一边的轮轴上,噼啪的木头断裂声顿时响起。
殷玄雍心一凛,危急的情况不容他细想,他奋力朝车夫扑去,攫住他的腰带拉他一起掠下马车。
因速度过快,一落地他无法立刻停止,必须继续奔行缓下那股力道。 原本可以顺利化解的危机,却因为车夫仍死命抓住缰绳,拖得马身往他们的方向奔来,庞大的车厢整个朝他们倾覆。
情急之下,殷玄雍只来得及运劲将车夫扔至一旁的草地,他的最后一眼,是碎裂的木板朝他当头压下——
之后,一片黑暗。
日阳点点,落在花办上,让满园的璀璨更显鲜丽。
何曦坐在亭子里,看着这景致,想到自己的名字,想到很小很小的时候,娘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她已经没办法再像日阳一样灿亮亮的了,她的心里承载了太多愁苦,还有明知不该逾越却又自持不住的罪恶,早已将她抹得漆黑,再也散发不出光芒。
自那日他来访,已又过了半个多月,他都没再踏进这儿。是否,他那次真只是来索讨她欠他的补偿?一旦还清,就再也没有关联了?
明明下定决心,要将对他的爱恋全都埋葬,但缠绕的心思却不放过她,依然无时无刻想着他,那她狠下心离开诚王府又有什么意义?
何曦叹了口气,无法抑止脑海里流过和他曾有的点点滴滴。十年,太长了,就像影子般依附着彼此,教她怎么忘得掉……
急速接近的脚步声拉回她的心神,瞧见班羽正朝亭子奔来,她赶紧将所有情绪抑下。不能让谨小王爷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然他又要骂她了。
“小王爷。”她起身一福,还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幸好谨小王爷个性爽朗活泼,老爱用话逗她笑,看到他真的心情会好上许多。
“何曦……”班羽将她拉起,手却不放,依然紧紧握着她。
何曦抬头看向他,看到那张总是轻佻扬笑的脸如今满是沉重严肃,她的心猛地一跳。她想问,却问不出口:心中有种预感,谨小王爷即将说出的话,是她最不愿听到的事。
“何曦,”班羽强调似地又唤了一次她的名字,用力握住她的手,像要给她力量。“你静静听我说。”
她其实想逃,却只能站在原地,轻轻点了下头。
“事情已经发生半个多月了,所以你急也没有用,”班羽顿了下,一口气地说出:“殷玄雍搭乘马车出了意外,目前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即使已做了心理准备,这个打击仍震得她瞬间惨无血色,何曦几乎站不住,全赖班羽扶着才没软倒在地。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失神喃道,慌乱地想要奔离亭子。“我要去看他,我要看他……”
“何曦!”班羽赶紧把她拉回来。“我还没说完,你别急,他没生命危险,已经稳定了,稳定了!”他握住她的肩头大吼,把话硬塞进她的脑海里。
“可是……”抑不住的泪涌上眼眶,何曦哽咽。“我不放心啊……至少让我看看他的状况,让我照顾他……”她顿时哑然,泪潸然落下。她凭什么照顾他?她已经不是他的人了,是她自己舍弃了这个位子。
看到她的表情,班羽也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他心头一阵难过,接下来要对她说的话,让他更觉得难以开口。
“诚王府一直隐瞒这个消息,就是怕你回去。”这个封锁尤其针对他们谨王府,所以他才会这么久才知道这件事。
“但……您还是知道了,不是吗?”何曦觉得有异。
“因为……”他们不晓得情况会糟到这种地步。班羽没将这句话说出口。“诚王爷改变心意,希望你能回去,像以前一样照顾他,所以派人来通报这个消息。”
“为什么会改变心意?”何曦非但没感到喜悦,反而还有股恐惧隐隐浮上心头。
诚王爷夫妇应该恨不得她和小王爷再也无法见面,又怎么可能会突然释怀,还大发慈悲主动要她回去?除非……何曦丽容顿时雪白如纸。除非……现在的状况已糟到让他们束手无策……
“殷玄雍不肯配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人进去,他们根本没办法帮他上药,送进去的食物也都被他扔了出来,听说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瘦了。”班羽沉重地长叹口气。
有件事他完全不敢提,要是被何曦知道殷玄雍是在那一天离开之后就出了意外,她一定会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和自责。他们两个人那天绝对发生了什么事,殷玄雍离开后,何曦哭了一整天。
“怎么会这样?”何曦担心极了。“可是我怕我回去,他也不会见我,他现在最恨的人应该是我……”离府前他就已不肯让她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更何况是在她另事新主之后?
