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不会太过猥琐。
李铭抱着这般美好的想象,推开了寝舍(新世界)的大门。
“哦,什么味道!”萧逸也是世家子,立刻捂住口鼻蹙起眉来。
“好像……什么东西臭掉了。”李铭也捏着鼻子,他实在没勇气去找到底是什么臭掉了。
“这幽州学子是在寝舍里腌咸菜吗?这可不符规矩,我得去找王叟……”
“掌议掌议,不要!”一声惨叫之后,赤足的童山噔噔噔噔的从寝舍内间跑了出来。“不是我腌渍了咸货,实在是……”
李铭盯着他的脚丫子使劲看了几眼,随即喉咙里就痒了起来,直欲作呕。
他从来没见过人的指甲里有这么多黑泥!这位学兄是从来都不洗脚吗?
难道说?!
李铭心里升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难道这臭味,来自于……
事关自己未来的生活,李铭说了声“告罪了”,脱了鞋,捏着鼻子进了屋。
他脚下穿着布袜,但尚觉脚底黏黏糊糊,像是踩在什么有粘性的东西上。李铭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象这脚底踩的是什么,开始在屋子里看了起来。
由于是两人一室,寝舍分为东西两边,两边靠墙摆放着简单的架子床,右边那个上面放了铺盖,所以李铭很快就知道左边是自己可能要睡的床。
待他扭过头往左定睛一看,吓得差点跌坐下去。
只见左边的床上放满了亵裤和布袜。布袜东一只西一只,足尖颜色已成黑褐色,且散发着阵阵可疑的味道,李铭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房间里腌货臭掉的味道来自于这堆布袜。
那些亵裤更是可怕,不但颜色怪异,还有各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污垢,李铭几乎是看了一眼,就往门口逃跑了。
至于右边铺盖中人形的黑色污渍,以及屋子里罗汉桌上丢着的各种骨头,都已经挑战到了李铭的极限。
天啊!这间“上七”简直就和龙潭虎岤一般!
打死他也不住!
门口,萧逸正在训斥童山。
“我说你这是怎么混过半月一次的大验查的?屋子里乱成这样,还带着这种味道,如何能静下心来做学问?这间上七如此龌龊不堪,你为何能住的下?”
“掌议,那个,我从小鼻子不太好……”童山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味道很难闻吗?我这个人容易出汗,又怕热,大概是我身上的汗味吧?”
可怜这肖掌议只是拿下捂着口鼻的手训了两句,就已经被这屋子里的异味熏的张不开嘴了。他原还想多教育两句,可实在是没有了勇气,再加上李铭奔的极快的跑了出来,他终于如释重负的指着屋子对童山再说上一句:
“前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既然入了国子监,当为天下学子表率,这般表率,简直有辱斯文!限你三天时间打扫好‘上七’,否则我将上报学官,赶你出寝舍!”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整理,好好打扫”那童山似是已经被人训惯了,连脸色都不变的立刻接腔。
李铭仍然心有余悸的站在屋子口,再也不肯迈进去半步了。
“李学弟你看,是不是等三天过后,童山打扫完了你再来……”
“不用不用,我觉得自己年纪尚小,住寝舍怕是适应不了,还是辛苦点住家里,最多早上起的早点,正好可以在路上背书。”李铭吓得连连摆手。“掌议辛苦了,您就当我没提过此事吧!”
