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满腔的担心和不舍化成各种碎碎念,直到门口的嬷嬷催了两三次,才指着门口,对张素衣轻声说了句:
“你去吧。”
张素衣揉了揉已经红到发痛的眼睛,一下子抱住了坐在轮椅上的二叔。
“二叔,你也保重。侄女儿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知道了,你去吧,去吧。”
傻孩子,你都出嫁了,我还留着干什么呢?
美少女养成里,从来就没有糟老头子跟着养成的小萝莉一起嫁人的情节啊。
等你嫁了,我就该想法子解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我看您这么穿,就擅自也复制了出来,如今龙虎山上的师兄师弟们人人竞相效仿……”
龙虎山崇拜张玄凝结内丹争而效仿的师弟师侄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第223章 李锐娶亲(上)
李锐今日寅时不到就起了床。
今天这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
从此以后,无父无母的他,就要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了。
他会和自己的妻子生儿育女,开枝散叶,组成一个新的家庭。
就算自己的妻子长得不美,或是身材健硕,只要他用心对待,夫妻依然是可以和美一生的。想想家中的鲁娘子,不也和家将首领过的挺好吗?
他的新宅子是托陈老大人的关系买到的。这间宅邸也在内城,离信国公府不远,原本是一位皇室宗亲的宅子,这位宗亲在京城养老,但他的儿子都在封地。后来老宗亲去世了,儿子们都不愿上京在皇帝眼皮下面过日子,就拖人把宅子卖掉。
后来拜托到陈四清头上,他想着李钊的兄长以后要单独开府的,这间宅子还算精致,大小也合适,又在内城中,便把这事揽了下来。
因为事关堂兄未来的居所,李钊对这宅子也十分伤心,多次上门相看,甚至在张玄来京祭拜堂祖母的时候请他看了风水。
后来这间宅子被李锐以不菲的价格买了下来,又重新修葺了一遍,挂上了“李府”的匾额。因为宅子在信国公府的西边,便被信国公府的家人们叫“西边府里”。
李锐得了信老国公大半生戎马积攒下来的现银和字画,还有自己父母留下的遗产。他相信李钊的能力,借了不少钱给李钊折腾,这些年来又赚了不少,加上自家奶奶留给他一半的商铺,单以身家论,他比当年最鼎盛时期的舅舅张宁府上还要富裕。
李锐母亲的嫁妆当年是按尹朝郡主的规格置办的,在给晋国公府下聘的时候全搬了去,晋国公府知道这是李锐母亲的嫁妆后,又当做张素衣的嫁妆给抬了回来。虽然这些都算是张素衣的私房钱了,但夫妻本是一体,这么一算,小两口倒是不必过那种“贫贱夫妻”的日子。
不然以李锐每个月三十两不到的俸禄,连家里下人都养不起。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李锐今日一早也被自家婶婶拉起来好好打扮了一番。若不是他眉毛浓不需要染眉,怕是他婶婶方氏连他的脸都不会放过。
李锐身量本来就高,此时头戴玄冕,身着绛纱袍,更是长身玉立,说不出的英俊潇洒。一大清早,李家几个兄弟就在家庙门前等候了。女人不得进家庙,李茂又在前线,李锐便自己开了庙门,进去祭拜了祖父祖母父母祖宗,告知自己要今日成婚之事,祭祀了一番。
李钧和李钊满心感慨,李铭更是羡慕不已。
他今年十五,孙家燕娘才十三,要再等两年才能成婚。
祭拜完祖宗,李锐便是正式分房立府的李家大公子了,他心中又悲又喜,最终都化为祭礼上的三杯水酒,通通咽下了肚子。
“锐弟,回府准备去迎新娘子吧。还不知道折腾到什么时候呢。”
李钧私定终身,心上人又是个羯人,差点没被他爹打死。好在豆铃所在的部族那年立了大功,先是报讯给汾州戒备,又拖住了意图从汾州草原南下直取京城的反贼们,这才得了左少卿大人的大媒,算是半逼迫半撮合让他的父母同意了这门婚事。
到现在,他爹还一天到晚嘟囔着,总觉得他家庶子是被“和了亲”了。
他官位不高,婚礼还是在汾州的都亭驿办的,豆铃的七个兄弟加上来贺喜的羯人同族们,差点没把他们都亭驿的屋顶给掀了,当时他爹和嫡母的脸色难看了几天,连他自己都大呼吃不消。
若不是他酒量大,当天就喝死在厅里了。
李钊和李铭还不知道娶亲当天的可怕,眨了眨眼睛,问他大哥。
“不就是去迎亲吗?为何要说折腾?”