“只能试试看了,因为他们也无计可施,现在的他等于失去了所有,他需要一个支撑……”班羽停下,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何曦心一凛。
“殷玄雍失明了,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
第八章
何曦没想到,她再次踏进诚王府,竟是在这样的状况下。
诚王爷与夫人明显地憔悴了,像是老了十来岁,看到她,他们只是叹息,但从他们的眼神里,她已感受到他们的后悔与无功。看样子,在她离开后,不仅是他和她,其他人也都受尽了折磨。
听说,这场意外是因为马车车速过快所造成的。和她有关吗?他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会这么孟浪行事吗?
如果早知她的离去会造成这样的结局,当初她一定抵死不走,就算之后会坠入十八层地狱,她也要厚颜无耻地留在他身边。
但……现在都太迟了,他失明了,这对心高气傲的他是多么痛的打击?他还那么年轻,还有着璀璨的大好前程,却随着眼盲,将他的尊严骄傲全都剥夺了。
在杜大娘的带领下,何曦走进自己待了十年的院落,她却步了。他真的会想见她吗?会想见一个他以为弃他、伤他,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何曦,你要有心理准备。”杜大娘低叹。“小王爷身上的伤不重,最要命的是有块碎裂的木板插进……他的眼睛,他的脾气比之前更暴躁阴沈,你必须更多点耐心。”
“就算他打我骂我,我都受得住的。”何曦挺直背脊,鼓起所有的勇气。“走吧,让我见他。”
杜大娘带她来到寝房外,对她点了下头,没有敲门就直接推门走进。唯有如此才不会连房门都还没踏进就被喝退,平常他们都是用这种方式才能多少将一些食物送进房里。
看到房内情景的第—眼,何曦愣住了,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她所熟悉的寝房——到处一片狼藉,桌椅倾倒,地上散满碎裂的瓮片,墙上的字画被人撕破,只余卷轴的残骸孤伶伶地挂在那儿。
这里像被狂风肆虐过,不见一处完好。
“滚出去!”听到开门声,暴烈的咆哮倏地从内室冲了出来。
何曦眼眶瞬间红了。那么嘶哑、那么愤恨,从那声吼声里她已听到了他的不甘,霸气狂傲的他竟要承受这样的折磨……
“小王爷,奴婢带一个人来看您……”杜大娘没被轻易喝退,与何曦继续往内室走去。
“看?没看过瞎了眼的人吗?需要特地跑来?我殷玄雍是珍禽异兽吗?给我出去,都出去!”那吼声更怒,一颗枕头飞了出来。
何曦及时闪过,同时,她也看见了他,眼泪再无法抑止地落了下来。
脏污的绷带包覆住他上半部的面容,下半脸的肌肤被杂生的胡髭覆住,只看得到他苍白干裂的唇。他的长发散乱纠结,身上的单衣绉折凌乱,敞开的襟口露出数道结痂的伤痕。
他总是神采飞扬的,他总是睥睨天下的,如今他却放任自己狼狈到这种地步,就像一头负伤的野兽,用尽残存的力气捍卫自己的疆土,用熊燃的怒火划下结界,不让人靠近他一步。
“太难看了,堂堂一个诚小王爷竟然像个疯汉一样发泼撒野,传出去还能听吗?”何曦听到有人这么狠狠地斥责他,下一瞬却惊骇地发现那声音……竟发自她的口中。
杜大娘张口结舌地瞪着她,不敢相信向来温雅好脾气的何曦,一开口就是这么伤人的话语。
殷玄雍先是愣住了,在听出是她的嗓音后,声音瞬间变得冷凝。
“你来做什么?”尽管脸被遮住了大半,狂肆的狠戾气势仍清楚地表达出他的情绪。
“听说有人在自暴自弃,没见过落水狗,想来见识一下。”天……这不可能是她说的话,这不是她!何曦在心里狂喊,却管不住自己的嘴。
这女人多狠?猛烈的愤怒让殷玄雍咬紧了下颚,几将牙齿绷碎。
她不但另事新主,甚至变得势利讥诮,知道他落拓,非但没有任何安慰,反而登上门来猛踩?他竟爱她?他竟将这样的她爱若性命?