萧逸充分理解李铭为何会吓得小脸都变白了。这间寝舍便是打扫干净了,他也不敢住,何况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家伙。
萧逸今年十七,已经娶妻生子,平日并不在国子监居住。他在齐邵走后接替了他的掌议之位。其父乃是晋州大儒,其先祖更是老晋国公张允的授业恩师,当年没有科举之时,晋州萧家几乎就是世族们争相将子弟送去学习的地方。
而后有了科举,萧家便安心做学问,不再参与地方举荐学子的行为。
这萧逸家中有个嫡亲的弟弟,也和李铭一般大,性格也是类似,所以对他不免有些爱屋及乌。他见李铭初升入上舍,不但跑前跑后教他熟悉上舍的一切,更是亲自带他来后面的寝舍看看情形。
当然,这和李铭是信国公府的嫡孙也有关系,但萧逸并非势利之人,李铭自己足够优秀,才是他这般热情的根本原因。
“今日有李学弟在,我便只点到为止,三日后我带学官来检查,若还是这般,我说到做到。”萧逸板着脸最后叮嘱了这个比自己还年长的学子一句,又扭过脸来和李铭说道:“我们走吧,还得去还王叟的钥匙。”
李铭连忙点头,赶紧到廊下穿鞋。待他抬起脚一看,原本洁白干净的袜底居然已经有些漆黑,顿时满脸庆幸,还好自己机灵,先来看了看寝舍,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住了进来……
李铭想到左边那张床,忍不住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哆嗦。
两人渐渐走远,那童山在廊下这才收起笑容,垮下了脸去。
半个月前才打扫过,又要打扫?!
真的很难闻吗?
他站在屋子里使劲嗅了嗅。
明明没什么味道啊。
李铭和萧逸还了王叟钥匙,两人脸上都是心有余悸的表情,李铭更是露出了“逃出生天”的神色来。
“敢问王叟,这童山在这里住了几年,这几年都无舍友吗?”
“住了有两年多啦。一开始有一舍友,后来去后面的街上租房子住了。”王叟笑了笑,“他人虽邋遢了点,但却是个好人。”
王叟在这里待了快十年,自然知道每一个上舍学生的习性。这童山天生嗅觉不灵,加之又是北方的寒门出身,并不讲究,邋遢的人神共愤。
偏他性子十分好,谁说都不生气,每次要到大验卫生之前,也会稍微收拾下寝舍,至少看的过去,平日里帮人提水取饭也很热情。
听说他家境不好,家中还有不慈的后母,如果出了国子监,怕是要流落街头的,所以这么多年来,王叟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叫一点邋遢吗?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李铭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即使要当官,失仪也要被弹劾,就没人教导他吗?”
“哟,这位小公子说的挺好啊,看来以后也是个当掌议的料。”王叟眯着眼笑了笑,“你若替他担心,可以经常去劝劝他嘛。”
李铭咽了咽口水,心中惊疑不定。
一时间,那油腻腻的地板,满是亵裤和袜子的胡床,童山赤足的脚丫,房间里散发的异味……
先生说,不以小恶掩大善,不以众短弃一长,也许今天他是多管闲事,也许明天就能造就一个真正谦谦君子呢?
只是他们都不认识,交浅言深,有些失礼。
罢了,想来没多久他就要升入乙班,等入了乙,和他做了同班,他再来劝他吧。
话说,这学庵进屋也是要脱鞋的,乙班的学兄们……和童学兄邻座的学兄们……还有可能要升入乙班的自己。
呃,他还是明天就来劝劝他吧。
持云院。
李锐和顾卿在主屋里正逗弄着小李湄,下了学回来的李铭进了持云院。
“哟,今日回来怎么先换了衣服?”李铭早上出去还穿着新发的白色儒衫,满脸都是得意,怎么这一回来,衣服换了,头发也湿漉漉的?
“香云,拿块大布巾过来,虽说天气暖了,这么滴水还是容易得风寒的。”
“别说了,奶奶,我今日里见到了一个怪人……”李铭一回家就沐浴更衣,自然是因为今日去了“上七”,感觉浑身都脏兮兮的缘故。
今日那双袜子他叫下人给丢了,他反正是不敢再穿了。
李铭洗完澡就过来持云院,自然是秉承老李家孩子的一贯优良传统……
告状来了。
李铭依偎在顾卿的轮椅边,义愤填膺地诉说着今日自己在上舍寝舍里的所见所闻。包括那粘脚的地板,不穿袜子的学兄,以及放着臭袜子和亵裤的架子床。
顾卿和李锐生性廉洁,听到一半就已经有些忍受不住。屋子里的丫头们更是胃中有些翻滚,只有小李湄还在傻乎乎的玩着手上的小布偶,脸上一点变化都没。
“这寝舍这般可怕,你还是不要住的好。这童山也许只是特例,但你从小没洗过衣、没自己沐浴过,怕是没过一阵子,就变得和童山一样了。”
李锐笑着吓唬自家弟弟。
“怎么会!”李铭没好气地说,“我衣服那么多,不能一次带回家让下人洗吗?”