“哼哼,你们是没见过厉害的。”李钧为官五载,也参加过几次汾州当地乡绅官员邀请的婚礼,新郎被打的嗷嗷嗷乱哭都有过。还有准备了三首催妆诗,结果新娘家硬要作十首,傻在当地下不了台的。
晋国公府是何等的大族?拉出来的姑姑婶婶阿姨姐姐说不定上百人都有的,一个人刁难一会儿,就有的李锐受了!
李锐头皮也是一阵发麻。熊平成亲娶柳家姑娘的时候他正好出孝,陪着一起去迎过亲,那阵仗到现在也忘不掉。
谁规定一路“杀威棒”的?
这不是折腾人吗?
李家兄弟们骑马赶回了西边的李府,门口的门子一看到主子回来了,立刻点了路边的主子丢在火盆里焚烧。
随着爆竹噼啦噼啦的声音,李锐进了前厅,他的“伴郎团”们立刻一拥而上,摩拳擦掌,准备着一起出门去了。
迎新娘的时候,通常有诸多闺阁女眷在房里陪着新娘子,更有新娘的家中亲戚在外刁难伴郎们。伴郎都是未婚男子,能在后院陪伴的女眷又大多是未婚的闺秀,这一来一去,倒是传出过不少看对了眼,回去提亲成就好事的佳话。
李锐是太子身边的红人,身边结交的不是世族高门子弟,就是勋贵权臣之后,他的伴郎,自然也是诸多人家心目中的“东床快婿”人选。
而晋国公府的女亲戚或新娘子的手帕交,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
李锐等着漏刻先生算着时间,待漏刻先生一声“吉时已到”,李锐立刻拜别后厅里在正位上坐着的方氏,带着一干伴郎们出了府。
此时李湄迈着小短腿跑上来,一把扒住李铭的大腿,李铭以为妹妹是要跟着自己的马走,笑嘻嘻的正准备把她抱起来,谁料妹妹摇了摇头,伸手一指张玄。
“哎呀,以前还说除了大哥,就属哥哥最英俊了,这张道长一来,立刻就不要哥哥了……”李铭伤感的摇了摇头,“张道长是世外高人,你还是跟着我走吧。”
就他穿着的那个鞋,抱起妹妹会不会摔跤哟!
他一点都不放心。
李湄来和哥哥通知,而不是商量的,和哥哥单方面沟通完毕以后,就立刻吧嗒吧嗒的跑回了张玄的身边,伸手要抱。
张玄摇摇头,一把抱起李湄,放在自己的马上,再翻身上马,坐到她的身后。
李湄年纪虽小,但也有一匹小母马,是会骑马的。坐在马上不叫不闹,还知道自己调整下位置,让自己做的更舒服。
李家的仪仗先行,而后是敲锣打鼓、吹奏喜乐的队伍,再然后才是骑在白马上的新郎官李锐,以及后面极其豪华阵容的伴郎团。
张玄在队伍的正中,后面是准备接回新娘的八抬大轿。
张玄骑了一路,突然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亲亲,天君现在是在哪儿?”
无量天尊!不会是他骑着马,天君却步行在旁边跟着吧?
“啊……奶奶不会骑马,跑到后面去了。”李湄一指后面的轿子。
张玄难以置信的回头望了望。
这里除了马,能坐的只有一样……
不会吧?!
顾卿先开始也是准备跟着轿子后面走的,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个阿飘还会觉得累,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
高头大马她爬不上去,叫张玄带她她又没那个脸,最后一想,索性仗着别人看不见她,爬到后面新娘子的轿子里去了。
不过顾卿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并没有坐在轿子的座上,而是在轿厢的底板上坐了。若不是她不知道自己如今有没有重量,其实她是想坐最后面装着铜钱的箱子的。
李锐迎亲的队伍刚到门口,路边就已经有手持着裹着红绸的秸秆和棍棒来“下婿”的新娘亲戚们了。
李锐只是盯了一眼,差点没掉下马去。
为什么别人家来“下婿”的都是女性长辈或者少年子侄辈的孩子,张家派出来的是一大帮膀大腰圆的汉子?