多可笑!
“看够了吗?”殷玄雍心头火越炽,口气就越森冷。“你既然要看,我就让你看个够。”他蹎踬起身,伸手去扯脸上的绷带。
“你别再说了!”杜大娘怒骂何曦,赶紧冲上去阻止。“小王爷,您别这样,我马上叫她走……”
“让开!”殷玄雍一把将杜大娘推开,转眼间已将绷带拆下大半。“你给我看清楚,看啊——”他往前一迈,神色狰狞地嘶喊。
何曦必须捣住唇才能阻止自己别哭出声,她只知道他失明,并不晓得他伤得这么重——
他的脸上满是不规则的伤痕,碎裂的木头将他的肌肤划破翻开,连无力垂覆的眼睑也难以幸免,即使愈合了,仍是一道道丑陋暗红的疤,如此地沭目惊心,令人更不敢想像刚受伤时会是多么严重。
这一刻,她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不受控制地说出那些狠毒的话了,在她还没意识到对策之前,直觉已先促使她做出行动。
若怜悯有用,他不会至今还将自己关在这阴暗脏乱的房间里,唯有激起他的傲气,逼他面对自己的残缺,他才能继续面对未来的人生。
即使这样会让他对她恨之入骨,她也不停手,她还要让他的愤恨加倍,化为力量支持他站起。
“只不过是点小伤罢了,有必要闹成这样吗?”她庆幸他眼睛看不见,要维持语气轻蔑已费尽她所有的自持,她完全控制不了脸上的表情和泪水。“还要我特地从谨王府赶来照顾你,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吧?”
“你……”杜大娘差点想扑倒她,但看到她脸上伤痛欲绝的表情时,顷刻间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小题大作?她竟将失明和毁容说成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若不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已将脸上的伤摸得透彻,深知那有多么地惨不忍睹,光听她所说的话,他真要以为自己真的伤得不重。
“看不到的人是你吗?出了意外的人是你吗?双目能清楚视物的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他恼怒地朝她的声音来源走去,却被横倒前方的椅子绊到,他气愤甩开,无法行动自如却又不想茫然摸索的局限让他走得步步心惊。
“我见过有人眼盲仍能健步如飞,有人断腿仍能步行千里,因为他们不像你,遇到一点小困难就缩在自己的壳里,只会滥用富贵权势给你的保护,不肯面对现实。”何曦抹去眼泪,将脚边歪倒的花瓶踢滚向他。“你却连在自己房里都走得战战兢兢!”
听到声音却无法判断东西来源,殷玄雍竟顿步了,他没办法忍受自己在她面前滑稽跌倒沦为笑柄,强烈的恐慌与猜疑让他完全无法迈出下一步。
他有多狼狈?一如她所说的,他连在自己房里都走得战战兢兢,跟个废人有什么两样?他竞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
“你滚!我不需要你!”恼羞成怒的他大吼,气落井下石的她,更恨让她有机会予以嘲笑的无用自己。
“要不是谨小王爷心肠好,催我回来看看,不然我也不想再踏进这儿。”何曦握拳,强迫自己将嫉妒也拿来利用。“谁叫你不让任何人服侍?我都已经是谨小王爷的人了,再执着于我又有什么用?”