顾卿好笑的听着这熟悉的对话,仿佛成了现代看着自家儿女纠结住不住校的父母,这也算是提前实习了。
“你这是没见到过脏的……”顾卿想起自己在大学里曾经谈过的一个男友,大概谈了三天还是四天吧,她去他们宿舍送东西,然后被活生生的吓了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简直就是“现代版童山”x6,堪称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
李铭这个还差的远呢。
“奶奶难道见过更脏的?”李铭好奇的看着顾卿。
“呃……我是说,应该会有更脏的。”顾卿卡了壳。
‘奶奶为啥会换个说法呢?莫非……祖父其实就是那个更脏的?’
李铭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祖父行军打仗时不洗澡不洗脚不洗头不洗衣服的场景……
呃。
算了,别想了。
“不过,有没有可能是那学生不愿意和别人同住,所以故意这样呢?”顾卿觉得在古代这种学子们讲究礼仪规范的地方出这样一个奇葩很奇怪,于是便往其他方向想了想,“他的头发干净吗?”
但凡邋遢之人,一般头发洗的也不勤。更何况这是古代,洗头很麻烦。
李铭回想了下,已经想不起那个学子头发干不干净了。至于有没有异味,当时鼻子里充斥着的都是酸臭的袜子味,好像没闻到其他怪味。不过也许是臭味太重,已经盖掉其他的味道了。
“想不起来了,孙儿明日再去观察观察?”
“算了吧,当我没说。人家要是不想和别人住一间,甚至做出这般大的‘牺牲’,你还是不要戳破的好。”顾卿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希望李铭当真。
“话说你在国子监……”
“太夫人,老爷来了。”门口有婆子报讯,“老爷来的十分匆忙,官服都没有脱呢。”
顾卿和两个孩子奇怪的望向门口。
李茂很少这么早回来的。这天色还没黑呢。
没一会儿,穿着紫色朝服的李茂进了屋,见面就丢下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娘,定北军的秦老将军遇刺身亡,陛下点了原镇北将军的袁羲去范阳主持军务。”
李锐一惊。秦斌的爷爷?
“还有,陛下也点了儿子,儿子这次也要随军出发,去北面督查大局。”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奶奶为啥会换个说法呢?莫非……祖父其实就是那个更脏的?’
李硕:……真是死了还躺枪。
☆、第203章 寅虎丑牛
楚睿这次点李茂出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当年岐阳王那边投诚的大将王泰和因为剿灭岐阳王有功,被点到定北军守卫边关,手中握着数万大军。袁羲是员老帅,又是先皇的心腹,在定北军虽然可以坐镇全军,但实际上练兵、点将等具体事务都是王泰和做的。
李茂当年通过神机弩上的编号查到了王泰和有问题,随即王泰和就反了,部下最精锐的一万精锐骑兵全体逃出关外,成为大楚最忌惮的一支力量。
要知道骑兵难得,而边关的骑兵通常是一人三马,另配手弩、弓箭及各种武备若干,这一万人叛逃,等于是跑了三万匹马,一万张良弓、陌刀等。
袁羲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被惩治的太过,全是看他是先皇的心腹,而且御史调查后也确认这位老帅没有牵扯到叛乱的原因。
但楚睿不会因为御史查出来的结果就安心用他。所以便有了李茂的这次幽州之行。
一来前方局势到底如何,光看战报并不能完全了解,李茂身为兵部尚书,理应上前线一探究竟;二来袁羲可用,但又不敢大用,李茂此去名为调查秦老将军之死,实际上却是兼具监军一职,皇帝甚至给了他三万中军,装备了一千把神机弩,无论发生什么事,安然而退是足够了。
范阳如今局势复杂,名义上有各方世族相助,其实这些世家也分派系,幽州大半被胡人所攻占,许多世家的基业毁于一旦,对这些异族仇恨极高,一天到晚想着打回去。
但如今朝廷的战略是死守,范阳身后有整个大楚的援助,若是再坚持一段时间,那些反贼是耗不过他们的。
只是这么做,最苦的是幽州的百姓,范阳以北的百姓本就经历了屠城、抢掠、家破人亡,如今大楚只守边不收复北方,这些逃难南下的百姓就没有回返旧土的希望。
顾卿听李茂说了原委,心中也是无限唏嘘。
就从大局上来说,朝廷的做法确实没错。对付外族,坚壁清野向来是最好的一种办法。把所有的粮食和人聚集到大城中,然后加固防御工事,让敌人粮尽力驰,不战自溃。
可对于那些被迫放弃家园,带着全家老小逃难的百姓来说,这段无妄之灾就是天降的横祸,让人无处托身。
最主要的是,就连范阳城里都出现了刺客,说明范阳已经不保险了。李茂这时候去范阳,会不会有危险?