再定睛一看,他那已经年近而立的大舅子正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对着他龇了龇牙。
想那么简单娶我妹妹?
先挨一顿打再说!
“他娘的,这也太狠了吧!”仇牧身量最矮,体格又瘦弱,看到这阵仗首先腿软。齐邵脸色也难看的紧。
新郎的从者应该是要替新郎“挡灾”的……
可这么多棍子……
他只是个文臣,真挡不过啊!
“新姑爷上路了!咱们上啊!”
早看他那俊脸不顺眼了!
“哦活!”
打着玩!
“揍他!”
居然娶了我家表妹,揍扁他!
“上啊!”
哎呀他瞪我我好害怕,你们先上!
孙燕妮的两个哥哥立刻护上前,一左一右挡着如雨而下的棍棒,李锐拿出和宫中宿卫比武时的小心,又要当心头上的帽冠不小心落地,一边小心翼翼的避让,一边不动神色的抓着棍棒往旁边拨。
他力气极大,一旦握住别人的棍子,那人必定是拔也拔不回来,反倒被他抢了过去。齐邵和七八个从者一拥而上,推着李锐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冲到了晋国公府的大门口。
顾卿笑嘻嘻的跟在李锐的身后,看着他左支右躲,被一堆人推入门口。
此番穿越,能看到一场原汁原味的古代婚礼,也不枉她回来一次了。
李湄被张玄抱在身上,紧紧跟着李锐。
自从张玄知道他穿的衣服不对,立刻就脱了外面的白色长袍,但鞋子却是无法,如今抱着李湄站了片刻,还觉得脚有些累。
李湄敏锐的察觉到了,拍了拍张玄,示意他放她下来,她自己会走。
大门前,张素衣的另外一个哥哥带着几个同辈堵在门口,要李锐做催妆诗。催妆诗是催促正在准备的新娘赶紧梳妆打扮好出门的,只有新娘对新郎的诗满意了,才会拜别父母出门。
李锐不善作诗,但他身后有齐邵这位金榜状元,来之前一气背了十来首,昨晚又反复念诵了几十回,如今已是滚瓜烂熟,张口便来。
“晋阳张氏女,出嫁公侯家。慈母亲调粉,曰卿莫忘花。
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好!再来一首!”
“即是公侯家,怎么也要来个七、八首!”
齐邵在李锐身后傲然一笑。
‘早知你们不会轻易放过李锐,小爷我半个月前就连做了五十首催妆诗。便是十七八个兄弟成亲,也是足够了。’
果然,李锐背了十四五首催妆诗,这群好事的张家人堵在门口一下子说“新娘子还在擦脸”,一下子说“新娘子还在上粉”,逼着李锐一首又一首的出。
李锐心里暗道一声好险,对齐邵悄悄地拱了拱手道谢,齐邵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成亲这般可怕,所以他才死都不成亲啊。
不过怕是也撑不了几年了。他家二弟年纪也大了。
新娘子房内。
张素衣还未出门,但大妆已成,如今正坐在椅子上,听着母亲和曾祖母的训示。
她祖母早逝,其后祖父再也没有续弦,如今晋国公府里最年长之人,便是这位年过八十的老太君。
张家老太太年纪太大,耳聋眼花,人也有些糊涂,从前几年开始,连宫里皇后主持的大朝会都不再去了。
但曾孙女出嫁,她还是要来告诫几句的。
“李锐的父亲李蒙是你爷爷的弟子,他家人都很忠厚,李蒙从小聪颖,想来李锐也不会愚笨到哪里去。你既然是张家女,就要时刻记得不要堕了张家的名声。”老太太正儿八经的说了几句,而后画风一转。
“不过我们家把你下嫁与他,本就是看他家不纳妾的好风气。若是这小子浪荡,你也别客气,你是国公之女,就该拿出高门女的气度来!”
“祖母!”
“老夫人!”