“你少自抬身价!”要是她现在近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他绝对会当场掐死她。“我从没说过要他们去找你的话,是他们自作主张,不关我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别浪费我的时间了,奴婢告辞。”往外走去的脚步坚定,何曦留恋的眼神却一直紧锁着他。
她真就这么走了?殷玄雍怔站原地,凝神倾听,果真听到她的脚步声越去越远。
“何曦——”杜大娘赶紧追了出去。“你不能这样就走了呀!”
一出了房,何曦就飞快地奔了起来,跑到寝房再也听不到的地方,才蹲下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杜大娘追上,看到她这样,心里也很难过。“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但我们还是得回去。”
哭了一阵,何曦吸了吸鼻子,缓缓起身。“不,我不回去,要回去的只有您。”
“啊?你不是在演戏,是真的放弃了?”杜大娘惊喊。
“只是先暂时休兵,不能一开始就逼得太紧。”虽然她很想无时无刻都待在他的身边照顾他,但现在这么做,对他只是有害无益。“您等会儿送些食物过去,我相信小王爷会吃的。”
他已经体会到自己的无助,而他是最痛恨软弱的人。骄傲如他,是不允许有事物将他打败的。何曦眼神里充满了信心,对他,也对他们接下来的对战。
她不再柔弱了,因为柔弱对他毫无助益,她要激励他,鞭策他,让他一步步地重新站起。
听到杜大娘语带保留的转述,诚王爷夫妇差点没当场晕倒,气急败坏地将何曦骂了一顿,还要她立刻离开。
何曦却一反柔顺性子,坚持不肯走。而接下来的情况转变,也证明了她所采取的方法是对的——殷玄雍不但没将送食物进房的杜大娘赶出去,还把所有的东西全吃了干净。
诚王爷夫妇虽然不甘心,也不得不认输,放手让何曦掌控全局。
何曦每天的任务就是进房挑衅,惹得他暴跳狂怒,再伺机退下,每次离开后,她都必须要痛哭一场,才能宣泄心中的压力和自责。
虽然殷玄雍遗是不肯让人照料他,但至少已愿意进食,默允杜大娘派人进去将房间收拾干净,把桌椅归回定位,这样的进展让诚王府低迷许久的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这一天早上,何曦才刚踏进房间,就听到他的声音——
“滚出去!”殷玄雍如今已练到可以从脚步声听出来者何人。
“我也想赶快回谨小王爷身边,但诚王爷不肯放人。”何曦忍住想碰触他的冲动,嗤声哼道。“你要是肯收个贴身女婢照料你的生活起居,这不就全都解决了吗?你也不用见了我就烦,我也可以离开,对你我都好。”
殷玄雍心口一阵扯痛。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竟还能引起他的妒意。她一心只想回到新主身边,完全不管他死活。
“我收不收女婢与你无关,你要走便走。”
“不会小王爷还对我念念不忘吧?”觉得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何曦开始使出杀手锏。“何必呢?”
一番深情反而被拿来奚落,殷玄雍又痛又怒。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却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她曾用想要赶回谨王府的热切去争取留在他身边吗?没有!他只不过是一时失策,而她就这么不以为意地离开了!