“儿子此次去幽州,准备带上玉舟先生培养的几个护卫。这些人精于防护之道,儿子不让他们离身就是。家里也养了不少当年跟父亲一起行伍多年的老兵,儿子都会带上。此外,陈轶先生也要同去,他善医术,会辨毒,又足智多谋,有他相助,想来儿子不会有太大危险。”
李茂听见母亲担心他的安慰,心中也十分感动。
如今局势十分严峻,他身为朝廷重臣,食朝廷俸禄,自然是要为皇帝和百姓分忧解困的。只是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一不擅长军事,二不会武艺,到了前线也只能当当摆设,还是带上专业人才比较合适。
陈轶跟着父亲那么多年,即是幕僚,又精通战事,他愿意相助,自然是如虎添翼。
顾卿心中一片苍茫,她总觉得李茂一走,自己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种焦虑从何而来,但这种不安如此之重,让她不得不出声相询:
“非要你去吗?换个人不行?”
李茂哑然失笑。
“娘,这是圣令,不遵就是抗旨。我知道您担心我,但国家有难,我身为一国国公,怎能在此时退缩?”
顾卿失望的点了点头,“那你出门多加小心。什么时候走?”
“在等钦天监和太常寺占卜吉日,还须是晴天。如今雨水多,三万大军疾行到幽州至少一个月,若出发就遇见下雨,那可就太糟糕了。”
顾卿了然的点点头,古代没有天气预报,天气全靠钦天监检测。太常寺管着祭祀,鸿胪寺负责仪仗,想来李茂出京也是为了鼓舞京中的士气,自然是要谨慎。
只是秦老将军已经死了,李茂到幽州还有一个月,中间这么久,范阳没问题吗?
她将心中疑问问出口,倒是李锐接了话。
“秦老将军的副将华鹏还在,此人堪当大局。”
“咦……”李茂正视起自己的侄子,“你竟知道前线之事?”
“我与秦斌在宫中经常推演,华鹏跟随秦老将军二十余年,与秦家是世交,所以我知道华鹏此人。”
李锐说起华鹏,两眼熠熠生辉。顾卿也不知是自己《三国演义》启蒙的太好,还是李锐天性就喜欢战争,一说到打仗的事,整个人就会散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李茂自去年叛贼南下就开始和部中的属官研究各场战役中的利弊。他爹当年建立了完善的“战报”制度,所以京中的消息来得虽晚,却并不耳聋眼瞎。李茂自知自己并不聪明,但他肯放下身段,四处虚心请教,他父亲的老交情毕竟还在,大多数人都愿意教导与他,让他看清战局。更有老将自告奋勇想要出征,
此时他听到自家侄儿居然也经常推演,不由得升起了兴趣,想看看他究竟学到何等地步。
“既然如此,锐儿你和我来下书房。”
李锐跟着李茂走出了屋子,李铭和顾卿都是一脸沉重,完全没有了刚才说到童山时的好心情。
打仗不是儿戏,上次李茂去马场查个马事都九死一生,真要去打仗,还不知道有多么凶险。异族和尹朝余孽又不同,人家摆明了是来烧杀抢掠的,和你没什么道理可言。尹朝余孽也许讲道理,但是不把异族们喂饱了,人家第一个把他们给吃了。
李铭整个人感觉都蔫下去了,顾卿见他情绪低落,便让他带了妹妹出去玩。至于小李湄能不能让他哥哥情绪好起来,这就谁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大朝,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楚睿的面前。
大臣们又开始催着立储了,而且这一次是勋贵派和世族派一起逼。
如今国家正陷入征战之中,外有异族入侵,内有反贼作乱,各地刺客又层出不穷,去年就连周老太君都遭了毒手,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皇帝这时候还不立储君,不但人心不稳,
说实话,楚睿立储一事拖了十几年,大皇子楚承宣如今已经十四,二皇子楚承威也已经十三岁,三皇子年纪最小,也有十岁了。
但凡皇帝,皇子到了这么大,也考校的差不多了。更何况自古立储,要么立嫡要么立长,嫡长都不好才立贤,如今大皇子即是嫡又是长,若说贤德,东宫执教的学士博士太傅们都交口称赞,说这位大皇子宽厚聪颖,绝无失德之处。
事实上,就连楚睿都是最属意这位大儿子为储君的。只是二皇子身后的外戚力量也不小,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楚睿并没有急着立储,将大皇子变成活靶子。