张素衣的娘亲江氏和宫中皇后派来的女官都被老太太的话吓了一跳。
谁说张家老太太糊涂了的!这不是精明的很吗?
张素衣嘴角含笑,轻声答应了自家曾祖母。
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
素娘要是说什么“我一定会温良恭俭让”之类的话,那她才真是失望呢。
宫中的女官随即跟在张家老太君的后面说了宫里娘娘祝福的话,也说了一些告诫之语,然后是江氏,再是张素衣的其他女性亲眷。
只是直到张素衣的姨母都已经告诫完了,外面也还没催促新娘子快出门。
照理说,新郎到了门口,最多半个时辰,新娘就要出门了。
“出去个人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可别误了吉时!”
江氏比女儿还急。
没一会儿,出去打听情况的婆子飞快的跑了回来。
“夫人夫人,二少爷堵着门口不让姑爷进呢,一首又一首的做催妆诗,都做了八首啦!”
“这小混蛋!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去和他说,要是误了他妹妹的好事,让他以后就站在门外不要进来了!”
一屋子女眷扑哧扑哧的笑了起来。
那边张家老二接了亲娘的训斥,也不敢再玩了,连忙放新郎进来。
李锐正了正衣冠,亲自进门迎接。
另一边,张素衣被自家亲姨母牵着走出了院子。
她头戴九树的花冠,面前有珠帘遮面,身穿正红百鸟朝凤的翟衣,身影袅娜曼妙,一步一步的向李锐走去。
李锐只觉得一抹红云被前簇后拥着飘至他的面前,傻乎乎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张素衣的姨母嫣然一笑,将素衣的手放在新郎官的手里,轻轻地拍了拍他们的手,笑着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新郎官,牵好你的新娘子。”
李锐只觉得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被放进了自己的手里,再一看,这只小手上的皮肤白若凝脂,香软的他恨不得咬上一口。
太好了!没有茧子!
新娘子也是正常体型!
看着只到他肩膀的结发妻子,李锐差点流下了欣喜的泪水。
天知道他都已经做好新娘子“虎背熊腰”的心理准备了。
他还安慰自己,管她多“健硕”,反正没自己“健硕”,这就够了。
李锐自然是看不到,自己的奶奶正站在他们的身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执手傻笑。
顾卿抬起手,也像刚才张素衣的姨母那样,将手在一对新人的手上拍了拍,由衷的祝福着:“我养了好多年吶,现在交给你啦。你要替我好好待他啊。”
李锐转过身,牵着妻子的手,一起从顾卿的身上穿过去了。
只留下怔怔留在原地的顾卿。
“奶奶要做什么?”
“什么?”张玄听见李湄的话,赶紧开了天眼。
然后李湄和张玄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邱老太君笑眯眯地拍了拍李锐和张素衣的手,又带着动人的微笑喃喃的说着什么。
若不是邱老太君的情况十分特殊,这本该是非常感人的一幕的。
当李锐和张素衣从顾卿身上穿过去的时候,张玄和李湄的心头都升起了一股压抑的情感。张玄更是难过的偏过了头,不忍不看此刻天君的表情。
就算这里只是凡世,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也有了感情了吧。
视若无睹什么的,也太锥心了。
小李湄拉着张玄的手,望着不远处的奶奶,捂了捂自己的心口。
“张玄哥哥,我这里,怎么那么难受呢。”李湄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大哥和大嫂,“大嫂看起来大概很漂亮,我应该高兴才对。”
“啊。我也好难受。”张玄握紧了李湄的手。
“为什么会难受呢?”李湄的眼泪珠子像是断了线一般的掉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奶奶看起来太可怜了吧。”
张玄忍住胸中的酸楚,凝望着有些呆愣的邱老太君回过了神,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回复了原本的笑容。
一个疯狂的主意,就这么突然钻进了张玄的脑子里。
他要让李锐看见她!