“对,我是对你念念不忘。”他怒极反笑。“将你烙进脑海,刻进身体,告诉自己永远都别忘了恨你,一个无情无义、无血无泪的蛇蝎女人。”
即使已有了被他憎恨的准备,但当他吐出这些话时,她依然得靠着一旁的桌子才能够站立。他说出的话有多狠,就表示他心里有多痛。
想到他受到的伤害,她好想就此放弃,但另一股心音强烈地冒起——如果现在放弃,之前他所受的苦和打击也全都白费了。
“那我还真是荣幸啊!”何曦强迫自己笑出声来。“你嫉妒吗?嫉妒谨小王爷能拥有我,能抱着我,占有我……”
“住口。”殷玄雍用力握拳,怒火在胸口狂肆喧嚣。她怎么能?明知他的心痛,还一刀刀往他最痛的地方刺。
“你那次不是还问我他都怎么对我的吗?”何曦闭眼,唾弃到想杀了自己。“他和猴急的你完全不同,他会哄我,慢慢地剥掉我的衣衫……”
“闭嘴!”殷玄雍嘶声咆哮,黑暗的眼前随着她的描述浮现了一对交缠的人影,那人却不是他!
他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好残忍,但她必须说,她必须用妒火让他恨她恨得彻底。何曦咬牙,逼自己继续说出无耻的话。
“他的嘴巴甜,动作又温柔,我每晚都想待在他身边,不像你,得用强迫的方式才能把我留在榻上。”
强迫?她从头至尾都觉得他是在强迫她?想到他的悉心呵护被形容至此、想到她倚偎在别人怀里、想到她爱不了他,却能把感情给别人,激动的情绪逼得他理智几乎溃堤。
“别再说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危险的紧绷。
“我偏要说,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比不上他!”她握拳喊出这漫天大谎,泪水汹涌而下。
那句话狠狠将殷玄雍击溃,狂怒之际,他抄起所能碰触到的东西直接掷了过去,一脱手,才陡然惊觉那是一张木头小几。
黑影袭来,何曦直觉伸臂抵挡,一阵剧痛传来,然而让她变了脸色的是,她看到断裂的玉环随着那张木头小几掉落,她来不及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掉在地上摔成了数段。
他送她的玉环……何曦心整个揪拧了,却只能紧紧咬唇,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几乎是东西离手的同时,殷玄雍就后侮了,懊恼揪紧了心。他砸到的是墙,还是她?他想问她要不要紧、想开口道歉,然而狂燃的怒火尚未平息,冲突的情绪让他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头,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方才针锋相对的氛围,如今寂静异常,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此趄彼落。
何曦要自己别再看那些碎片,努力平稳情绪。她得赶紧解开这个僵局,不能让他知道他砸到她,这样他会更难过。
“看吧,谨小王爷可不像你动不动就动手摔东西。”
她略带怒意的冷静口气,成功地瞒过因激动和尚末完全适应眼盲而降低了判断力的殷玄雍。
没打到她吗?他松了一口气,随即而起的自责迅速泛开。被她的话逼得丧失了理智,他居然做出这种事……
他突然觉得好累。他无法再面对她了,这段时问的叫嚣攻诘、言语伤害,已远远超过他所能负荷。
“我会收贴身女婢,你走,永远都不要再出现我的面前。”他跌坐回榻,无力低道。
“求之不得。”计谋成功让何曦笑了,但他受尽折磨的样子也让她泪水急涌。
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殷玄雍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这次是他亲口下令将她驱离,永远,这次她是真的走出了他的生命。
他颓然地仰躺榻上,任澎湃喧腾的思绪将自己狠狠吞噬。
他不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人软坐在地,无声地为他哭泣。
得知他的应允,欣喜若狂的杜大娘没马上带人去见他,反而还隔了一天,让他心情较为平息后,才带着她的人选踏进寝房。
“小王爷,这个婢女细心入微,而且天生是个哑巴,绝不会在您面前罗哩罗嗦的,除了您唤她之外都不会感觉到她的存在,就选她了好吗?”杜大娘显得有些过于急切,就怕他拒绝这个人选。