楚睿原本想借着晋国公府的力量剪除二皇子身后的势力,然后从中施为,让两者两败俱伤,能够顺利让楚承宣自立起来。
为此,他甚至为他安排了信国公府、中军将军、宗室和中立派的子弟作为他的伴读,这四家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对他极其忠心,若大皇子有所不对,绝不会为了前程视若罔闻。这样他的大儿子有所助益和监督,就不至于在后来的争斗中太过依靠外戚。
皇后的心性他最为了解,他们二人对于集权是一样的心思,加上她一直在限制娘家的势力,为了儿子日后能够不受挟制,她是不会偏颇失份的。
这一切都提早谋划,只是谁料晋国公府正好在他准备布局的时候丁忧了,李茂作为孤臣,是不能在立储一事上站队的,除非最后一锤定音,代表了圣意,否则会失了立场。
这也是楚睿为什么要李茂在暗地里和晋国公府结盟,因为晋国公如果想要自家外甥登上皇位,即使在孝期,也得想尽一切办法为外甥提供助力。而他们不能自己出面,就必须找个足够分量的人出面。
这时候,让晋国公以为李茂在帮他,实际上李茂却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的,便能减少不少争端,也能让晋国公府变成他手中的一步好棋。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天时这一项好像是上天有意戏弄,永远都不站在他这边。如今李茂又要去前线,立储之事不能再拖,实在是愁煞他也。
“此事朕退朝后考虑考虑,三日后大朝再议。”
楚睿没有像往常一般推掉立储之事,也没有勃然大怒,只是说三日后再议,这让所有的大臣们都心中一震。
太好了,皇帝这是动摇了!
楚睿一见到大臣们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就没来由一阵烦闷。
如今他才四十有余,正是春秋鼎盛、年富力强之时,最小的儿子出世不到一年,以后还会有更多子嗣,可这些大臣仿佛他随时都会死掉一样,一天到晚就嚷嚷着立储立储。
立储若是那么简单的事,他还需要谋划这么多年吗!
真是想想都心烦,还是去皇后那看看儿子散散心。
一想到自己粉妆玉琢的小皇子,楚睿的心都舒畅了起来。
他的小儿子是七月二十的寅时出生,又肖虎,是大吉之兆。只是“虎出山林”,命格太强,虽是大吉之兆,宫中也并没有怎么多传小皇子的这种吉兆。
有趣的是,李茂的小女儿也是七月二十出生的,不过她肖牛,是下午生的,比小皇子正好大一岁。
小皇子出世时,幽州陷落了一半,楚睿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就点了“平”这个字,起名叫楚承平。照理在皇家,男孩子要到三岁才起大名,上宗谱,因为小孩子不容易站住,小时候都是起个|乳|名称呼的。
但楚睿实在太盼望这个孩子了,而且小皇子一生下来就很健康,长得又实在是可爱,所以他不顾别人的非议,在百日那天就把名字赐了下来。
楚承平如今八个月了,长的是灵秀可爱,尤其是一双漆黑的杏眼,当他看着你时认真极了,似乎全世界他就重视你一个,让人说不出的高兴。
而且楚承平十分乖巧,从小到大都极少哭,他七个月不到就能自己坐起来,在铺着厚毡子的床榻上玩拨浪鼓或者小皮球能玩一下午,从来不需要人操心。
张摇光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才能生一个这么乖巧可爱,又十分聪明的小儿子。单论脾气,他比自己的大哥要好多了。
楚承宣在这么大的时候,若是身边一刻没人,能哭的把屋顶掀翻了。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男孩子的烈性。”楚睿把他手上的小球拿走,楚承平只是看了看,发现是自家爹拿走的,就重新找了个其他东西继续玩了,连嘴巴都没撅一下。
楚睿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年拿走升平的娃娃时,他女儿一下子就哭了,拿走楚承宣的小刀,楚承宣直接就抄起手边一个其他玩具砸了他一下。
这孩子没什么脾气,是不是太软弱了?
