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传说》
第一章 泪别,别泪
引言:一束光穿过狭缝,可以投射出一排平行的光斑。这些平行的光斑,正是故事的起点。
正文:二月十四,夜,叶川离开了家。
天未亮,雾未散,月正高。除了偶尔有一两只睡醒了的公鸡,轻轻的哼哼两声,这山里面就只剩下山风搅动山林的声音了,哗啦,哗啦啦……
声音不是很大,但是男孩醒了。下床,穿衣,掌灯。淘米,下锅,打着火,朝黑黑的锅洞里面塞了几把草。做完这些,他就靠在背后的枯柴上,闭上眼睛去想事情。
娘亲去世了,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咳嗽,只是咳嗽,一直咳嗽,直到咳的下不了床。山里面的土大夫开的土药治不好,山外面的杨大夫据说不愿意进山,后来娘亲也不愿花钱吃药看大夫了,竟一直熬着。附近的邻居不知从哪听说这病或许会传染,也不再怎么来看望了。就这么生熬了一个多月,五天前的夜,娘亲停止了咳嗽,也停止了呼吸。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会料理后事。最后还是邻家的吴大叔帮忙,用一床草席裹着娘亲的遗体连同衣物,一起埋在了屋后的坡上,然后……
“咳咳”“咳咳”几声咳嗽打断了男孩的思绪,男孩不由地揉揉自己的胸口,努努嘴深吸了两口气,想必自己也活不久了吧。看看火已经点着了,便加进去几把草,草有些潮,他冲着锅洞里面“呼呼”的吹了几下,又加进去几根劈材。男孩依旧坐着木墩,靠在背后的枯柴上想心事。火光映在男孩黝黑瘦小的脸庞上,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烟熏到的缘由,男孩漆黑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柴火终于烧光了,男孩揭开锅,盛了三碗饭,借着月光,用篮子拎到了娘亲的坟上。摆上饭,在娘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回到厨房吃光了剩下的饭,洗了锅碗筷子。又从锅洞里面扒拉出几个山芋,吹干净灰用布包好焐在怀中。回到床边,铺床叠被,从床头下摸出个黑色包袱挎上肩头,轻放薄帐,取下挂在帐边的灰纸伞,吹熄了灯静静地走出去,转身锁上门。
就着月光,勾下挂在房檐下面的一只野兔,那是他昨天守在山上面许久才抓到的。这时节,野兔已经很难抓到了。拎着兔子来到邻居吴叔家外面,冲着正摇着尾巴过来的小花狗笑了笑,摸摸它的脑袋,将野兔轻轻挂在他家的篱笆上面,跪下来冲着他家又磕了一个头。临走前,男孩想想觉得该绕着自家的房屋走走,走走。稚嫩的手摸在墙上,摸到了粗糙的泥土,摸到了干枯的草杆,摸到的是属于这间茅草土坯的温暖。
“舍不得啊,娘……!想你啊娘……!”。低声的哭泣着,述说着。家便是娘,娘便是家。泪水留在了墙脚下,便是留在了娘亲的怀抱里……
终始平静的月光,照在厨房破旧的窗户纸上面,窗檐下面有一只破旧的碗。这是男孩娘亲生前搁的,她常常会在碗里面放一些吃的,喂养这附近的一只流浪的小母猫。男孩走到这里时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山芋,掰开了放在了碗里。揉揉眼睛,抬头看看天色,他觉得是时候离开了,离开家,离开村子,离开这绵延不断的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外面的人。娘亲曾经说过,外面的世界不适合弱小的人生存。在那里,除了至亲至爱的人以外谁都不能相信。娘亲希望我永远的留在山村里面,可是,这对于十二岁的少年而言,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叶川觉得,他没有进过学堂,没有拿过课本,没有穿过华美的令人炫目的衣裳,没有尝过太多太多的美食,没有亲眼见过村东头老爷爷说过的会飞的仙人。甚至,就连自己的生身父亲都不知道长什么样,他怎么可以就呆在这山沟沟里面,做一个上山砍柴打猎进城换取粮食的樵夫,将来长大一些娶个妻子,生下个孩子继续当樵夫,就像邻居吴大叔一样的过一辈子?更何况,自己可能也将命不久矣。不,不可以!至少,我要去看看没有被大山阻隔的蓝天,没有被风搅动的夜晚,要去问问那个见死不救的杨大夫和狠心将妻儿抛弃在荒山野岭中一十二年杳无音信的父亲。