“找一个哑巴来配我这个瞎子,是怕她把我现在见不得人的状况说出去吗?”殷玄雍冷哼的语气听不出是接受或不接受。
“不,是怕小王爷不爱人打扰。”杜大娘干笑道,瞥了身旁的人一眼。明明就是何曦说小王爷心高气傲,现在身体有了残缺,若是找个有残缺的人伴在他身边,这样他比较能够接受。
何曦无法理会杜大娘投来的视线,因为她现在也紧张得要命。
她怎么可能劝他收下贴身女婢就满足地功成身退了呢?留在他身边照顾他才是她最主要的目的,怕他认出,她只好用喑哑当成保护,希望他能如她所推测,答应让她留下来。
何曦双手不安地绞扭:心扑通扑通直跳,怕这场骗局被他识破,又怕他会大吼要再换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上来。他太聪明,她没把握光是靠变音的把戏就能瞒过他,连刚刚进房时,都还故意踏重改变脚步声,要瞒过他的最好方式,就是彻底装哑。
“过来。”殷玄雍朝前伸出手。
他想做什么?何曦屏住呼息,强持镇定将手放上他平摊的掌。他认不出的,光靠手的触感他辨认不出是她的。她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的指尖一触到掌心,殷玄雍就手腕一翻,握上了她的手臂,隔着衣袖触到了底下绷带的痕迹。
他顿了下,脸上没有透露任何表情,然后才缓缓将手收回。
何曦苦于不能出声,只好用眼神拚命要杜大娘问。天,他到底决定如何?她都快急疯了。
“小王爷您觉得如何?”杜大娘也很怕听到不这个字。“这婢女真的很细心。”
殷玄雍一直沉默不语,见状,一旁的何曦忐忑得双手冰冷,现在再也没有办法从他的眼神判断出喜怒,让她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他的失明已是不可挽回的残酷事实。
“留下吧。”良久,殷玄雍总算说出让她们都松了一口气的回答。
“太好了!”杜大娘高兴到欢呼。
何曦原本也很高兴,杜大娘的乐极忘形反而让她冷静下来。她用力挥手,加上挤眉弄眼地要杜大娘克制一点。
“这样奴婢就放心了。”杜大娘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赶紧再补上这一句。“小王爷,要不要奴婢派人送热水来让您净身?”在何曦的示意下,她又问。
小王爷清醒后就不让人碰他,没梳洗整理的他只比街头的乞丐好一点。
“好。”殷玄雍应允,在杜大娘就要离去时又喊住她。“她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她们两个愣住了。一心只担虑瞒不过他、不会被留下,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问她的名字。
何曦心念一动,指指上头,比了个月牙的手势。
杜大娘随即会意。“叫月儿。”
殷玄雍没再说什么,忙着庆幸的两个人,完全没发现他布满胡髭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动了下。
何曦用手势要杜大娘派人将装满热水的木桶放在外室,让她们能乘机将房里的被褥、床幔一并换新。
都布置好后,她伸手轻触他的袖子先予以告知,然后托起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上,这之间,她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怕他会厌恶这样的碰触。
杜大娘还在,她其实可以透过杜大娘告诉他,但这是他们之间必须建立起来的默契,即使心里怕极他会甩开她的手,她也不能逃避。
让她高兴的是,他并没有任何不悦的反应,任由她缓慢地引领他走向外室,坐上一张椅子。
她以热水将巾子打湿,温柔地轻拭他的颈子,用指尖在他的下颔轻刮,示意要为他修面,而他微微仰头的配合反应,让她漾起了开心的笑容:
看着他上半脸纵横的伤痕,她不怕,只觉得疼惜。她发誓,她再也不离开他,她要当他的眼,让他知道失明并不是比死还痛苦的事,她多庆幸他还活着,让她还能为他做这些事。
何曦轻柔地捧起他的脸,手持剃刀轻轻为他刮去胡髭,就像过去十年来,她每日都会服侍他的那样。
殷玄雍无法视物,其他感官却更加敏锐。
感觉她柔软的手指,听到剃刀刮过的沙沙声,还有她轻靠在他大腿旁的微小碰触,都是那么清晰,对于她的一举一动,无须视线、无须言语,他就能感觉得到她。