也好,他是幼子,不争才是好事。他性格从小如此恬淡,这才是大楚之福。
一想到这里,他看这个小儿子更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了。
张摇光见楚睿嘴里虽然抱怨,但脸上半点不悦都没有,便知道自己丈夫其实对这孩子脾气太过温和没有生出什么不喜。
他们的大儿子外表温和,其实内心颇有棱角,只不过掩饰的比较好罢了。他们夫妻看惯了各种人,大儿子这脾气适合做储君,但作为亲生儿子,在父母面前也老是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来,未免让人生出些遗憾。
“他聪明的很,若是我们拿走了他的玩具,他自然是不会说什么,再换一个就是。但若是其他宫人拿了,您看看他。”张摇光示意自己的女官上去拿走他手上的小马。
那女官上前,从小皇子手上准备拿走小马,楚承平将手中的小马握的死紧,大有绝不放手之意。那女官拽的稍狠一点,小皇子立刻皱起眉头,望向自己的娘亲,咿呀咿呀的叫了起来。
“平儿,娘不能帮你哦。”张摇光靠在楚睿身上,笑着看自家儿子抢那小马。
楚承平抢了一会儿,发现那女官不是有意要抢他的马,而是想要逗弄他,立刻就把手松掉,任她拿走,然后装作不在意的继续玩其他了。
“这小子……脾气不知道像谁。”楚睿观察了一会儿,忍不住好笑,“朕怎么看着,有些像是李爱卿的性格?”
他说的李爱卿正是李茂。
李茂平日里处事也是如此,不是十分紧要的事情,能不争就不争;十分要紧的事情,一定不放手;但这件要紧的事情若是要牺牲太大或者另有内情,说放弃也就放弃,绝不后悔。
有些时候,连楚睿都欣赏李茂这种性格,因为他发觉李茂是真的不放在心上,而非刻意妥协。他能妥协的,一定是他认为不重要的,而他认为重要的,最后都办成了。
张摇光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地说:“陛下此言差矣,李国公是成丨人,我们平儿却是小孩子,小孩子性格还会变的,怎么能说他就像谁呢。”
李茂那老好人的性格有什么好的?一点立场都没有,别人说什么都是好的。
她家儿子性格是温和,但可不懦弱!
楚睿知道皇后误会了他的意思,但他想想,他的妻子久在后宫,和李茂接触也少,自然是不如他了解李茂的性格的。他来这里是放松的,自然不会再和妻子多做争执。
“你们都退下吧。”
“是。”
楚睿见所有宫人都退出殿外,坐在大皇子身边,和面前的张摇光说道:
“今日里大朝,又有不少大臣提起立储之事。”
来了!
张摇光有自己的渠道知道前面的事情,见皇帝果然提起了这事,立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的气势也为之一变。
“陛下的意思是?”
她自知在丈夫面前无需掩饰,掩饰也无用,索性大大方方的表现出自己的关切。
这储位只能是她儿子的,也只可能是她儿子的。
果不其然,楚睿毫不犹豫地说道:
“朕属意大皇儿。”
张摇光一喜。
皇帝毕竟还是信任她的。
“不过,我想通过立储之事看清朝中站队之人。此事我还有谋算,这三天晋国公那边可能会有诰命想要入宫,你大大方方的接待了便是。”
“还有,这储位的推举,还要落在李茂身上。”
“李国公?他不是马上要去幽州了吗?”