“娘亲,对不起,等我做完了这些事,我一定会回来陪着您的。”
十四晚上的月亮总是特别特别的圆润,碧玉银盘悬中天,正是在夜间行走的最佳时分。吴大叔家,高虎家,小胖家……月色下,叶川看着道路两旁或远或近的房舍,想起这些平时和蔼的邻家长辈,还有记事起就一起玩耍的的玩伴。他们一起爬树抓鸟,一起下水捉鱼,天热的时候到山里面觅一个山洞,在里面扮演剑客仙人,手拿竹杆木棍,嘿嘿哈哈的打闹半天。直到太阳西落大人们才满山遍野的找他们回家吃饭。娘亲每次都叮嘱他不要跟人打架,可是哪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内心不是充满了不安分的因素。娘亲不懂,叶川似懂非懂,不过他们早就知道,爬树打架的时候要把衣服脱掉,下水捉鱼洗澡后要把身上头发晒干,少年人总有属于自己的聪慧。村口是“结巴”家,“结巴”比叶川小一岁,他们俩是最好的伙伴。“结巴”从小说话不利索,一着急就更是吭哧吭哧的说不出话来。他娘为了矫正好儿子的毛病,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办法,每当他结巴的时候,就拎着“结巴”的耳朵,朝嘴巴上打两巴掌,毛病治没治好不知道,只是他儿子从此话更少了。叶川一直很庆幸,庆幸自己说话流利,更庆幸自己有个温柔的娘亲。
“结巴,希望你以后别再结巴了,再见了。”
轻轻地走进村子,走过村子,走出村子。踏在了村子外面的路上,再回首,依旧是平静祥和的村子。单薄的夜,灰黄的路,不过是多了一个执伞挎包的夜行少年走在上面,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若干年后,有人这样的吟唱道:
天边的星尚未睡醒
树上的鸟还在梦境
巍峨的高山不言语
薄雾中的少年
双眼流出离家的诗篇
十二岁的少年啊
在夜风中前行
敢问路在何方
路在脚下
第二章 浔阳,日出
“喔喔喔……”
一声响亮的鸡鸣,昭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崎岖的山道间有一个男孩,有些执着的前行着。走了许久回头俯去,村落已经看的不是太清楚了,几个勤快的猎户家里已经升起了炊烟。走到一条山溪石潭边,捧些清凉的山泉水洗洗脸漱漱口,吃了一个山芋,继续前行。这条路,叶川走过两遍了,都是娘亲带着去赶集会。十五月圆,夜去夜归,那时并不觉得累,真困乏了还可以趴在娘亲的背上睡觉,娘亲的味道是那样的好闻啊!如今,路在,集会在,娘亲却已经不在了,想到这,叶川眼睛便又开始发酸。
就快到到城里了,路上已经看到不少人陆陆续续的往这边赶路。有赶驴车的农夫,挑担子的货郎,推小车的商贩,还有一个挎着黑包袱,拿着灰纸伞,一身麻衣草鞋的少年没在人群之中,他们的目标是山水之城—浔阳。
浔阳,本是地处西北荒山边的古城,却因一条大江浔阳江,旁流而过闻名于世。古城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只知道城主府院子中的一棵大枫树,大到七八个成年人手手相围竟是抱它不住。几乎每个进入浔阳城中的人都会抬头望一望城头上那两个古意盎然的字—浔阳。叶川也不例外,他望着高高的城门上挑出的那两盏大灯笼有些发呆。路过的人可能会笑这小子大概是头回进城,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叶川不是没见过这座古城,他只是忽然记起来这“浔阳”二字竟是自己学会写的最早的两个字。那时,四岁的叶川第一次进城趴在娘亲背上看到这雄伟的古城,这浑厚的“浔阳”二字便惊住了。回去后竟是许久不能忘记,某天,当他在地上用草棍歪歪扭扭的摆出了这两个字时被娘亲看到了。自那起,娘亲便开始教他认字。娘亲教的字很多很奇怪,发音也很奇怪,更奇怪的是这些奇怪的东西竟然全都被小小的叶川记住了,虽然这花了很长时间。以前总不觉得如何,今日站在这古城之下,看着这“浔阳”二字,十二岁的少年虽不懂物是人非的沧桑与悲哀,却也陷入了一种莫名地情绪与思考之中。
“驾!驾!”
“闪开!”