☆、第224章 李锐娶亲(中)
所谓“开天眼”,其实是龙虎山的一种法门。修习出真元并且感应到它的人,可以利用一些法门让它凝结于眼部。
因为真元这东西并不是凡人之体能够长期汇聚的,所以必须要有内丹凝聚真元来保持它不会散去。否则即使你学会了怎么开“天眼”,真元无以为继,也只能开上一瞬,然后越用越少,无法补充。
然而只要有一瞬就成了。
散出于身体之外的真元出去了就出去了,永远不能补充,这对刚刚凝结出内丹的张玄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损失。
但他觉得,这种损失他承受的起。
顾卿在李锐夫妻两穿过去的那一瞬间,确实是十分难受的。
她并不是李锐的亲奶奶,但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确实是把李锐当做自己的子侄辈来看的。虽然她只是睡了一觉,孩子们就全部变得很大只,但这也不能掩盖她安安静静做了这么多年老太太的事实。
然后她就明白了“回来”这个词的悲壮之处。
因为无论你究竟有没有回来,回来是为了什么,有了“回来”,都说明曾经离开过,错过,失去过。
在这个世界,她是真的死了。
但仅仅只是一瞬,天性乐观开朗的顾卿马上又振作了起来。
‘开玩笑,不是每个死了的人都能回魂的好吗?
‘她都得了老天爷这样的照顾了还难过,那世上说不定还有一大堆魂灵排着队等着回家看亲戚呢,他们岂不是更难过!’
只要没留下遗憾就好了。
李锐骑着白马迎走了新娘,晋国公和国公夫人倚在门口,不住地往前眺望。江氏将脸埋在丈夫的怀里,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就这么被人娶走了,而且还嫁给一个前途未知的的丈夫,作为母亲,说不担忧,那是假的。
但自家丈夫看人很少出错,他说李锐是少年中难得的沉稳之人,且心性人品都好,那她便信她,愿意将女儿交托与他。
娘家人要在黄昏的时候才能乘车前往李家观礼,下次再见,就是三朝后归宁了。
轿子里坐着新娘,顾卿就好不去蹭了,她只能像来时想的那样,哼哧哼哧的爬上了铜钱箱子,忍着颠簸往李锐新家去。
不是没想过干脆在晋国公府里呆着,等着“传送”得了。只是被“传送”那一瞬间的拉扯感太让人心慌,简直像是被割成了好多片似的,她不想再多来几次。
顾卿坐在钱箱子上晃晃悠悠的走了一截,突然整支队伍都停住了。
原来又遇见了“拦轿”的。
这时候达官贵族或文人雅士成亲,接新娘子回去的时候,会有好事着驾着马车拦住回去的道路,必须要赋诗一首才给放行。
由于拦轿的不是一个人,所以每个马车的主人要求都不同,赋诗的内容也不同。这时候,新郎的“从者”和“傧相”们就该派上用场了。
顾卿先开始还以为只有一两辆马车拦轿,谁知道没隔十几米就又来几辆,俨然是有人找碴,想要耽误吉时的。
顾卿也不知道信国公府这几年是不是又得罪了不少人,怎么好好的成个亲,这惹事的马车拦成这个样子。不但拦轿的马车多,内城许多好事的人家也围了上来看个究竟。
内城大多是朝廷官员住的地方,地方虽广,但人却不多,这么多马车进了内城,除了早有预谋以外,找不到其他理由。
莫说把这么多首诗对上,就算这么多马车移走,都要许多功夫。
一时间,李家人和送亲的张家人脸色都很难看。
‘敢冒着得罪大楚两位国公的风险做出这样的事,他们是觉得李茂和张诺都是吃素的兔子吗?’
顾卿看着这种不管不顾的做法,总觉得风格和某人很像。
是谁呢?
李锐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红轿。
新娘的轿子不到家门口不得落地,这八抬大轿为了迎亲,可以说装饰的极为华丽,相对的,分量也不轻。
如今这八个轿夫都是找的家中最有力的轿夫来抬的,但若是盘桓的时间太长了,就算是力士也没法一直抬着让轿子不落地。
若真落了地,那就要出丑了。
“听闻信国公府的大公子和晋国公家的嫡女喜结连理,我们心中也高兴,特地来接个喜气。”一辆马车上的人站在车辕上遥遥跟李锐拱手。
“迎亲的规矩,在下先出题,我的题目是‘王八’。愿两位寿命长久,永结同心。”
这话一说,李湄顿时就撅起了嘴。
这是骂人呢!