“正是因为这样,朕才要让他推举。所以,等晋国公府来人,你最好……”
楚睿对皇后耳提面命,张摇光也是连连点头。
小皇子见大人们在说话,无人注意他,连忙伸长了胳膊,把那女官丢在塌边的小马捞了回来,一把抓在手里。
大人们真笨,抢到了又不珍惜,最后还不是他的!
到底抢个什么劲呢!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如果抢的是李湄的玩具。
李湄:(瞪眼)我把你手指掰断你信不信!
☆、第204章 李锐出仕
李茂知道只要圣上一有意立储,晋国公府一定就会来找他。
果不其然,一下朝,就有一个江姓的京官假意和他一起出殿,极小声的和他说:“张兄请你老地方见。”
所谓老地方,就是那处不显眼的民居。
李茂回家换了常服,只带着两个家将,悄然的从边门出了府,来到了这处民宅。江道奇和张诺正在屋子里等着他,每次无论李茂来的有多早,这两人都会比他更早。
这两个人到底好到什么地步呢?为何总是看到他们在一起?
李茂看着江道奇和张诺并肩而立的样子,满心都是疑惑。
若是想一起合作,江道奇也出仕不是对张诺帮助更大么?这样子做个影子谋士,对于江家其实并没有好处,可仅仅是因为交情,也实在说不过去。
张诺孝期出门,若是被发现了,肯定是要被言官各种批判的,所以他也不客套,见李茂来了,直接说道:
“李公,该是履行盟约的时候了。”
李茂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找我来是为这个。若陛下询问我的意见,我会推荐大皇子的。”
皇帝也确实是让他在关键的时候举荐大皇子为储。
“此皇位一定是大皇子的,这点毋庸置疑。无论如何立,都轮不到贤妃之子。皇帝的顾虑我们也知道,只是如今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陛下若是要削弱外戚实力,怕是希望看到我们和刘家那边内斗。”张诺心里对皇帝的盘算清楚的很,无非就是希望两家两败俱伤,“世族不需要两个强硬的声音,自我丁忧以后,刘家这两年太过跋扈,也是该给他们一点教训的时候了。”
李茂没来由的涌上一股疲惫。
立储先立嫡长,这是从古到今的规矩,就是这么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到了这群聪明人手里,就变得那么复杂。
可是无论你怎么机关算尽,结果就是那一个,过程有什么好谋划的呢?只要大皇子是位合格的储君,他自己就会想办法清除掉外戚的隐患;若他自身不是个坚毅果决之人,就算陛下为他扫清了一切,他也会渐渐受制于人。
一时间,他觉得所有聪明人都是笨蛋,只有他最清醒。可很快理智就告诉他,他自己会这么想,正说明自己才是最大的笨蛋。
聪明人总希望掌控一切,只有笨蛋才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让他疲惫的却不是这个。
“如今北方幽州大半陷入尹朝余孽之手,此时不是再添乱局之时。大立储之事,我会支持大皇子,但我却不希望你顺应陛下的心思,打压二皇子一派。”李茂说这话,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刘家的人多任地方官员,若是刘家有所动荡,则地方不安。如今正在征战,无论是募兵募粮,地方安稳都十分重要。”
“作为一国之君,自然是希望臣子之间内斗不断,储君能独当一面。但我们作为朝廷重臣,理应先考虑江山社稷,社稷都不稳,即使储君之位再稳,有什么用呢?生存固然重要,但在什么样的环境中生存才是更重要的。当初我和你结盟,便是因为如此。大楚的实力不应在内斗中被消耗,这一点,我并不认同你们的做法。”
李茂看着张诺冰冷的表情,有些自嘲地说道:“也许是因为我们家做孤臣做惯了,无法理解站在张兄的立场设身处地的为你着想,但我真心希望立储之事能够尽量平稳的尘埃落定。也许之后不可避免的出现争斗,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即使我们没有先对刘家下手,刘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张诺觉得李茂的妇人之仁有些可笑。当他决心和自己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看清未来会有这种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