一阵疾呼声惊到了一片要进城的人,也打断了少年的心思。就见一匹匹赤色快马,在稀薄的月色下从远处往城门这边疾驰。马上皆有骑士,红衣打扮。待奔至近前处,人们才看清楚这些红衣骑士均额系红带,身着短杉,腰悬利刃,一手执缰绳,一手高举一面小旗,对着城门处的人群大声高喊“闪开”之语。人群随之而分,叶川也赶忙站到一边,骑士们飞奔而过,城门处守门的兵士见那些骑士近前,不由的都肃然起敬,不过却吃了一脸的灰尘。
蹄声过后,叶川拍拍身上的灰尘,正要继续往前行时,忽听得身背后传来一阵女童的呜咽声,转身看去,就见一个小女孩正蹲在路边哭泣,叶川不由得走过去想安慰她一下。近前一看,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身着粉红碎花的衣服,头扎两个小辫子,埋在膝盖上呜呜的哭着。叶川在她旁边蹲下问道:“小妹妹,你怎么哭了”。小女孩抬起头来,发现边上蹲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本来是挺害怕的,可是看着他关心的眼神,又不觉得一阵亲切,就呜呜的哭着说道:“死了,呜呜,人家的糖葫葫被人踩死了,呜呜……”。叶川这才发现,小女孩的脚边上有一串脏了碎了的糖葫芦,应该是刚才躲避骑士时不小心掉落了在地上,又不知跟多少路人的鞋底亲密接触过,而它的主人此刻也正是为此伤心落泪。叶川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的大颗泪珠,沾上灰尘却依然秀气的鼻子,鼻尖下的两条小溪流,小溪流过被糖渍染红的小嘴唇,还有含着一颗糖葫芦鼓鼓的小脸颊,只是觉得心里一下子有些触动。他赶忙从包袱里面取出一块白色手绢,轻轻地给小女孩擦拭掉眼泪灰尘和鼻涕,口里面说着:“你别哭,别哭了小妹妹,我帮你把糖葫芦救活,好不好?”
“真的吗真的吗,大哥哥你真的能救活它吗?”小女孩一下子高兴的站起来拉着叶川的手,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希望。
“嗯!”叶川用力的点点头说道,“但是你要把眼睛闭上一会,我不让你睁开就不能睁开,不然就救不活了”。
“噢,”小女孩看来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还是乖乖的把眼睛闭上了。
叶川赶紧用手将地上的糖葫芦捡起丢在一边草丛里面,又跑去路边小贩那里买了一串糖葫芦。
“救活了没有,大哥哥”小女孩有些着急的问道,可是害怕因为睁开眼就救不活心爱的糖葫芦又不敢偷看,样子着实可爱。叶川笑着说:“救活了,你看!”。
“哇,真的耶!”小女孩看着地上消失不见的糖葫芦和面前这个大哥哥手里的一模一样的糖葫芦,明显是被震惊了,“大哥哥你真厉害,跟我阿爷一样厉害!”。小女孩接过这一串刚买的糖葫芦乐滋滋的吃着,丝毫没有怀疑过糖葫芦的个数不对。有过路人看见这一幕,也只是呵呵的笑着。笑这女孩的单纯,这男孩的善良。
“小妹妹,你住哪啊,你的家人呢?”叶川这才想起这么小的女孩不可能一个人在街上乱走,她的家或者家人一定就在这附近。
“我不知道,舅舅带我诳集会,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走着走着,舅舅就不见了,糖葫芦也被踩死了,呜呜……”提起伤心事,小女孩仿佛又要哭了。叶川赶紧说道:“糖葫芦已经救活了,可不要再弄丢啦”。
“嗯嗯,谢谢你大哥哥!”小女孩很开心的笑着说,“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叶川,树叶的叶,河流山川的川”叶川也很开心的说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妹妹。”
“灿灿,金灿灿!金灿灿的金灿灿”。
“灿灿,我们在这里等你舅舅来找你好不好?”
“嗯,大哥哥你是个好人。”
“是啊”,叶川笑笑,牵着刚认识的金灿灿小姑娘走到城门下,等着她家人来接她。
恰此时,东方云开,红日升起,山川河流,金光灿灿。
第三章 黑管,红枫
日出,古城,城门下。
“灿灿,你几岁啦?”
“嗯……,灿灿去年是四岁,今年五岁啦!”可爱的金灿灿小姑娘,松开牵着叶川的小手,高兴的算出了自己的年龄,抬头问道:“大哥哥呢?”