还有那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淡雅芳香。
第九章
何曦觉得他变了。
她装哑,殷玄雍也跟着她寡言了起来,却不是冷漠,他只是不对她说话,在他的举止神态中都感觉不到暴躁或是敌意的意味。
他常常会要她带他到花园中散步,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然后进了凉亭,他会倚坐着,似假寐、似沉思地坐上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好想开口问他在想什么。
但她不能问,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用她的视线代替她的手,在他的轮廓上抚过。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沉默的关系,她总觉得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表情和气质都变了,像是成熟了、内敛了,让她看不透,却平和得让她心安。
有时她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挑剔的他会这么快就接受一个叫“月儿”的新女婢,但每次这个念头只要一窜出,她就会立刻将它抹去,因为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在嫉妒自己了。
她该觉得庆幸才是,庆幸他没完全封闭了自己,庆幸她还能像以前一样伴着他。即使无言,她仍觉得和他的心靠得好近好近,只要一思及此,她的心就坦然了。
在她回到诚王府一个月之后,班羽来拜访。
何曦一如以往陪殷玄雍散步到凉亭里乘凉,才刚带他入座,眼角就瞥见凉亭外有个东西在动,一望过去,看到班羽躲在一丛牡丹后头比手画脚。
怎么了?何曦拧眉,示意他上来。
之前知道谨小王爷有来探病的打算,她原本很反对,毕竟她让他对谨小王爷产生不少无妄的联想和嫉妒,她怕他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气到杀人,所以她一直写信劝谨小王爷打消这个念头。
但这些时间以来的相处,他散发出来的平静感觉让她改观,而谨小王爷的坚持与真诚也让她觉得感动,于是她请杜大娘转告他这件事,那时,他的反应不大,只迟疑了会儿,然后淡淡说了声好,让她对这次的碰面更有信心。
只是,一直吵着要来的人,怎么来了反而不敢现身?见他还躲在那儿,何曦催促他上来的手势打得更快。
班羽搔搔头,神色忸怩,像个认错的孩子缓缓地踱进凉亭。看到殷玄雍像蒙着面罩般用绢帕覆去半边的脸,他一震,戚觉都快哭了。
“玄雍兄,我是班羽。”向来轻快愉悦的嗓音变得又干又涩,连脸上的笑容都很僵。“……你还好吧?”
“你好像离我有点远。”殷玄雍开口了,语气轻轻淡淡的,像只是在跟一个常见面的朋友聊天。
哎呀,怕被揍准备随时逃跑的打算被看出来啦?班羽笑得更尴尬。“你没应我之前,我不好意思靠近嘛。”
不可置信地,何曦居然看到他……笑了!她杏目圆瞠,完全不敢眨眼。
“你什么时候胆子变那么小?”殷玄雍莞尔笑道,手往旁一指。“过来,坐我身旁。”
班羽也吓傻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哦、好……”他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整个凉亭很安静,听得到风声,鸟吟,虫鸣。
殷玄雍觉得他一生没有像这段时间这么平静过。他一直是骄傲的,蛮横的,为所欲为的,从小到大不曾改变过,强肆地要天地依他运行,霸道地要周遭的人以他为尊。
直到双目失明,逼得他不得不擦亮早已被狂妄蒙蔽的心眼,用心眼重新去看他所经历过的事。
他想了许多,也领悟到许多。有时候,得到不一定就是拥有,失去也不一定就是虚空,有许多事,都在他觉得太理所当然、视而不见的状况下错过了。
“你在忙什么?”感觉到气息的流动,殷玄雍笑道。想也知道,他们定是被他出乎意料的反应吓坏了。
果不其然,班羽和何曦回过神后,两个人拚命打手势和用嘴形辅助“讨论”这诡异的状况,但忙了半天,仍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一听到他开口,都吓得赶紧收手坐好,不敢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