任谁成亲的时候遇见这种事都不会舒服,李锐立刻就要喊家将去把这群拦轿的马车夫们打开,齐邵却一把拉住了李锐的袖子,摇了摇头。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宜动手。”齐邵回头唤了一声,“嘿嘿,想不到李锐的婚事有这么多人惦记着,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身为傧相和从者,到了该上场的时候啦!”
“你这状元郎,自己没成亲,一天到晚去给别人作诗。”
“别做的词穷,以后自己没的用哇!”
赵聃和仇牧几个说说笑笑,控缰纵马,走到了那群马车前。
齐邵在驾马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此时顺口吟来。
“世外犹迷不死庭,人间莫恃自无营。本期沧海堪投迹,却向朱门待放生。兄台自己保重,请移马车。”
好生生的活着多好,非要为了荣华富贵求上位者将你派去送死。他自身尚且难保,就算放了你来折腾一番,难道就能好过吗?
齐邵并不知幕后之人是谁,但以李家和张家的手段,若是得罪过的人,如今过的肯定是不好,所以他诵这个,也算是应景。
这马车的车夫脸色难看,但还是接了此诗,干脆的调头移开马车。只是那动作慢的让人发指,也就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放了平常,连马车都要被人拆了。
李铭、仇牧、赵聃等人都是腹有诗书又早有准备之人,他们将刁难之人的诗词一一做来。这些人也是阴损,出的都是些偏门的诗题,一般拦轿都是“富贵”、“牡丹”、“鸳鸯”、“连理枝”等物,但他们出的都是“鸭子”、“菊花”之类不应景的东西。
李锐这几年修身养性,已经是同辈中少有的沉稳了,可听到此时,再看到那些移动起来磨磨蹭蹭的马车,腹中一股恨意油然而生。
他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怎么能被这些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给耽误了!
李锐一丢马缰,跳下马来,整了下宽袍大袖的袖口和下摆,一步步走到了那群拦轿马车的附近。
“小姐,姑爷挽着袖子上了呢。是不是要动手啊?”张素衣的贴身丫鬟雪盏倚在轿窗边,担心的踮脚不住往前看。
张素衣虽然戴着珠冠,披着盖头,但仅仅听外面的动静,也能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你家姑爷既然有主意,自然是有解决事情的把握。你莫操心。好生的等着过去就是。”
“小姐,我这不是为了您着急嘛!”雪盏娇俏地一跺脚。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她信李锐自有分寸。她是新娘子,什么也不能做。既然什么也不能做,至少要从容不迫才是。
惊慌失措,也是于事无补。
李锐一步步逼近最先头的那架马车,马车上的车夫也是受人指使,见这位身高八尺的年轻新郎提着袖子就走了上前,心里也是一阵发慌。
若是他不顾今日新婚见不得红,先把他暴揍一顿,能不能活还难说。
他心里害怕,说话难免就有些中气不足: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我马车已经在移了,你要是动手,那就是……”
李锐哪里耐烦听他说这些,走到旁边把他胳膊一拉,这马车夫就一下子被扯下了车来,倒在了右手边的路上。
“诗既然已经做了,你们就该速速离开才是。你这马车移的太慢,我急着要赶回去成亲,没时间在这里等。”
李锐走到这架马车旁边,双手一搭车辕,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眼神中,将马车直接掀翻到了一边。
好……好大的力气!
围观的好事者先是惊得眼睛都忘了眨,随后纷纷为李锐这拔山扛鼎般的力气放声大赞,一时间,整个内城的街道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马车落地时发出一声“轰”的巨响,惊得这些驾车的马儿脚步迷乱,差点连车带人拉着狂奔起来,马车上的车夫们一面被吓得惊魂不定,一面还要拼命安抚受惊的马,否则一旦马车失控狂奔,可不是好玩的!
他们虽然是要闹闹婚事,可是事闹大了,就该他们提头回去见主人了。
顾卿站在人群边兴奋的又笑又叫,更是拍的手掌都红了。她是从李锐跳下马的时候担心的冲上前来看的,和其他人一样,她先开始还以为自家的孙子要去揍人。可见到李锐怒急掀翻马车还不忘先把马车夫拽下来,她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这大孙子,真的是成熟了许多。
李湄见奶奶一双眼只看着大哥,笑的那么高兴,吃醋的也从张玄的马上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前奔。
张玄一个没留神,给马上的李湄跑远了,吓得要死,连忙下马去追。
前面全是马车,要是惊了马,那就要命了!