“十二。灿灿,你就是在这跟你舅舅走散的吗?”叶川问道。
“嗯,好像,是吧!”小姑娘吐出几颗籽,又咬下一颗糖葫芦。叶川看着这可爱的又有点迷糊的小妹妹,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灿灿,你跟你舅舅来的,那你爹娘呢?”叶川不由得好奇道。
小姑娘有些伤心的瘪瘪嘴回答说:“灿灿没有爹娘,从小就没有。”
叶川看着身边的小妹妹,不再问什么,只是有种感同身受同命相连的感觉,于是拉紧她的手说道:“灿灿别伤心,大哥哥跟你一样,都是没有爹娘的孩子,可是咱们更要坚强,更要好好的活下去!”
“嗯!我阿爷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小姑娘点头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城门口的人群里面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大声喊道:“灿灿!灿灿!你在哪啊……灿灿……”。
“大哥哥,大哥哥,舅舅,舅舅他在喊我!你听到了吗?”小姑娘开心得一下子蹦起来,差点把剩下的几颗糖葫芦都甩出去了。叶川赶紧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短杉身形俊朗的青年正满脸急色在人群之中找寻着,口中不时喊着灿灿的名字。
“我在这儿!”叶川赶忙和小姑娘一起喊道。
青年人闻声看过来,待看到城墙靠门下站着的小姑娘,一下子激动不已,分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抱起了小姑娘,看了又看,生怕不是真的。紧紧的搂在怀里,灿灿也紧紧的搂着自己舅舅的脖子,两个人眼里满是泪花。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舅舅的错,舅舅没有照顾好你,舅舅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青年人有些哽咽的说道。
“舅舅,舅舅,你抱得太紧了,”青年人赶紧松开小灿灿,“舅舅,你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而且舅舅,你哭的好丑。”
青年人一下子让自己的外甥女给说的不好意思了,赶紧擦擦眼泪。这时他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少年人看着自己和自己的外甥女,刚才好像就是他的声音把自己喊过来的。不由的问道:“这位小兄弟,你是……”
叶川赶紧躬身施礼,“大叔,你好,我叫叶川,树叶的叶,河流山川的川。刚刚在路边见着这位小妹妹一个人哭泣,知道她和家人走散了,就想带她在这等她家人来找她。”这时,灿灿小姑娘趴在自己舅舅的耳边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还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好像在说面前的这个大哥哥有让糖葫芦起死回生的能力。舅舅听到这些不由得看着面前的少年,嘴角越咧越大。
“哈哈哈哈,这位小兄弟,谢谢你救活了我家灿灿的糖葫芦,谢谢,谢谢你啊”,说着他朝叶川一拱手。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叶川的脸一下子红红的,连连摆手,可是又不好当着小灿灿的面说穿,只好挠挠头,嘿嘿的笑着。
青年人好像对这少年很感兴趣,还待说什么,突然眉头一皱,抱着灿灿,拉着叶川又往旁边走走。叶川正好奇怎么回事的时候,只听远处又传来一阵呼喝声。
“闪开!闪开!”又是一队红衣骑士飞马赶来,又打城门疾驰而入,又是一路鸡飞蛋打。喧嚷过后,守城门兵丁摘掉头上掉落的菜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感叹自己时运不济。
“十二红枫传讯,而且一连发了两拨,看来这千年古城,是要发生大事了啊!”看着绝尘而去的骑士,灿灿的舅舅不由得说道。
“您说什么,大叔,什么传讯?”马蹄声人群声嘈杂,叶川没听清他说的话。
“哦,没什么,小兄弟,你家住在城里面吗?”灿灿的舅舅回答到。
“大叔,您叫我小川就行了,我家住在城外的山里,我是……”叶川想了想说道,“我是来城里寻亲的”。
“这样啊,那一起走吧”。就这样,金灿灿的舅舅抱着灿灿带着叶川,进到了浔阳城里面。路过城门的时候,小女孩瞄着正在收拾衣服狼狈不堪的兵丁,偷偷的笑着。少年人瞅着城里的熙攘繁华的景象,呆呆的想着。青年人想着先前闯进来的两列骑士,暗暗心惊着。
且不提这三人行,单说那一列红衣怒马的骑士,进城后依旧不减速度,直奔城中城主府而去,一路上不知道踏毁了多少摊位,惊着了多少妇孺儿童,惹来了多少来自人们内心深处的怒骂,所幸的是,没有人伤亡。
“吁……!”十二匹赤红烈马同时停下,马嘶长啸声不停,骑士拍拍马鬃,稳住坐骑,停在了一座大宅前,一座真正的大宅。入眼处是九级宽宽的青石台阶,石阶两旁分别有两棵近四丈高的红枫大树。朱红的大门比树稍低,门上刻着一片巨大的枫叶,不同于一般的五裂枫叶,门上的是三裂枫叶,叶尖狭长,直指苍穹。门旁挑出两个大灯笼,照出下面一幅烫金的大字:“千年古城静看晴霜雨雪,万世不朽唯我枫叶林家”。
这样的宅子,自然算得上是一所大宅。任谁站在这样一座大宅面前,总要有些失色。骑士们翻身下马,安抚好自己和身边的坐骑时,“嗡”的一声过后,枫叶从中打开,偌大的门打开时竟没有太多声音,从里面走出几个奴仆装扮的人,从骑士们手中接过马匹。而十二名骑士则整理好衣服,跟随一名仆人,鱼贯而入。进门,穿两条花廊,到得前院,一名管事打扮的人,正候在里面,待见得这些骑士进来,看了看他们。领头的一名骑士小心翼翼的递过一个拇指粗细的黑管,管事接过来,仔细地查看了上面封口的痕迹,点了点头,朝骑士点头,挥了挥手,然后怀揣着东西,转入了后面。这名管事转入中庭,绕过假山池塘,进入中院,停在了一棵大枫树下。
“查验过了,东西完好”。管事轻轻从怀中取出黑管,双手呈送到一位中年人前,中年人接过来“嗯”了一声,管事的便退了下去。
“大少爷,今儿第二拨了”。中年人接过黑管,朝着大枫树低头弯腰缓缓地说到。
“哦,看来老三有所长进了。行了,知道了,剩下的事你处理吧,回头我会禀告父亲”。
“是”中年人也退了下去。
湛蓝的天空下,几朵白云飘过,枫叶无声地落下。恰落在了树干上一位盘膝而坐的青年手中,青年抓着那枫叶,抬眼望天,眼中一片火红。
第四章 修瓷
一朵云,两朵云,三朵云,天空总是复杂多变的。云聚云散终有时,翻云覆雨等闲间。
“咔嚓!”一声闷雷过后,雨滴啪嗒啪嗒的砸下来,砸在大枫树粗壮的树枝上,砸在那些鲜红的枫树叶上,溅起水雾,不过终究还是无力的往下流淌。盘膝在树上的青年,虽然不虞被雨水淋湿,但往常的那种静听雨落枫叶间的闲情逸致却再也找不回来了。青年睁开眼,“苦了你了”,拍拍身旁粗壮的枫树干,一声叹息后,一道白影从树上落下,伴他一起落下的还有几片被雨水打落的叶片,雨水滑过叶片,似叶片脉络里面流出鲜血一般,艳丽,冰凉。
这青年身长八尺,面如温玉,气色逸静,一袭白衣,丰神俊朗,似流云泼墨一般的张扬,
却只用一道红绸束缚在后,当真说不出的神采飞扬而又不失气度,正是林家大少爷林若天。从树上下来后,丫鬟捧过来一块雪白的毛巾,毛巾刚从暖水中取出拧干。
“老爷呢?”林若天用毛巾擦了擦手问道。
“回大少爷的话,老爷正在后院花园中和二老爷下棋”。丫鬟接过毛巾依旧捧在手上。
林若天转身往后院中去,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说道:“以后,可以改用热水了”。
“是”,后面传来一阵女孩们清脆悦耳的声音,林若天的嘴角微微挑起。
后院很大,却只有一山一水,山名对枫山,水为听枫湖。背倚万仞高山,引山中寒泉
瀑布飞流直下,落于后院深潭之中,开水道,环廊绕府,遂作听枫湖。将山石镂空,为院,为房,为亭,为栏,为桌,浑然一体,说不出的巧夺天工美轮美奂。
就在这山下是一间八角飞檐亭,亭中有一方石桌,桌上放着一盘旗,棋盘旁坐着两个人
一位须发尽白老者,手执黑子愁眉苦脸举棋不定,一位儒雅闲逸中年,轻揭茶盏举重若轻。这亭中对弈的二人正是当代的浔阳城城主也是林家的家主林重北和他的弟弟林重杰。
“父亲,三儿已经传回讯息了,想是石家按捺不住了,我们,该动了吗?”。林若天站在
假山下,躬身问道。
那中年听到问话,放下茶盏,缓缓说道:“不急,再看看,且将他后手算准了,再动不迟”。
原来这看着年轻的竟是长兄林重北。
“是,父亲。”林若天犹豫着继续说道,“小雄第一次出远门,孩儿有些担心,是不是再
派些人手去保护他?”