李锐把马车掀到左边,给中间空出好大一处空场来。他走到另一辆马车旁边,盯着上面的马车夫,“我记得你出的是‘乌鸦’?诗已经对上了,你走是不走?”
那人把牙齿咬的嘎嘎响,正准备死磕到底,却感觉整个马车都在晃动起来。
不对啊!
这李锐好生生的就站在他面前,还没有动手掀马车呢。
李锐也是奇怪的很。
他力气是大,可是还没有念成“意念移物”的本事呢!
“天啊!那小孩子把车轮子抬起来了!”
“我了个去,这信国公府的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这孩子人还没车轮子高呢!”
李锐听了旁人的议论,连忙绕去左侧一看,穿着一身红衣做男孩打扮的亲亲抬起脸,尴尬地对自己的大哥笑了起来。
“呵呵,大哥,我力气没你大,掀不翻呢!”
重点不是这个好嘛!
要是车子不稳倒下来把人砸了怎么办!
要是动作不够干脆,拉扯的马受了惊跑了起来怎么办!
李锐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
回家就打你手板子!
李湄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到追上来的张玄背后去了。
哎呀呀,在奶奶面前出丑了!
车子没掀翻!
见妹妹被张玄抱走了,李锐一只手搭在车辕上,威胁地看着那车夫。
这车夫也不傻,要么被掀倒车子,喊更多的人善后,要么乖乖移走,还能留点脸面,到底该怎么选,一目了然。
他们家连个稚子都能抬动马车,还怎么拦!
两个人形凶器一路把车子掀翻就能让队伍过去了!
在李锐(也许是李湄)的威慑力下,拦轿闹事的马车们最后还是驾着马车散了个干干净净。张家和李家的人都吩咐家中人盯着这些马车,看他们最后都去了哪里。
时间已经耽误了不少,此时也不是和这些人纠缠的时候,李锐不屑地扫了一眼路边那辆被掀翻在地的马车,以及被倒地的马车拽着走不动的马儿,头也不回的返回了队伍的中间,跨上了他那匹白马。
“鼓乐起!继续前进!”
迎亲的队伍走后,有些好奇之人围在那匹被抛弃的马车旁边,尝试着将马车抬上一抬。
这些人大多是内城人家的下人,也混着一些内城官宦人家的子弟,家将和学武之人也有不少。两三个壮汉围住马车,一起发力,那倒地的马车也只是晃了晃……
这李锐的力气,实在是大的惊人。
有这般的力气和体格,居然是东宫的左庶子,这不是浪费人才么!
像这样的凶器,就该放到前线去打仗才对啊。用来杀胡人,岂不是如砍瓜切菜一般?
“小姐,姑爷力气好大。”张素衣的另外一个丫鬟碧痕看完热闹跑回来,一边随着轿子往前走,一边和轿子里的小姐说着自己刚才的见闻。
“我们家姑爷,应该不会胡乱打人吧?”
晋国公府下人管的严,但也没有随意打死人的时候。倒是听说勋贵里有不少人家,动辄打骂下人,被打死也是常有的事。
碧痕一想到姑爷适才掀翻马车时那一身的冷厉,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
张素衣也不知道自家夫婿居然有这般的力气。
被他扶着上轿的时候,光顾着注意他的手好大,他的脚好大了。
想到刚才李锐牵着自己的手走的小心翼翼的样子,张素衣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那样温柔的男人,不像是会胡乱打人的样子呢。
中间虽然耽搁了一段时间,但总算是在吉时之前赶到了内城西边的李府。
李府旁边邻居的家人们早就早早的候在了李府附近,纷纷涌上来索要“吉利钱”。这便是“拦门”了。
来要钱的大多是周围邻居的下人,新婚之事是大喜,李家也愿意讨个喜气,所以一路都抬着装着铜钱的箱子“散喜”。
到了家门口,更是大方。顾卿一看又要开箱,连忙溜下来,看着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