林重北听到这话不由得瞪了一下自己最出色的大儿子,略带训斥的说道:“保护?你身为
长子,当年历练的时候还不是孤身一人。而且,若哲和若羽不也陪着去了。”
“是,父亲,孩儿多虑了”,林家大少爷将头低的更低。
“我知道你担心雄儿,不过为父既已掌握了先机……”说着他端起茶杯,轻轻拂动着杯盖说道,“不经历几番炙烤,怎么能熔掉这先天粗糙,脱胎换骨成为一款精美绝伦的瓷器。”
林若天听完这话,正准备回应,突然亭中对弈的那位林家二老爷不干了。他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上面一放,嘴里气呼呼地说道:“你们这一老一小一唱一和的,搅的老夫我都没法思考了,这棋还怎么下!不下了不下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老夫出城猎虎去!”说罢竟是拍拍袖子站起走人了。林若天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叔父”,就看不见离亭的二老爷了。林家家主对此却好像习以为常了,轻轻地放下茶杯说道:“也罢,天儿,你就陪为父下一局吧”。
“是,父亲”,林若天恭敬地坐在父亲的对面,自有下人过来更换棋具,同时重新在大少爷面前摆上一杯香茶。林若天轻轻地拿起茶盏,看着上面精致地花纹,沉默不语,或许是想着父亲先前说的话。
“啪”,一声脆响,一个茶杯被摔碎在地上。
“假如,你家的茶杯摔碎了,怎么办!?”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问道。
“到天工阁,再买一个!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一群青少年穿着整齐的服饰,排着四方的队伍,齐声回答道。
“很好!那如果你家名贵的花瓶缺了口,裂了缝,脱了釉,又怎么办!?”大汉又问道。
“到天工阁,精心维修!技艺精湛!旧爱还原!”青少年们继续答道。
“没错!这就是你们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开工!”
如此壮烈的一幕,每天都会发生在浔阳城东商业区一河街一号店的门口,第一次路过的人都会被这一幕震惊,林川也不例外。如此热闹嘈杂的街市,人们竟仿佛从大汉身上看到了某种气势。只是这气势瞬间便被打破。
“大舅舅,大舅舅!”一个小女孩飞奔着往刚刚训话的大汉跑去,碎花的衣服飘飘然就像一只刚学会飞舞的蝴蝶晃晃悠悠,正是迷迷糊糊可爱地金灿灿小姑娘。再看那大汉,瞬间蹲下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满脸的横肉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伸出双手,一下子将飞舞的蝴蝶抱在怀里。
“大舅舅,灿灿好想你哦!”小蝴蝶在大汉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顿时惹得路人羡慕不已。大汉高兴的嘴巴都咧开了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闪闪发光。
“小丫头,怎么这么想大舅舅呀,是不是想大舅舅陪你去买糖葫芦,面人儿,桂花糕啊”。大汉点了点小姑娘精致的小鼻子说道。
“不是的”,小姑娘吞吞口水,可怜兮兮地说道,“人家,人家刚刚差点就跟舅舅走散了,再也见不着大舅舅了”。
“嗯?怎么回事?”大汉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
小姑娘抱着舅舅的大脑袋,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的说了一会。大汉点点头,冲着街道上站着的弟弟和叶川挥挥手,示意让他俩进店里说话。叶川还在为刚才的一幕两幕所震惊,直到身边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醒过神来。
“一会我大哥要是训我,你可得帮我求求情啊,小川”,青年哭着脸低头说道。
“哦哦,嗯”叶川愣了愣神,点头应道。
第五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叶川跟着他进入店内,店铺从外面看去不是很大,然而进去以后却是别有洞天。两间店铺放了四排货架,上面琳琅满目的摆放了许多陶器瓷器,茶壶,碗碟,花瓶之类的生活用品还有些笔筒笔洗之类的文房用品等。店员们已经各司其职,开始忙活了。搬运货物的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货品,清扫灰尘的心细如丝唯恐遗漏了某处,不仅是因为责任心重,更因为他们知道掌柜的要求很苛刻。绕过一个正在被伙计擦拭的柜台,右手边是一副木制楼梯,转上二楼。往前走是一整块浅蓝色幕帘,帘子上画着一幅精美的山水图。撩开幕帘,就进到后院里面了。四四方方的大院子略显空旷,只在四角种了几盆花。院子靠后房屋屋檐下面有一口大水缸,里面漂些植株,有些植株的叶子伸出缸口,从上面滴落几颗水珠甩在下面的井沿上。此刻,那位带着叶川进来的青年,就站在水缸边上望着面前屋檐下荡着秋千的小姑娘,神色有些复杂。而叶川则坐在屋里有些局促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大汉,天工阁的掌柜,也是金灿灿的大舅舅。
“小兄弟,多谢你对我家小灿的照顾,当时那种情况,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若是小灿有一点点损伤,我这个当舅舅的,简直无地自容!小兄弟,请受我金某人一拜。”说着金掌柜便要对叶川行礼。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叶川赶忙从椅子上闪开,“大叔,我只是看小妹妹一个人可怜,便陪她一会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当不得您一拜!还有,大叔您喊我小川吧”。
“使得,使得”。
“使不得,使不得”。
小孩子和大汉子推托一番,终究还是受了一礼,叶川就更局促不安了。金掌柜好像看出了叶川的不安,轻声的解释道:“灿灿的父母去世的早,就留下这一个孩子。我和二弟忙于生意,这些年也没有家室,上面还有一个老爷子,整个家里面就只有灿灿这一个孩子疼爱,对我们来说,灿灿就是最珍贵的宝贝,受我这一礼是应该的。”
叶川只好不好意思的笑笑,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地有些敬佩,对面前的这个大叔道:“金大叔,这家店是你开的吗?”。提起生意,金掌柜一下子容光焕发,“是啊,十年前我带着二弟我们两个来这浔阳城里讨生活,当年也只是在外面卖卖苦力,如今一转眼,十年就过去了。”
“金大叔,你真厉害”。叶川心想,自己十年前才两岁大,而面前的这个大叔就已经开始敢闯荡江湖了,真是好厉害,就像村东头老爷爷故事里面的侠客仙人一样。
“哈哈……”金掌柜好像很喜欢面前这个孩子对自己的夸赞,摸摸自己有些隆起的肚子开心的笑起来。“小川,二弟说你是来寻亲的,寻的是什么亲戚”,金掌柜觉得该帮帮眼前这个年轻人。
“哦,是一个远房亲戚,我只是听我娘说过。他姓杨,住在浔阳城里,是个大夫,估计他都不认识我吧”,叶川低头说道。
“没关系,这浔阳城我熟悉,我带着你去找,就算一时找不到,你就住在我这,慢慢去寻,总有一天能寻到的。”金掌柜大手一挥,有些豪爽的说道,他挺喜欢眼前这个身世可怜又很善良乖巧的孩子,还待再说些安慰的话,突然一只花蝴蝶闯了进来,黏到了他的身上。
“大舅舅,你跟小川哥哥说什么呢说这么久,家里好闷呀,我要去吃糖葫芦,桂花糕,还有……”花蝴蝶当然不是真蝴蝶,而是可爱的金灿灿小姑娘。
“好,好,我的小宝贝,大舅舅带你去买糖葫芦”,金掌柜抱着外甥女站起身说道,“小川,你也去吧,今天集会热闹,顺便去街上看看,说不定能碰到你家亲戚”。
叶川也随之站起来,年轻人对这个繁华的世界始终是充满了热切的希望的。
三人经过庭院时,金掌柜抱着小灿灿又对着院中站着的弟弟,狠狠瞪了一眼,让他老老实实地在家看店,叶川也随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留下一个无可奈何的年轻人徒叹人生苦短。
店内已经进了不少顾客,街上的人就更多了,熙熙融融,吵吵闹闹。卖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啥都有。有那会唱两句的,咿咿呀呀的唱着,吸引过路的人。不会唱的,有口好嗓子的就拼命的吆喝,嘿嘿哈哈。既不会唱又不能吆喝的急了,搬来个破锣大鼓,咚咚锵咚咚锵的敲着。买东西的讨价声,卖东西的还价声,卖东西和卖东西的吵架声,买东西和买东西的人竟是熟人的惊讶声,鸡鸭牲口的惨叫声,看把戏